鬼娃娃





之前他一直没敢和我说话,但这次回响等于无言应允他跟我接触了,他自然开心的很,抛下他最重要的回响大人,乐颠颠地爬到我床上,说终于有枕头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b
我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却毫无收获.
我戳一下依然粘着我的真红,压低声音问:"回响是不是又发现这客栈有不对劲的地方?"
"你真笨啊!是谁累得蹲在地上睡着了?"真红撇撇嘴,捏我的脸,"没想到你的真身这么单薄,连续走几天就撑不住了."
难道是因为我才留下来?
这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真红涎着脸凑过来:"怎样,回响大人对你可好吧.真体贴呀~所以作为回报,你别乱动了,就让我抱一个晚上.虽然我还不习惯你这个身体,但是腰又细又软的抱起来还是很舒服..."
"啪!"
一个茶杯直朝他的脸飞去,却打在开门进来的小二脸上.
小二头一偏,居然闪了过去,杯子掉在他背后啪地打碎.我和真红保持着扭打的姿态,目瞪口呆看着他.
他提着两桶热水进来,依然笑眯眯的:"真言大师要我把他的热水也送过来,说你们怕冷的很.等下我再送点炭过来."
他说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我,而我在那一瞬间突然看见他的眼睛里露出一抹碧绿的颜色,在烛光里一闪而逝.再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常,仍带着他标准的店小二笑容问我:"这位公子,可要再加一条棉被?"
我懵懵地点点头,在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忽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头作揖,依然谦卑地笑:"我姓薛,名字贱的很.公子若不嫌弃,叫我小薛就好."

半夜,我好不容易挣脱八爪鱼真红,爬出又厚又重却冷冰冰的被窝喘口气.
隔壁一直没动静,我打开窗户,外面是客栈的后院,深夜无人,只有几匹马在马厩里安安静静地站着.雪白的月亮半掩在云层里,淡淡的月光映着半融的冰雪,晶莹发亮.凉风阵阵灌进来,真红在梦里咕咕哝哝不知说着什么,我看看他,转身翻出去,从外面轻轻掩好窗子.
这个身体可以光明正大跟着回响,却不方便我随时观察他.(这也算我的恶癖好吧==)
我决定爬上屋顶,弄开一块瓦片看看他在干吗.
手脚冻得僵硬,我嘿咻嘿咻刚攀上屋檐,突然脚一滑,向下掉下去.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已经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拉住,身体一轻,嗖地"飞"上屋顶.
我头昏眼花地站稳,待看清眼前的人时,吓得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立刻想逃下去...
所谓做贼心虚就是如此了吧...
"不好好睡觉来爬什么房顶?"
回响冷冷地看着我.
我转身,讷讷地看他.
回响披着一件纯白大氅,漆黑的长发还泛着未干的水光,从左边肩膀拢到前面来,用一条白色发带松松束起.柔软地垂到腰间.背后的月亮给他周身再裹一层轻盈的白纱,更衬得整个人飘然若仙.
我的小回响就是好样貌.如果不用这种亮得吓人的冰冷眼神看我就更完美了.
我该怎样对他解释?长夜漫漫无心睡眠...?--III
只怪我笨,没想到他喜欢一个人呆在这种四面吹风的地方静思.
一边飞快地想着理由,一边下意识地搓搓根本不会产生热度的手.却眼前一暗,淡淡的水香扑鼻,带着体温的大氅罩下来.
我呆呆的脸露出来,脑子一时停止运转.
一阵寒风吹过,回响的热度却徐徐透入身体.我垂下睫毛,抓紧身上的衣服.
"..."回响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忽然转身,坐下,背对着我不再做声.
我忽然间有种轻松的感觉,小碎步踩着瓦片哗啦呼啦过去和他背对背坐下.他的后背明显地僵直了一下.

"怎么了,回响?"
"妖怪又在哭..."
"呵呵.好,过来吧."
"恩..."
小时候的回响,每天晚上都会钻在我怀里入睡.他说他害怕我们呆的这个结界里,那被封印的妖怪呜咽的声音.
语落和真言降相处的那段时间,降正在处理自己母亲的丧事.而本家的人为对付他用尽手段,最后甚至召唤来雷火之兽青貅.真言降在语落的倾力相助下,最终把无法消灭的青貅妖魂封印在真言家中央的千年银杏树下.而后,由封印产生的结界笼罩住银杏树所在的小院子.
与真言降血脉相同的回响,带着语落神兽的我,成为唯一有资格进出这结界的人.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他们在封印青貅后,一走就再没回来.而三年后,还是有人为了除去回响,冒险进入结界.封印被触动,咆哮的青焰瞬间席卷真言家的大宅,毁灭一切.
也许回响和他的哥哥降一样,对这个家本无多少感情.可他们最珍惜的东西还是因这场妖火而毁灭.
譬如说降在那里再也找不到他最珍惜的弟弟.
我自嘲地笑.那我呢?
结界里的夜晚总是沉寂而寒冷.我情不自禁地用爬满花藤的手抱紧小回响,让他一点一点温暖我冰冷的怀抱.
于是回响总是可以平静地睡着,而我也在怀里柔软的温暖中沉沉入梦.

十几年后的现在,不再长大的我和已经长大的回响,各怀心事,相背而坐,彻夜无眠.人依然是那时的人,而回忆已经永远成为回忆,不可能再回来.
夜风拂起,回响的几缕长发飘落到我肩上.我轻轻拈起,这才发现他的发带散开了,黑缎般的长发沿着肩膀静静铺泻下来.我拾起掉落旁边的白色缎带,侧着头想了一想,慢慢站起,把在我身上已经温暖散尽的大氅再披回给他.
回响幽幽的声音传来:"我欠你多少,就会还你多少.我...会一直带你找到慕语落为止."
"好.我知道."
我在他背后微笑,手指轻柔地将他的长发从衣服里掏出来,束好.
回响,若你知道当年是我自妖火里救起你,这债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拍拍衣服,下屋顶,回房.
真红依然睡得很死,却揪着被子皱着眉.我叹气,轻手轻脚爬上床.他立刻粘上来,死死抱住我.
神兽特有的凉凉的身体和我冰冷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毛蓬蓬的脑袋在我的肩窝里蹭了几下,眉头舒展开来,甜甜地砸吧几下嘴,不再乱动.
我哑然失笑.轻轻抚摩他柔软的红发,闭上早已胀痛难耐的眼睛.
傻孩子.
傻孩子.


故事


店小二小薛一大早就十分殷勤地送来洗脸水和早餐.聚在回响房间里,我在小薛的目光中装模作样地用勺子搅面前的白粥,斜眼看真红狼吞虎咽.而回响脸色有点白,似乎也没什么胃口.
小薛歉意道:"真言大师可是着凉了?"
"没有."回响头也不抬.e
小薛又说:"这儿已是严寒之地,您要是再往北去就更冷."
"偶摩朱度(我们知道)~"真红满嘴食物含糊地说知道.
小薛笑道:"北边可不是一般的冷.因为再走就到传闻中封印天书的蔚霭山了.那山是座灵山,天生至寒灵气,渺无人烟.除了十五年前两位大师进去过,就再没人去过了."
"是吗."回响无视我刷白的脸色,平静地端起茶杯喝茶.
"那两位大师其中的一位,就是十五年前天下第一的咒术师真言降大师---说来大师您也姓真言!"小薛眼睛一亮,"您是不是跟真言降大师有什么关系?"
我一惊,却见回响面不改色道:"我是真言家的远亲小辈."
"哦~原来如此.也是的,真言家的本宗十五年前已经被灭门了."小薛笑着摸摸头,"真言家继真言降大师之后又有您这位后起之秀,真是件光耀门楣的幸事啊!"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光耀什么?这胡诌拍马的店小二.
回响没有什么表情,小薛又说:"这蔚霭山的传说可多了,大师您一定也听说了不少吧?最近的就是十五年前封印天书那件事.当时和真言降大师一起去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法师慕语落."
我的手猛地一震,手里的碗险些跌下去.回响不动声色地探手接住,顺势端到真红面前:"这碗冷掉了,你不要吃了."
真红粗心没有发现,欢呼一声把碗划拉过来继续吃.
小薛掩嘴扑哧笑出来:"大师您真是个细致人."
我突然涨红了脸.却仍想听下去.
小薛却说得来劲,看看盯着他的我:"您要是也想去蔚霭山,最好防着点儿.那山因为天然灵蕴,山下聚集了不知多少邪异妖魔.当年就是有人看着那两位大师进了蔚霭山的结界,却没看到他们出来.都说他们是封印天书耗损太多气力,所以在出来的路上就被..."
"不可能."回响淡淡地打断了他.
小薛一愣,马上笑道:"那是那是,小人我也不相信.他们怎会就这样轻易地被妖怪给害了呢.所以小人我倒还比较相信另一个只有附近的人才知道的传言."
我悄悄看看回响,他依然平静地喝着茶,而真红正睁大眼睛含着勺子聚精会神地望着小薛.
突然之间,有些忐忑不安.
小薛瞅瞅回响,尴尬地笑笑:"我...我不打扰了.我去给这位公子再换一碗来."他说完,转身就走.回响却叫住他.
"没事.早上时间还久,你还知道什么故事,尽管说吧.他们小孩子喜欢,偏偏我又不会说."
---天!我冷漠寡言的小回响竟然会面不改色地撒谎!==
小薛面露喜色,干脆坐下当起了说书先生,还不忘再拍一记回响的马屁:"大师您真是体贴人啊."我眼尖看见奋力吃饭的真红险些噎到,直翻白眼.回响依然安静地喝茶.
"话说那两位大师,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仅本领高强,更是行踪飘忽,极少与人正面接触.也不知他们是怎样遇见的,这中间又有什么曲折~总之,他们一起去封印天书这事,世人皆知.也不知现在是否还有他们的亲友在寻找他们."
我慌乱地也低头喝茶,却烫了嘴.
小薛说得开心,看着我们三人的神色,笑得得意,像极了一只狐狸.
小薛狐狸继续讲:"先说那慕语落.人都说他为人光明磊落,仗义执言,又难得天生水一般柔和单纯的性子.只是---"
他故意卖个关子,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微翘,仿佛在讲一个久远而有趣的故事.
他缓缓地说:"只是,人都是有贪心的.慕语落在封印天书的时候,突然后悔.你们知道那七世天书为什么大家都挣着抢着要?就因为它可以逆转一切.有了它,还愁得不到什么?可是当时真言降大师也在,以大师认真的个性,怎容得他如此?于是,两人就在封印之地撕杀起来.可是大师本就灵气耗损过度,于是就..."
"你撒谎!!"
茶杯啪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屋子里突然沉寂下来.只听得到火盆里炭火劈啪的微弱声响.
"蓝雩!"

回响的声音...好模糊...
---冷...刺骨的寒冷排山倒海湮没全身...周身仿佛腾起严寒的火焰,撕裂的疼痛逐渐蔓延...
什么?
我手上紫色的是什么东西?
妖魅的藤蔓在惨白的肌肤上蜿蜒潜行...
真红慌忙拉住我:"蓝雩,蓝雩!"
小薛脸上被我抓出深深的几条血痕,呆呆地站在那里.回响已经挡在我面前.
"他最近太紧张,没好好休息...抱歉."
小薛惶恐地退出门,小声地嘀咕:"不相信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是在他掩上门的刹那,我从回响衣袖的空隙里似乎看见,他带着抓痕的脸露出一闪而逝的笑意.
可是我被寒冷和疼痛梗住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蓝雩,安静..."回响转身,自真红手中揽过我,温暖的手柔柔覆上我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
越往北我就越不安,越往北我就感觉离语落越远.
我不想自己苦苦的守侯等来的是一个荒谬的结果.一个传闻就可以让弦线紧绷的我瞬间崩溃.
我要找的,不是这样的故事结局啊...
"他说的是传闻,不是真的."回响的发丝凉凉软软地滑进我的衣领,气息暖暖地喷在颈项里.
---是吗?你也不相信吗?那你为什么...竟然在发抖...
如果,如果不是传闻,而是真的,你会恨我吗,回响?
"我相信哥哥.而你如果也同样....珍惜慕语落...就相信他."回响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轻,几乎是耳语.
没有悲伤,没有哭泣,有的只是无以复加的冷静,静得如同死水.
我的小回响,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悄然长大.他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感到不安害怕.
为什么我做不到如你一样的决然和坚强?
这样的我,似乎真的配不上语落呢......
最后的意识也在回响手心逸出的一股异香中没入沉睡.
安静下来.

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化为庞大兽形的真红驮着我,回响默默地走在身旁.遥远的天际隐约一线明亮的银色,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