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横生
成?
“我等你回来。怎么,你和唐欢见面见一个晚上都没关系,看到我就这么大火气?”
丁沂眸子闪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的态度的确有些过分。他和颜暮商已经很多年没吵过架了,今天他们都有些失态。
从早上开始,颜暮商莫名其妙冲他发火,而他毫不客气的挂了他电话。
“你等我回来有什么事?”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丁沂在颜暮商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开口问道。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颜暮商直视着他,“你昨晚为什么会在唐欢面前喝多?”
(15)
客厅墙壁上的挂钟轻轻敲打了七下,丁沂和颜暮商面对面坐着,有半刻时间,一片静寂。
丁沂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交叠,望着颜暮商的眼神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颜暮商问他的问题他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只是——无论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似乎颜暮商都没有资格质问他。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丁沂伸手去摸烟,“好笑。”
“你觉得好笑?”颜暮商紧紧盯着他,“你喝多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你心里没数吗?”
丁沂脸色陡然一变,手指间夹着的烟差点折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你不是说,我们要忘掉以前那些误会那些不愉快么?我已经忘记了,你还记着吗?
颜暮商眉头一皱,还没开口,丁沂已经接着说下去:“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喝多了,即使我真的做出了什么事情,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唐欢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颜暮商铁青着脸,盯着丁沂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他活生生吞下去一样:“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我有承认我喜欢男人吗?”丁沂笑起来,点燃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你管的太多了,颜暮商。”
薄薄的烟雾升起来,隔开了两个男人的脸。丁沂觉得很疲倦,他要去收拾行礼,要准备明早出差,要养足精神预备和对手杀价讨便宜,还要应付不知多少个酒局。最重要的是,他还没吃晚饭,却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和这个男人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不过一个是你朋友,一个是你旧情人,你拿什么态度拿什么身份来问这些话?
抽到一半的烟忽然被对面的男人劈手夺走,丁沂脸色微微一变,看着颜暮商若无其事的将那半截烟凑到了自己唇边。
“丁沂。”冷冷的话语从那张薄薄的唇中吐出,“你一直都很恨我吧?”
丁沂的眉头皱了皱,这个问题太荒诞了。就好比一个人开车撞倒别人,一溜烟跑了,直到那个人已经自己站起来拍拍衣服准备走了,忽然又倒回去问那人痛不痛一样。
“怎么会?”他慢慢的舒展开眉头,笑起来,“我们这么多年朋友。”
“别对我露出这种假惺惺的笑!”颜暮商一把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忽然伸手狠狠按住了丁沂的手臂,“你讨厌我,恨我,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你不是打架最狠的吗?你不是睚眦必报吗?为什么在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不和我打一架呢?为什么我说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的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丁沂被他压制在沙发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下。有那么一瞬间,颜暮商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似乎…笑了一下?
下一秒,腹部传来一阵剧痛,颜暮商猝不及防,一下子松开手后退好几步,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丁沂一脚踹翻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前两步,站在他面前。
“你失态了,颜暮商。”冷淡得近乎机械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朋友这个东西,不过是个称谓。我想我和你,都不是很放在心上吧?”
颜暮商恶狠狠的看着他。
丁沂微微一笑,无比诚恳:“顺便纠正你一个错误的观念,我已经很多年不和人打架了。颜总,我想你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教训对手不必用拳头的道理。”
颜暮商的唇边忽然泛起一丝笑容:“你的本事都转到了嘴上啊。”然后用充满恶意的眼神扫了丁沂只穿着衬衫的身体一眼,“我忽然怀念起来,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突然一脚把我踢翻在了床上。”
丁沂淡漠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那么凶猛的扑上来撕我的衣服…啧啧,别一副失去记忆的样子,喝多了嘛,本事不济是难免的。我不过是成全你…”
剩下的更多恶毒的话语,在触到丁沂那双寒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时,自动消音。
“如果说完了,就滚吧。”丁沂看着他像看着一堆垃圾,“你说的对,我们居然还能做朋友…这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颜暮商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大门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了,凌峭的声音响起:“咦,颜大哥你还没回去啊?丁沂,你们吃饭了吗?”
丁沂转过头,淡淡的说:“我吃过了。明天我还要出差,先回房了。”
凌峭有些吃惊看着他从颜暮商面前走过,打开自己的房门,随即“啪嗒”一声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他,他,”凌峭疑惑的望着颜暮商,“丁沂在生气吗?你们吵架了?”
颜暮商木然的摇摇头。
他在这里等丁沂,并不是为了和他吵架。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为什么他会对着丁沂说出这些话来。
丁沂不过是关上了一扇门。但是他知道,他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维持了十七年的关系,到头了。
就连两个人都知道的,不过是那样可笑而虚伪的友情,也到头了。
(16)
凌峭按照唐欢的要求重新修改小说,将两个七、八岁小孩子之间单纯而类似于初恋的暧昧童话故事,放到了主人公成年后的回忆之中。故事的开篇改成拖着行礼箱下飞机的男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举目四望,物是人非。
空荡荡的沙滩上,男人沿着海岸线慢慢的走,想起小时候那一年暑假,自己偷偷溜出家,一大早跑到海边,在沙滩上打滚转圈玩得正欢,一个大浪卷过来,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露出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女孩一下子笑了起来,从浪潮里钻出来,站在他面前,歪头看着他,然后踢了踢他,朝他摊开了手掌。
阳光下他看到那漂亮的手心里,躺着几枚色彩斑斓的贝壳。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这份意外出现的礼物,然后,他们成了朋友。每天早晨他都会溜去海边,小女孩总是比他早到,从海浪中钻出来,送给他各种美丽的珊瑚或者贝壳。
小女孩从来只会对他笑,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看过安徒生童话,他想自己遇上的一定是条小小的美人鱼,只会微笑,不会说话。
凌峭敲打着键盘的手指停下来,对着屏幕上的故事,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小男孩暑假结束要跟着父母回家,最后一次跑到海边,却没见到那小女孩出现。他哭了很久,最后明白过来,小小的美人鱼已经回到了海底。小男孩慢慢的转身离开,他等着自己长大,变成王子,再回来把自己的小美人鱼带走。
他原本的童话故事,就此结束。
可是唐欢偏偏安排了另一个继续。童话与现实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小女孩当然不是美人鱼,她只是附近渔村的一个普通女孩子。她不说话,只是因为她原本就不会说话。故事接下来的情节,不外乎长大后的男人再次遇上这个女子,邂逅,误会,互相吸引。他们拖着手走过曾经相遇的海边,蓦然发觉,原来彼此是故人。
凌峭有些不明白,唐欢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个以拍摄另类影片出名的男人,那个最喜欢在自己的电影里将男女主角的感情凌迟慢剐,消磨成灰后冷酷利落的打上“END”的男人,怎会选择这样一个浪漫到近乎不现实的题材。
成|人的爱情童话么…
凌峭轻轻的合上眼,如果可能,他多么希望自己是那条幸福的美人鱼。
在他母亲死去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凌峭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被领着去看过心理医生,他住院,吃药,做心理治疗,但是毫无效果。
他完全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小小的角落,他的时间停止在母亲抱着那个男人跳下窗户的一瞬间。他以为他一辈子就是这样子了,直到丁沂出现。
那个晚上他因为无法承受父亲再婚的打击,一个人在雨夜冲出家门。他蜷缩在电线杆下,他终于开口哭了出来,声嘶力竭的喊着妈妈。他想他会就这么死了,被雨淋死,对父亲恨死,叫着妈妈无声无息的死…
神智几近失去的一瞬,他被一双手臂拖进了一个湿淋淋的怀抱。他听到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重复着:“跟我回去,从今天起,我保护你。”
小美人鱼被王子救上了岸,但是,却没有爱上他。
凌峭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和唐欢见面时,两人谈妥了合作事项,唐欢和他聊到丁沂时说的那句话。
“你对丁沂太过依赖了。我猜猜看,你是不是一直被他保护着?那个男人啊…”那时候唐欢突然露出一个轻佻的笑,“果然还是要靠保护弱小,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吗?”
凌峭不明所以的看着唐欢,唐欢笑了笑,忽然悄声说:“你知道吗,丁沂读书的时候,可是这里出了名的街头霸王,无人敢惹哦。”
凌峭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丁沂时,那张笑眼弯弯的面孔。高中时的丁沂,印象中在颜暮商家看到的照片,那么一个有着清秀面孔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和街头小混混联系在一起啊!
“开玩笑吧你…丁沂他,他明明,他明明…”凌峭想说,丁沂明明是个那么温和而讲道理的人啊。即使发怒也绝不会动手,而且他真的极少看到他动怒。
“他曾经一挑三哦,对方都是高年级的混混,肌肉发达,五大三粗,丁沂可是拎着铁棍就赶上去了。”唐欢仿佛在描述着多么美好的回忆,唇边挂着一丝笑,“打架像不要命一样的狠呢…”
凌峭想象不能中。半晌才呆呆的问:“他,他为什么要和人打架?”
唐欢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住了。他看着凌峭,渐渐的,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因为他那时候…要保护我嘛。”
凌峭呆住了。
“我常受人欺负,所以丁沂只好拼命保护我啊。”
那个男人啊,其实很容易捉住他的弱点。
因为自己从小被欺负,就算被打到无力还手,就算被一群半大孩子按在地上揍,却也没人来保护。所以只好等自己变强,等自己有足够的本事一拳一拳还回去。丁沂并非天生侠义心肠,也不是多管闲事,而是在看到唐欢被人欺负时,他有种深深的代入感。
仿佛那个被逼到墙角,只能颤抖着闭着眼等着拳头落下来的可怜少年,是幼时的自己。
骨子里的怒意被逼开,他冲上去把唐欢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下。他保护他,似乎是对年幼的自己被踢打到街边,茫然的盼着人来救却只能死心的一种补偿。
而凌峭,在看到这个脆弱的少年哭倒在大雨中时,他想也没想的伸出了手。因为失去母亲的滋味,他感同身受。
唐欢微笑着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这个过去表面上强悍霸道,现在看起来成熟稳重的男人,却有种可笑的老母鸡心态。
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强势吗丁沂?可你知不知道呢,过度保护只是百害而无一利。
你会毁了一个人自身的防护系统,让他从懦弱到更懦弱,永无长进。
他本身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啊,被罩在玻璃盒子里的娇弱玫瑰。所以那时候发觉自己被背叛了,被伤害了,只会歇斯底里的爆发,恨不得整个世界都跟着自己一起毁灭。
凌峭…会比他好吗?
“不介意的话,有时间我们约出来多见见面吧。”唐欢笑着向凌峭眨眨眼,“我要在这个城市呆上挺长一段时间,会无聊呢。”
“你,你拍电影怎么会无聊。”凌峭回答得有些结巴,不知为什么,这男人笑得越无害他就越觉得心里发毛。
“难道你不想多了解颜暮商和丁沂以前的事情么?”唐欢不急不慢的丢下糖衣炮弹,“我可是权威发言人呐。”
凌峭不说话了。
自从丁沂出差后,颜暮商的脾气似乎坏了很多。他敏感的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