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妄想





说着说着,当初在医院时的活跃气氛又回来了。
“吃完饭了,你想去哪儿?”
“回家。”我想都没想就这么说了。
“不去陪女朋友?你们见天的凑一块儿,不腻啊?”
“明天再说吧,今儿有点儿困。”
不是因为对着一张脸儿才腻,而是锦香她回回见着我,都让我背书给她听,怎么瞅我都觉得跟她不像在约会。
有点怕了。
“你是属专吃888的啊?”
“888是甚么?”
“猪饲料啊。”
差点把我气噎,这小子嘴巴还是这么损。
可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乡了巴叽的民工了。
“和非人类同台吃饭感觉怎么样?”
他笑得很痞,指着干锅里的排骨。“要是能现吃现剐就新鲜了。”
“正好我今儿没洗澡,你就剐了吧。”我露出胳膊。
“说动就动喔。”
“来来来。”
……
我们俩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已经10点半了,结了账,一起走出馆子。
迎面上来一阵热浪,烘得我胃里那点冰啤酒全成了酒精,烧得脸发烫。
我重重地吐了口热气。“好热啊,还是里边凉快。”
“那你再回去呗。”
“我倒是想老住在里头,可人家不干呐。”
“把那老板娘娶了不就齐活儿了。”
“算了,她还是留着自产自销吧。”
那老板娘年纪大我两轮,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哈哈哈,你还说我嘴巴毒,你能好哪儿去呀你。”
看看表,都快11点了,我招招手。“我走了啊!”
我知道我挺没种的,只想着跑。
不过以我现在的心情,就算跟他在一起玩又能讲些甚么呢。
“杨远志。”m
“有甚么下次再说吧,我真的瞌睡了。”怕他不信,我还故意打了个老大的呵欠给他看。
“你的手机号。”
“我没——”
“你有。”他的脸阴得快要打雷。“我也换手机号了,你把我的号记下来。”
我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
因为记不住自己的电话号码,我把号码编成短信存在手机里,结果被他看到了,又被他狠狠地笑了一通。
心想真不该接锦香的那个电话。
互换号码后,我跟他说了声“拜拜”,两脚生风,都走出十来米远了,听见他在后面像狮子吼。“手机全天开着,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他专横的大叫,引得其它人都回过头来看我。
“随便吧。”
苦笑着摇摇头。
他还是那么自我,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天气热,心里也闷。

第22章

公司里本来人手就不够,又有一个同事走了,这下他负责递送的区域都要平分到剩下的快递员身上。
不加工资,反而增加工作量,每个人都在嚷嚷着加工资。
老板当作没听见,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里,让我把旧同事负责的那部分多揽一些,等招到新人再把工作接回去。
我只好答应下来。
他们也没人再吵着要加工资了,都把矛头指向我,怨我太好说话害得他们也遭殃。
这下子,晚上更没有时间看书,连锦香都说最近找不到我人,她来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她走了我才下班。
十来天了,俩人除了通电话,都没碰过头。
天天累得我回到家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澡也懒得洗,只想舒舒服服地趴着,好好睡一觉。
龙芮真像他说的,一天一个电话。
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空闲,有事没事儿的打来玩。
有在晚上我刚下班,龙芮就打了个电话来,我们说着说着,我就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他再来电话时,捧着手机狂笑,说我鼾打得像头猪。
这样的苦日子在新同事来的那一天总算是熬出头了。
那是我以为,其实真正忙得还在后头。
这个新来的同事,人很机灵,但是没做过这行,所以老板让我带着他先熟悉业务,一连带了他一个星期,工作才算走上正轨,我也可以喘口气了。
老板答应我把这半个月的轮休加起来给我补个短假,虽然只有三天半,但在人手不算富裕的公司里已经很不错了。
开始休息的当天下午我就接了个电话,是老家的村长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吼得声嘶力竭。“志啊,你爹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吧。”
我搜出了自己所有的存折换成钱,跟公司请好假后就往车站赶,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接着又换汽车。
路上手机响了,是龙芮打的。
他问我在哪儿,我说我现在正在车轱辘上,我爹病了。
我也没那个心情多聊,只闲扯了两句。
临挂电话前,他轻声说。“不管出了甚么事你都别着急,还有我。”
还有……我。
听到这里,原本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登时落了地。

县城医院不算大,设备也不太齐全,经过半天一夜的抢救,爹的命总算保住了。
娘说,那天爹正在地头干活,有人看见他摇摇晃晃的,转眼人就一头栽倒在玉米地里,吓得她赶紧招呼人,借来隔壁二顺家的板车就往县城送。
医生说,这是突发性脑溢血,还好脑中出血量并不算大,开颅后清除了一部分。又板着脸责怪我们,以前应该有某种征兆,例如晕眩之类的症状,只是家里人没仔细注意,才会弄成现在这样。
我事先打电话回公司说想再请几天假,老板虽然不情愿,但出了这事,他也口气很不好的答应了。
外出打工的三妹和在省城上大学的二弟都被娘召了回来,我们仨就这么轮流守在医院照顾爹。
等到爹他睁开眼,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了。
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手脚不能动,心里急,哆嗦着嘴,又说不出话来,他那难受的样子我们看了都心酸,但我们更怕的是爹他会想不开。
我拿着热毛巾给爹擦脸,发现爹眼角的皱纹很深,皮肤也很粗糙,头发有一半都白了。
我记得我七八岁最皮的时候,他总是在炕头上拿鞋底子抽我屁股,可现在,他就像一个小老头儿。
看着看着,爹他流下泪来,我慌了,把眼泪擦掉,又有新的流出来。
“爹,你咋的啦?是不是哪儿疼?”
枯瘦到快变成骨头的手轻轻地按住我,爹他“啊啊”的张嘴直叫,见我不明白,他有点急,很吃力地咬着牙。
“俺会……快点……好,不……拖……累你……们。”
听了这话,我哽咽了。

我和三妹每个月寄回家的钱都是供二弟读书用的,现在全家的财产就只有我带回来的二千多块,结果还不够付那天抢救的费用,更别说还有后续的住院费。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看着手机里锦香的号码,又转成龙芮的,想来想去,两个我都没打。
这个时候,电话打来了,还是龙芮,两头一接通,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要用钱吗?”
我握着电话点头,没出声。
他说。“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吧。”
当着娘和弟弟妹妹的面,我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可能因为爹的身子骨比较结实,术后恢复得不错,大半个月下来,已经能说话、能动了,虽然话说得不太流利,有点含混,但医生说,这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剩下的就得靠自己回家慢慢治疗。
爹他固执了一辈子,很难得的这次让了一回步。
现在大夫说甚么他听甚么,就连几十年没有断过的红高梁他也肯忌了口,而且还很配合地由着娘带他到楼下走动、晒太阳,复健的时候不管再疼他都没冲我们吵闹,换了平时的他肯定得把我们仨骂到天边去。
爹的身子显然没有原先那么灵活,田里的农活他也不能再干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把原先承包的地转给别人,只留下一亩多,因为那块田的地头里葬着我的爷爷奶奶。
不管我们落到怎样山穷水净的地步,娘都不会允许我们把它卖了的。

晚上,爹娘都睡了,三妹把我叫到屋后。
我瞅了瞅她。“哟,我们的妮儿越长越漂亮了。”
“大哥。”三妹红着脸磕磕巴巴地问。“你说,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啥样的?”
喜欢?
“不管做甚么,在哪里,都会想着他,想他有没有吃饱、睡好。他要是肯跟你说句话,就会很高兴——”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面对三妹那双亮晃晃的眼睛,我没办法说谎。
“对。妮儿,如果你要是有喜欢的人的话,就要抓牢他,知道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头长大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我没办法做到的,希望她能做到。
“大哥也要快点把嫂子带回来。”
我轻叹着说。“顺其自然吧。”

向龙芮借来的钱还余下一千多块,等弟弟妹妹走后,我把它们都塞到了娘手里,嘱托她买点好吃的给爹补身子。
娘握着我的手,干瘦的手指不亚于大病初愈的爹。“这钱到底是管谁借的?”
“您别问了,我会还上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借的这五千块甚么时候能还得上。
娘小心地问。“是……朋友的?”
我点点头。
“现在谈女朋友了么?”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出现的竟然是龙芮的那张脸,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娘显得很高兴,抓着我直问。“哪里的人?长啥样?”
“是北京的。皮肤很白,头发不长,但是很漂亮。”
“真的?她一大城市的姑娘怎么瞧得上俺们家这样的……”娘的粗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很不安地拿眼偷瞄我。
出门前,我娘高兴地送我出村,还一再跟我说千万要好好对待人家,不要辜负了她甚么的。
汽车颠的很,而且运人又载货,所以有一股冲鼻的臭味。
我看着窗外干裂的泥地,在心底低喃。
是啊,他怎么会看得上我。

第23章

回公司消了假,老板看我的眼神显然没有过去那么亲切了,扣工资不说,还加了一堆工作给我。
反正一份是做,两份也是做,大不了多跑几趟就是了。
同事们说我这次回老家,人都瘦了一大圈。
我这次回家忘了告诉锦香,再见面时她整整数落了我一天。
她看了我的脸色,说要炖补品,结果买了只老鳖回来,她怕见血,缩在一边让我收拾。
我摁住它的背,还没等我刀子下去,它就扭转脖子啃了我一口。
这么一闹,甲鱼汤我是没喝成,血流得倒是比汤还多。

龙芮喜欢吃豌豆黃,我被咬的第二天他约我在地安门的一家清真小店里见面,他一来,就瞧见我的手被包得跟腊肠似的。
“你的手又怎么啦?”
我苦笑着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指头。
“唉,别提了,让王八咬了。”
“咦?”
“他们都说我瘦了。锦香买甲鱼回来让我剁,结果一刀子下去,没剁着它,倒让它把我咬了。”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
结果他没吃几口,就说他还有事,一溜烟儿的打的走了。

下午,我就看见他提着个保温桶杵在公司门口。我当时正在忙,没顾着跟他说话,他倒也肯安静地站在一边等我忙完。
“不好意思,事太多了。”
“没事。”
他把保温桶塞进我怀里。
我好奇地旋开一看,浓香的汤水里边赫然飘了张甲鱼壳。
我的脸登时白了。
“这是我让李婶炖的,你吃吃看。”他很兴奋地把勺子从盒盖上抠出来递给我。
我被甲鱼咬怕了,但还是拿出小勺,浅浅地舀了一瓢,一吃进嘴里,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汤是很好喝,可我喝过李婶做的汤,她做甚么都放干辣椒,连汤也不例外。她弄的汤一般都有点像麻辣烫,但我看这桶里面清飘飘的,一点辣椒籽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随口一说。“这不像是李婶做的啊。”
龙芮猛地一愣,咬着指甲说。“是吗……我想李婶可能是新学了广东汤吧,呵呵。”
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他紧张甚么。
一个来月不见,怎么感觉最近他好像瘦了点,腮帮子的骨头都立了起来。
我举了举勺。“喝不喝?分你一些吧?”
“不用了,你喝吧。”
“怎么搞的,你又瘦了。”
他神色仓皇地摸了摸脖子,把衬衫的领口拉高了些。
眼睛一花,我竟然看到他脖子旁边有块红印,再仔细一看,又没了,我不禁笑自己神经过敏。
我笑。“我是说你脸瘦了,你摸脖子干嘛?横不能长成甲亢吧?”
“你说甚么就是甚么吧。”他无力地瞥了我一眼,口气里带着落寞。“好烦呐,李婶在我们家就快呆不下去了。” 
“咦,为甚么?”m
“还不都是我那个后妈,她不待见李婶,就想着把她拱走。”
“那你们家谁说了算?”
“是我爸。”龙芮发出“哧”的一声冷笑。“我爸那个人我还不清楚?谁对他有用他就留着,要是没用了就一脚踹到天边儿去。李婶老了,有些活做不动,他就嫌这嫌那的。要不是我挡着,我爸他上个月就要开了李婶,最近也开始给她脸色看了,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那家里其他人呢?比如说你姐姐、姐夫?”
说这话的时候我是有点私心的,希望那卫里明能因为这个,让龙芮讨厌就好了。
再老实我也是个人,也有自个儿的想法,特别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暗恋以后。
“吴佳夏倒还好,她一向很喜欢李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