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江湖 by: 阿偷 上






  「慕容兄,可有人为你描过眉?」李宣笑道。慕容天不语,心道,女人家的事情也拿来问,可不是摆明要损人。 

  李宣也不生气,吃吃笑起来,突然自笔架上取过一支笔,另一只手抬了慕容天下鄂,虚虚一勾。慕容天正专心致志,被他猛然这么一搅,不免吃惊,伸手去挡,不慎将砚台带翻,墨汁流了满桌。 

  「这桌子可是古物,弄坏了,我看慕容兄很难赔得起啊。」 

  慕容天看他一眼,「王爷放心,日后必当如数归还。」 

  「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呢,还是先收拾了吧。」 

  慕容天忙活的时候,他也不动弹,端坐原位,更没喊其他人进来帮手的意思。只盯着身前的慕容天,渐渐便有些入神。那书僮衣裳虽然是布服,但慕容天身材颇修长,穿起来倒也不难看。 

  他低头注视桌面,眼睫又黑又长,配了那对漆般的眼,若是长在女人身上,当真称得上盈盈剪水双眸。鼻若悬胆,双唇微翘,再往下,那衣裳或许是小了些,他系得很松,领口便低了,这一弯腰,几乎要让人看到胸前去,锁骨若隐若现,真是无意中便已是风情万种。 

  李宣轻轻一笑,「其实啊,慕容兄想还债,还有更快的方法。」 

  慕容天也没抬头,「王爷贵言,洗耳恭听。」 

  李宣用笔压住慕容天胸前衣襟,露出那风光无限,一字一字道,「当然是靠你这副好皮囊。」 

 

 

第二章 

  李宣轻薄之意如此明显。 

  慕容天一怔之后,居然也不动声色,只伸手搂起衣裳,整理好,淡淡道,「王爷说笑了。」 

  李宣有些惊奇,挑了挑眉,嘴角泛起一丝笑容。他觉得慕容天变了些,但却懒于追问原因,总之这变化正如他意,越是有趣,他便越愿意尝试。他往椅背上一靠,道:「对了,当年我弟弟是怎么被你杀死的,说来听听看。」 

  慕容天铺纸的手停了停,用眼角瞟了李宣一眼,隔了半晌才答,「心照不宣的事情王爷何必再提。」 

  李宣道,「没什么心照不宣。那一天,我是突然听下人说有人把他给杀了,我同钦王的弟弟居然也有人敢动,虽然,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只道他是我最宠的家臣。可就是我的家臣居然也有人敢动……」他对慕容天笑了笑,「你胆子很是不小。」 

  慕容天整理完了桌面,退到一旁。 

  李宣招手,「你过来些,也好说话。」慕容天勉强迈了半步。 

  「其实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我同钦王的亲弟弟。这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我那皇帝老子可不是要龙颜大怒吗,娘亲也是荒唐,居然给九五之尊戴绿帽子,也不怕我这做儿臣的受牵连。」 

  「当日我虽然派人暗杀你,可也不敢张扬,三次未隧后就收手了否则外人揣测起来,堂堂王爷为一个家臣居然如此大动干戈,难免起疑。」慕容天不语,那三次他多辛苦才能躲过,这王爷也该清楚,现今却说得如此大度,好像曾给他留了多少情面。 

  「我言明他是我弟弟,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他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逼得你这第一剑庄的少庄主非得亲手杀他不可。你在江湖上也是个人物,哥哥弄清楚亲弟弟的死因,可是应该的吧?最后一次我以为你已无处可逃,却还是被旁人打断,现在可该说了。」 

  慕容天忆起当时最后一次遭刺,若不是自己交好的几位好友相助,怕是早被打断了手脚,割去了口鼻,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听他絮叨。李宣当日那番杀气腾腾、狠毒面容还历历在目,和当下这番和言悦气真是判若两人。 

  李宣又道:「我弟弟虽然性格顽劣,可自幼就跟在我身边,我看着他从懵懂顽童长成七尺大汉,本以为他还可娶妻生子,和我一起终老一生……」说着,转头看慕容天,「娘死后,他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两人此时相距颇近,慕容天看得到李宣眼底隐隐泪光闪动。侧头避过对方的视线,微觉愧疚,这样的人原来也有亲情,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会把这些告诉自己,人是自己杀的,那不管杀的对与不对,他的痛苦都是自己造成的。 

  一时间犹豫不定,说不说呢。 

  「你也有个弟弟吧,也该知道我的心情……」李宣道。 

  慕容天心中一动,道,「……其实王爷,这种事情事过境迁,知道了也已经与事无补,令弟当时已经欠下八条人命,着实是……,最后他虽一剑毙命,但比起死在他手下的人,并未多受痛苦。」却见李宣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慕容天一惊,大悔,自己还是不该说,皇家的人哪里会觉得别人的性命重要。 

  「一剑毙命,好惨的死法啊……」李宣喃喃。 

  慕容天再不言语,多说也无益。 

  「请问慕容庄主,是哪八条人命及得上他的命?」李宣只嘿嘿冷笑。 

  慕容天抱拳为礼,此时他身着书童装束,这一举其实有些不伦不类,可两人谁也没注意。「王爷若是不甘心,就杀了我,了却这段恩怨吧。」 

  李宣冷冷看他,「你的命可不够,怎么说也得算上你弟弟慕容忆吧。」 

  此时其实已值初夏,雕梁画栋间微风习习,也不至于有多冷,慕容天却觉如同突然间落入了冰窟一般,通体发寒。 

  静了半晌,见李宣只盯着自己瞧,脸上颇是嘲讽之色。 

  慕容天心一横,朗声道,「王爷你有话何必饶着弯子说!大家挑明了不是痛快!」 

  李宣道,「我就喜欢这么说话。刚刚这么一讲,我突然想到了,反正你弟弟也得了病,病死了可也不奇怪,只需派人给他药罐里加上那么一味无色无味的玩意就得了。」 

  慕容天一窒,半天没说出话来,差点就要冲上去。口中直觉酸涩,似乎无意中吞了颗苦胆般难受,心想自己来这里却是干什么,越想越是混乱。狂怒中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其实李宣要这么做无非是想看自己难受,自己越激动岂不越受制于人。 

  这一想,却是如火上扑了盆凉水,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低下头。再抬头,李宣盯着自己的双眼闪闪发光,隐含恶意。 

  慕容天心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赌,李宣若真有心报仇,要杀小忆,那此刻拿了自己的命来换人家也未必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如真该死了,王爷不用派人也是救不了,如是不该死,就是加了药阎王也未必肯收。」 

  「这么说你不在乎?」李宣颇觉意外,挑眉道。 

  「王爷真有打算何必问我,动手就是。」 

  「我却不信你真把弟弟的性命当成无物。」 

  「他为那庄主之位,勾结家奴害我至此,我又何必护他。刚刚虽然手足连心,听到他有性命之忧,急了一回。可转念一想,他待我不仁,我又何必有义,王爷替我除奸,其实我该道谢啊。」 

  李宣狐疑看他半晌。「我该不该信你?」 

  慕容天微笑。「不该。」 

  李宣起身,一甩袖,「好你个慕容天,算你狠。」 

  「恭送王爷。」慕容天大声道。 

  

  当夜,慕容天却难入眠了,窗外几声蛙鸣,只显庭院寂寥。起身,也不点灯,披着衣裳就出了门。 

  想当初,十五岁持剑闯荡江湖,那时的少年风华,何等的惬意。 

  大口酒,大块肉,弹剑而歌。 

  扫不平,遇知己,快意恩仇。 

  终于某次遇到李宣之弟。这少年家臣心性残酷,为抢人女儿居然将她年已古稀的老爷爷活活鞭打至死,抢到人后,还将屋宇一把火烧毁,事后人们才知那一家子六口全捆在房里,没一个逃脱的。自己闻之大怒,不多想便夜间造访,将他一剑穿心。奇的是,明明自己蒙面而做的事,之后还是遭到了追杀。后来才知道,原来对方是王爷,自然手下能人无数,查到自己也不奇怪。 

  第三次最险,自己已经中了药再无法动弹,李宣便是此时出现。记得当时李宣一身便装,见自己恨不能生吞活剥,全没现在这份儒雅高贵,想来是亲弟弟被杀,怒难自遏。激怒之下还报了他的名号,自己才知道居然杀了个大人物。幸得挚友赶来相救,才保得命全。 

  李宣离开之时,满心愤恨,两人也没料到之后还有相见之日。 

  再后来,做了庄主,琐事多了,朋友们渐渐少来往了,满庄上百号人,吃穿用都要操心,着实是大大的拖累。再往后,庄内生变,谁也想不到,在庄中做了十数载的吴平,居然狼子野心,纠集了一帮有异心的护院家仆,突然起事,杀了自己的继母,绑了自己的弟弟。自己虽然是武功在身,可单手难敌双拳,不但被逼跳崖,还不得不服了那散功丹,手无缚鸡之力,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虎落平阳被犬欺,只不知道这小王爷怎么会这么巧救了自己,他强留了自己在此,却是什么目的? 

  院内柳枝随风而动,轻鞭般打碎那水中银月。 

  慕容天更觉得郁闷,渐行渐远。不觉走到一处两层高的楼阁下,抬眼看到处处都灭了灯,却有一间屋子闭着窗,燃着烛,纸窗上朦胧光亮。油纸上一个男子的身影,剪影般映在窗格间。高冠宽袖,抬着手臂,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慕容天心道原来是他,原来自己无意中到了李宣的睡处。正要往回走,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那李宣呆立了半晌,居然纹丝不动,若说在发呆,这个姿势可累人得很。 

  突然,窗上又现一条黑影,一闪而过。 

  慕容天暗道不对,举头看。屋内又再无动静。 

  李宣定是给人点了||||穴道,屋中另有旁人。慕容天以前便知道李宣有武功在身,这么轻易被制,那么来人也许武功还不低。 

  救是不救,慕容天微微犹豫。 

  再怎么说,他对自己算是有救命之恩。 

  那怎么救?此刻万籁俱寂,如是喊了人来,惊动屋内人,李宣反有性命之忧。 

  怎么救?他摸遍身上,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物件。自己武功尽失,就这么入屋肯定是于事无补,徒增牺牲。 

  ……失去功力?!突然灵光一闪,自己吃了散功丸才会失去功力。如今这散功丸未退,那便是还在自己血中。曾经听母亲生前提过,这散功丸药效强劲,不只是吃下,就是闻久了也能让人暂失功力。若是加了食醋,闻之即倒。 

  他在地上拣了片锋利石块,往手心中一划,血由慢至快涌出。慕容天扯下外套的下摆,握在掌中,那布片很快湿了一片,血迹渐渐变大。 

  慕容天收手,索性把另一片衣摆也撕下,包住伤口。站起身,低头看着,长衣竟然变了短衫,不禁笑了笑,却突觉微微晕眩,狠一甩头,才清醒了些。 

  「王爷,您要的薰香来了,是小鱼姑娘特意调的味。」慕容天端着熏炉,站在那间屋子门前。这熏炉他在楼下的空屋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算是应个急吧。隔了半晌,屋内也没声息。 

  「那小人放门口了。」慕容天笑一笑,将熏炉放下,将血衣小心盖在上面,退回楼下。再抬头,窗户上已经没了人影。 

  等了约半个时辰,再回二楼。慕容天用唾沫在窗上点湿一块,拿眼往里瞧。李宣倒在地上,像个木偶般半举着手,显然||||穴道未解。另有一名黑衣女子倒在一侧,两人大眼瞪小眼,都瘫倒在地。果然有用,没想自己的血毒得都能当药用了,慕容天笑一笑,走到门口,把熏炉吹灭,起身推门。 

  门「吱……」的一声响,屋内两人望了过来,只见一身短衫的慕容天端着熏炉站在门口,这两人心中各自心惊,惴惴不安,均不知接下来情况又该如何变化。 

  慕容天走入,弯身将李宣扶着坐起。李宣才道:「你快把药给我解了,哎呀,轻点。」慕容天才见他胳膊上一条极深刀痕,血不住外流。 

  「这贼人趁我不备砍了我一刀。」李宣恨恨道。 

  那女子冷笑,「若再有机会,这刀定会落在你头上。呸,狗贼!」 

  李宣不气反笑,道:「你原是有机会的,可惜却贪财。你以为砍我一刀我便说了?可惜,你若真知道我的秉性倒不如陪我一夜,或许我心血来潮,把它赏了给你。」 

  「什么贪财,那是我祖传的宝物!!你为了它,杀了我全家。你个狗贼,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女子悲愤之至,大声狂吼起来,竟也顾不得会惊动他人了。 

  慕容天不由怔住,李宣看他一眼,「怎么,想倒戈了?」 

  慕容天看那女子一眼,轻叹了一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