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妄想





“化疗又不是白做的。”
“等找到和你匹配的骨髓就算是熬到头了。”
他摇摇头。
“没用。其实我前年就在医院住了十个多月接受治疗,做化疗和放射线,以后是保持了一段时间,但是又复发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次才是真正的输骨髓,匹配的骨髓是找到了,但也不能保证输了以后不复发。”
我张大嘴。
我一直以为只要找着骨髓输进去就能好,没想到还有复发这个麻烦。
“再这么做下去,我的头发又保不住了。”
龙芮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小镜子,臭美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叹气。
“还是很漂亮的。”我心软的安慰他。
闪着温暖光泽的柔顺顶发,让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
“摸甚么啊你!会掉的。”
“又不是拽,只是摸摸而己。”
他缩到一边,小声地嘟囔。“除了他不能给别人摸。”
隐约听到龙芮说了个“他”,我挺好奇地。“谁啊?你爸爸?”
“他?哼,他还不配。”
“给你钱花还不配?”
“钱?他把钱都倒贴给那一对狐狸精母女了。”气鼓鼓地噘着嘴。
“那……她不是你亲妈?”我小心地瞅着龙芮的脸色。
这段日子以来,除了第一次看见的那个戴眼镜的和每天送饭的四川大婶,他父母都没来探望过。
有甚么能比自家小孩得白血病更重要,有钱人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
沉默了一会儿,他声音带点嘶哑的说。“嗯,我妈她已经过世了。”
“……”
“病因是急性粒细胞白血病。”
竟然和龙芮的病情是一样的,我惊讶地看着他。
“说起来,白血病是不会遗传的,我跟我妈的病因相同是因为我们都有遗传性的基因缺陷,只能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得白血病。”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妈在她还是十六七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这个病,还是和他结了婚生了我。可等她发病的时候,他就跑到情妇那儿去,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直到我妈她死的那天都没能见着他一面。”
“妈她前脚下葬,他后脚就和那个女的登了记,生怕我不知道似的还把那女人接回家来住。”他越说越气愤,脸都涨红了。
我轻拍了拍他的肩,甚么也没说。
“就连……就连我现在住院了,也没有人来看我。”
“我不是见天的都在陪着你吗?”
抬起眼,他的眼睛深邃分明,像钻石一样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轻轻地摇头,薄薄的嘴皮动了动。
“不够。”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甚么意思。
但书上说病人最好要保持心情舒畅,要是他一直这么消极下去,保不齐会对病情产生影响。
“对啦,你刚才只吃了点馄饨皮儿能饱吗?再吃点别的吧?”
他摸摸扁平的肚子,好像想起了甚么似的。
“对了,前几天你答应过我的蛋糕呢?”
我真恨不能抽自己一个耳刮子,好好的没事儿非要提他肚子饿,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我……我这不是没时间嘛……”
我一边找着遮挡,一边麻利地往卫生间里躲。
立刻,从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怒嚎。
“杨远志!”

6

05年的春节就要到了,连住院部大楼的墙上都贴出了假期排班表。
有次去打开水,正好看见他们在分发年货,有火腿、腊肠和可乐甚么的,大医院果然不一样,赚得盆满钵满,福利也多。
窗外还在飘着雪花,我算了算,今天该去打打账,看工资到了没。
龙芮今天不用做化疗,吊瓶也排在下午,把他安顿好后,我就一溜小跑到了附近的工商银行。
拿着存折,我使劲揉了揉眼。
加上前面的余额,刚好两千六百块,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兴冲冲的跑到邮局,除却留了点零花给自己,其他的都寄回了老家。
走出邮局,心里像开了花一样甜。
过天桥的时候,路过一家专卖糖葫芦的小店,瞧了瞧,排队的人还挺多,想来这家店的东西应该不错。
龙芮在病房里甚么都吃不到,偶尔尝个鲜也好。
所以我就站在半尺高的雪地上,静静的排队等着。
刚做的糖葫芦拿在手里还热乎乎的,大冷的天也不想到处遛达,我就干脆回了医院。
我在卫生间里把军大衣上的雪拍掉,把已经湿了一半的大衣挂在衣架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好冷,还是病房里暖和。
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了。
刚才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一说起来就是我那儿怎么怎么样,弄得娘以为我都娶上媳妇了也不告诉她。
龙芮他从一起床就把电视打开,歪在那儿按遥控。
“还玩儿呢?看我买甚么了?”
我故意把纸袋拿到他跟前晃了晃。
谁知道他连头都没偏,手上打着点滴,坐在床上像傻了似的。
我急了。“看都不看一眼,太不给面子了吧?”
他慢吞吞地转头,就只瞄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不知道为甚么,这几天他的心情特别的差,做甚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昨天做化疗的时候吵闹的很凶,他原来是很抵触化学治疗,但从没像这一次,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甚么已经绝望了。
短叹一声,我剥掉糖葫芦上罩着的纸袋,放在他面前。
“尝尝看,人家小姑娘都说这个好吃得很。”
他往偏角的衣帽架子上看了看。“你排了多长时间?”
“……没多长时间。”
我撒谎了。
大雪天里,连等带买的足足用了我一个多小时。
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用下巴点了点纸袋上的商标。“这家的生意一向很好,除了早上开门晚上关门,基本上都要排队等。”
我这才发觉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拍拍脑门。“呀,对了,药吃了么?”
“还没。刚挂的瓶,她们说两点半再吃。”
看了看表,长脚指针正搁在6的位置上。“那就好,先把它吃了,过半个小时再吃药。”
“我想吃,但是不行。”
“为啥?”
“里明没跟你说么?我不能吃那个,它会影响我血小板的生长数量,弄不好就会有危险。”
里明?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
“就是那个戴眼镜、高高瘦瘦的。”
他的声音里明显多了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急躁。
我瞄了瞄他,他脸上立刻闪过一丝红晕。
“他叫里明啊!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这个。”
回想起来,那个叫甚么里明的只说尽量少让他感冒,最好别让他出血,还有就是交待他脾气不太好,让我千万、千万要忍耐住之类的话。
“是吗?”他无精打采地低下头。“他姓卫,叫卫里明。”
“哦,那这个怎么办?”
我指了指那根快被病房空调热化了的糖葫芦。
“还能怎么办,你吃了呗。”
我为难了。
我这个人不挑食,但唯独最不喜欢的就是像山楂这类酸得能掉牙的东西。
他凑了过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促狭地激我。“怎么?你怕吃啊?”
“吃就吃谁怕谁啊!”
受不得激,我硬着脖子咬下一颗,囫囵嚼了两口就咽了,嘴里都是酸味,我皱着眉头龇牙咧嘴。
“哈哈,哪有人吃糖葫芦像吃药似的。”
他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滚去,正在吊瓶的那只手翘得老高。
“不信你尝尝,保证能酸倒你的牙。”
盯着红通通的糖葫芦,他咬住嘴唇。
那模样就像我家小黄瞧见老村长家养的旺财吃肉骨头,那种口水都在往下滴却拼命忍耐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想吃吗?”
我故意捏着糖葫芦在他眼前摇来晃去,有趣地看着他的眼神随着它上下起伏。
他实在忍不住了,一把夺了过去,红彤彤的舌头在山楂上面卷舔着,第一颗被舔光了,再瞄准下一颗。
龙芮眯缝着眼,既娇憨,又可爱,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跳也失去了原有的水准。
吸了吸鼻子,我低下头去,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液。
觉得很紧张,心里惴惴不安的,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甚么好了。
我捏着手里的糖葫芦包装纸,反复地叠来折去,过了一会儿,总算是平复下来了,我才敢再抬头看他。
“你只舔上边的糖啊。”我说。
“谁叫我不能吃,怎么着也得让我过过干瘾呀。”
一整串糖葫芦被他舔回了原色,心满意足地扔进垃圾筒。
“下次再买一串吧!”他拽着我的袖子,使劲撒娇。
“十块钱一串专门让你舔啊!下回我给你买棒棒糖回来吃好了,我见过有像烧饼那么大的,绝对够你啃了。对了,今天我去打账,说好一天八十块的,怎么这个月给我寄了两千五百八,那一百块是多出来的。”
他嘟了嘟嘴。“多还不好啊?”
“不是不好,可我们当初明明说好了是八十块钱一天的。”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转账的时候弄错了。
龙芮乐了,骂我是个“死脑筋”。 
“嘿嘿,当初是谁扬言说我呆不住一个星期就要滚蛋的,结果我不照样拿了一个月的工钱了么?”
“那是我手下留情。”他怪不情愿的噘噘嘴。
“那希望你以后也尽量手下留情点儿。“
“那可说不定了,得看你的表现。”
“是,少爷,也请您以后替小的多担待着点儿。”我学着清朝太监的模样,甩下马袖给他打了个千儿。
语罢,我们俩都倒在床上哈哈大笑。
而我却意外地牢牢记住了那个叫卫里明的男人。

7

除夕的晚上,我买了点卤菜,配上李婶送来的年夜饭,满满地堆了一茶几,龙芮还抱怨说为甚么不买点儿啤酒回来,只喝饮料跟灌凉白开有甚么区别。
进城打工这些年,头一回在城里过年,感觉不太坏。
可他却明显不是这样觉得的,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吭气,眼睛时有时无的瞟着门。
想来也是,他家人又不是来不了,可都没说把他接回去团聚,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我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摇头说不是,眼里的神情又是那样孤绝。
我都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些甚么。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只晓得跟着师傅后边拎灰桶、学抹墙,天天都在提着心吊着胆的做事,生怕弄不好,师傅就要敲我一顿。
眼看着他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不管我怎么拿笑话逗他,他都没有多大反应,心情稍好了点也就是对我干笑两下,然后又扭过头去,一直盯着病房的门。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大年初三。
这天,他终于开口了,说想吃那家的香芋蛋糕。
我提着大衣走出医院。迎面开过来一辆桑塔纳2000,乌黑的车身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银圈加W的车标倒是挺招眼的。
认得它是因为我以前工地上的老板每回来视察,开得就是它。
它在我面前停了会儿,关着窗我也瞧不见里边,我斜着躲了过去,它这才慢慢地开进医院里。
我还觉得有点奇怪,门口这么宽,我也没占着道啊。
过年了,也没几家商店开着,但那家蛋糕店仍然在营业,买好蛋糕走出店。外头又开始洒雪花,飘飘扬扬地飞着手指粗的雪片,可见度不超过十米的样子。
我把塑料蛋糕盒揣进怀里,竖了竖袄领子,冲进了已经有脚面高的大雪地里。
跑回了医院,看看表,竟然只用了不到平常一半的时间。
因为是过年,只要能爬得动的病人基本上都回家了,所以整个血液科住院的没剩几个人,护士也少了一大半。
路过服务台,上回训我把药弄掉的小护士叫住我,为了省得她中午不用再跑,她直接把药给我,告诉了我吃药的时间。 
门是虚掩着的。
一推开门,我愣住了。 
是那个男人,那个叫卫里明的男人,他正在亲龙芮的额头,龙芮没有避开,两只乌黑的眸子眨都不眨,只是静静地坐那儿让他亲,而他们丝毫没有觉察到房里多了个人。
垂在裤腿边上的手握成拳,不知道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是应该立刻出去,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的存在,齐刷刷地两道灼人视线同时射到我身上。
那副无框眼镜的后面闪过一丝惊讶,马上又镇定下来,卫里明后退了几步。
这个时候猪肝都没我的脸红,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出去——”
“不用了,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就要走的。”
卫里明拿过床边的皮包夹在腋下,他从我身边走过,斯文的脸上有点慌乱。
不只他慌,我的心也跳得扑通扑通的。
宽敞的病房里只剩我和龙芮两个,他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木呆呆地坐着,俩眼瞟着窗外。
住院部大楼的下面只有停车场和绿草坪,他坐的位置正好都可以看到。
我想他大概是在看停车场吧。
“那个……我把蛋糕买回来了。”
我掏出怀里揣得热乎乎的蛋糕盒,大概是我刚刚压的,蛋糕里的奶油都被挤了出来。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
我走到床头柜边,却发现台灯底下也摆着个塑料袋,看袋标是街转角那家的蛋糕店。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把蛋糕盒和那袋蛋糕并排摆在一起,一点点挪到他面前。

吃过午饭,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低缓缠绵的旋律充满整间屋子。
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