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姿





  虽然伤势尚未痊愈,昊枫仍坚持要参加,白仙翁也管不住只能由他去。昊枫向来神情冷淡,就算身上伤痛不轻,可是旁人也看不出他有何苦痛的神色。他临出门前,吞了两颗云鹤子赠的百转回天丹,顿时气色大好。
  待坐定,发现四周窥视闪烁的眼神,在最初的不明了后,昊枫才醒悟过来。哼!果然这些人都对他和翠魂的关系生疑,偏生又畏惧于替他撑腰的白仙翁、赤然他们,不敢把话挑明。想冷笑,却又成苦笑,这次真是夹在当中两面不讨好。
  姬遐云那方的人马,还没开始气势就矮了几分。就连西王母对他的态度也不甚热络。昊枫一看这情势,就知道有好戏了。
  果然,在众人各怀鬼胎,踢了几个来回球之后,西王母一马当先站了出来。在喝断白仙翁的自言自语后,她第一个挑起了战火:“本座就实话实说了,这次若非乔公子临危生智,以一人之力独抗幽冥城的恶贼,只怕今日我等也没机会在这里慢慢闲话。我也不绕圈子了,乔公子虽然年纪尚轻,但在本座看来智勇双全,又是云鹤子前辈的高徒,确实堪当大任。上任神帝千廷陛下十八岁就接了神帝之位,可见这英雄少年由来已久。今日本座身为地主,却也不避嫌了,自愿保荐乔公子接任神帝,日后号令五族,安定大荒。各位若有什么说法,一起说出来参详参详。”
  立刻有人接上了话:“王母大人所言虽然有理,但这神帝人选事关重大,不是偶尔救过几个人就成的,还是需那威望、品行、智谋皆备之人为好。”
  乔浚力保五族根基的业绩,到这人口中变成“救过几个人”,听得昊枫暗暗发笑,就不知道他自己的命是谁救的?真是到了利益关头,蒙着眼睛什么话都有人说。看他们唇枪舌剑,争得好不热闹,他懒懒靠在一边权当看戏,当然没忘了差使自家师父端茶递水。
  以西王母为首的金族、水族自然力保乔浚,姬遐云安排的几个人就捏着乔浚身份资历作文章。反正在昊枫看来,西王母他们正攻城拔寨,胜利是迟早的事。又见乔浚一脸的诚恳,坐在那里默默聆训的样子,实在是憋不住想笑。
  忽然发现自己多了几分笑看人世的超离情怀。他的性子看似冷淡,实际要强得很,并非那种淡泊之士。可这段日子看多了尔虞我诈,实在是心累。
  他就这么麻木的听着,直听到赤然公开帮乔浚,这才一笑。姬遐云,你大势已去!
  听了这么久,昊枫难免有些支撑不住,一到正午先回房休息去了。
  一觉睡醒,果然如他所料,乔浚已获神帝的继任资格。这继任资格和正式继任尚有区别,他必须凭着前神帝留下的无字画迷,寻出代表神帝权威的子月刀。这子月刀相传乃是上古神兵,因为杀戮太重,被第一代神帝封印了凶性,此后成为每代神帝相传的兵器。
  众人纷纷向乔浚道贺,这局面下,姬遐云也带着真诚的笑容向他道贺恭喜,两人融洽的气氛,根本看不出之前的明争暗斗。
  晚宴上,看着笑得沉稳凝重的乔浚,昊枫不禁垂眸思量,你的背后究竟藏着些什么?
  蟠桃宴一结束,心不在焉的品尝完蟠桃的众人纷纷离开了昆仑山。
  昊枫的伤势虽不轻,但也不妨碍赶路。最后决定跟着赤然他们一起回火族,白仙翁反正也没事就一同前去了。
  离开的前夜,姬遐云来找过他。
  姬遐云说他迟早会赢回一切,包括昊枫。
  这话听在当事人耳中,委实好笑。当即,他明确回绝了任何复合的可能性。
  姬遐云只是自信的笑笑,看样子就知道没当真。他的执着实在让昊枫无奈甚至厌烦。
  “别忘了,你答应龙情会尽快去找她。”
  “放心,于我而言,只要留住你,其他人都能舍弃。”
  听姬遐云毫无愧色的说出这话,昊枫寒心不已。冷笑,当初先舍弃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昊枫在心底嘲讽自己当初不长眼,被他的风采所惑,被他自私的温柔感动,不顾心中犹豫就那么跳了下去。真是活该输得一败涂地!
  但,万幸终于看清、看透了。
  救命之恩,也已两相抵消,从今往后,真是谁都不欠谁。
  “多谢厚爱,只怕这辈子我生受不起了。”冲姬遐云微微一笑,昊枫摔袖离去。
  心中的那一点沉郁,终于消散。
  昊枫临走前去探望了洛一水,本想安慰于她,却发现经历退婚、丧父诸般苦痛后,她反而多了几分练历后的沉静。昊枫心中宽慰不已,或许洛一水哪日真能担起黑帝之职。
  去见洛一水,免不了遇着乔浚。他倒也聪明,没上来自讨没趣,反而让昊枫有点无聊。
    乔浚虽然将来要接神帝位,但水族缺不了他这个主事的人。而且黑帝遇害一事疑点甚多,水族还要耽搁几天。所以乔浚和水族需稍晚些动身。
  赤然带来了一百来人,昊枫和白仙翁跟着他们一起下山回火族。让昊枫高兴的是,云江岚也跟着他们一起。用云江岚的话来说,是不想被气得发疯的姬遐云波及到。他们三兄弟聚在一起,一路闲聊,兴致甚好。
  下了昆仑山,最快要走二十天才能到火族都城不姜城。昊枫离开那里一年多,真不知道赤嫣出落成什么样子了。呵呵,很快能见到自己的小“未婚妻”了,心情大好。
  不过,事情的发展永远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而去。
  他们下山的第三天,距离土族的地界已不远了。那日正午日头正烈,所有人都给晒得头昏眼花。昊枫虽然有赤鹿马代步,但还是有点受不住。
  赤然一见,立刻吩咐停队休息,喝些水吃点干粮,等日头低些了再上路。正好大伙都乏了,一听号令,纷纷找了林荫处歇息。昊枫伤口有些痛,检查过后确定没有开裂渗血才放下心来。寻了干净点的地方,他合眼打起盹。
  突然他微睁双目,右手两指已经夹住一支短箭。眼角一瞟四周确定了没惊动其他人,昊枫才低头检查。只见箭头已被磨平,显然不是要他的命。
  莫非是有人想找他但又不便现身?想来只有这一种解释微微皱眉,他还是站起了身,不惊动他人的向短箭射来的方向而去,心中猜度着到底会看见谁。
  昊枫随着沿途的标志,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在一座废弃的祭祀台前见到了引他前来之人。不得不承认,他怎么都没料到会见到眼前这位。
  龙情裹着一身海蓝轻纱,高高坐在祭祀台上,赤裸的雪白双足佩戴着轻巧的银质足环,一阵风过,足环丁冬作响。在她身边伏地休憩着一只鳌头虎身的猛兽。
  见昊枫现身,她只是一笑,风情万种的一笑。
  眼前的龙情对昊枫来说很是陌生。高贵明艳的她,坚强冷傲的她,痴情悲苦的她,这些是昊枫所认识的龙情。
  所以昊枫不自觉的愣住了,察觉自己失态,微咳一声提声道:“公主殿下。”
  “昊公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妾身如今已不是什么公主了。”龙情的声音轻灵而至。
  昊枫苦笑,“是在下的不是,应该是龙夫人才对。只是不知龙夫人引在下至此,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不过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想向昊公子求教一二。”龙情说着话就纵身跃下祭祀台,周身薄纱飞扬,飘飘然立定在昊枫身侧。
  昊枫只觉从她身上传来一股异香,惊觉两人距离太近,为避嫌拉开了些距离。
  “还要请教龙夫人想问些什么?不知在下能否帮上这个忙。”
  “昊公子一定帮得上这个忙的。”龙情又贴了过来,甚至伸手抚触昊枫垂在前胸的发丝,目光迷离,神情娇媚。
  昊枫警惕心起,不客气的直接挡回龙情的手,退远了几步,“龙夫人请自重。”
  龙情笑了起来,清脆的乐音回荡在风中,但笑到最后竟带上几分可怖,尚未开口就飘散出强烈的恶意。
  “你请我自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真不知道身为男子的你,在勾引别的男子时自重过吗?你就没一点羞耻心吗?”
  昊枫一阵头晕目眩,回过神来心中的愤怒烧到了顶点,凭什么自己要受这等侮辱!要不是顾念龙情一介女流又怀着身孕,他早就动手教训她了。
  看着龙情印刻着强烈憎恨的脸庞,渐渐感到悲哀,“你见过他了?”
  “见了真不如不见,”龙情的痛苦形于外,“我吃了那许多苦,好不容易昨天在这里见着了他,可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你!果然是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昊枫攥紧拳头,一声不吭的转身就走。
  一阵蓝色飘过眼前,龙情挡在他面前,“这么简单就走了?你一句也不反驳,难道都被我说中了?”
  昊枫挤出一笑,“随你胡搅蛮缠,可惜我没兴致奉陪。既然你自认还是龙夫人,那早些回去好好看住你的宝贝夫君。反正我昊枫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们,也不想听见你们的名字。”
  绕过龙情,昊枫继续向回走。只听龙情漾出一阵浅笑,然后他全身的力气被抽光,颓然倒地。“你……”
  “没错,我身上的香气有毒。” 龙情居高临下,伸手探进昊枫怀中摸索出一把匕首。这还是当初翠魂赠给昊枫的防身利器,但他一直没舍得用过。
  抚着匕首的锋面,龙情仿若自言自语:“要是没有你该多好呢?或者他以为你被幽冥城所害,那我就能回到他身边,助他为你复仇。然后——”
  昊枫看见她眼中的疯狂,心中大骇。奈何中毒后,无力高声呼救,“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下一刻,昊枫听见远处传来的怒吼声,龙情的匕首也在那慌忙的瞬间送进了他胸膛。
  看着并非位于要害部位的匕首,只刺入了一半深度——也许不会死吧?
  昊枫在昏迷前一刻沉沉的想道。
  第九章
  睁开眼的那瞬间,昊枫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又没死。
  桌上一灯如豆,守在榻边小寐的乔浚,一脸未修理的发须,面容憔悴。即使在睡梦中,双眉仍紧锁着,焦急的心情一览无遗。
  昊枫刚一动,就惊醒了乔浚,“你……”想说的千言万语都梗在喉中,看见他醒来,乔浚心中翻滚的情绪瞬间沸腾。
  “又麻烦你了,看来这辈子还不清你的人情了。”昊枫尚有闲情对他绽开一笑。
  乔浚一言不发,只是执起他的左手紧紧贴在自己面上抚蹭。
  昊枫感觉手背一凉,是泪!
  从未失态慌张的乔浚,永远自信在握的乔浚,现在正因为自己的大难不死而哭泣。
  “没事的,我知道你是神医传人,一定能救活我,所以……”想用轻松的调笑来缓解气氛,结果被不留情的打断。
  “你混蛋!这次差点连我都救不了你!”虽然这次的事不能全怪昊枫,但实在忍不住责备。在看见奄奄一息的他时,那种恐慌的心情想来就后怕。
  “真的抱歉了。”昊枫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努力传达自己的歉意。
  对上他晶亮清澈的双眸,乔浚的心情渐渐平复,叹口气:“你没事就好。”
  相视而笑,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慢慢浮起。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劳你相救了。”昊枫刚喝了一口苦得发酸的药汁,立刻发此感慨。
  乔浚摇摇头,“没诚意,你明知这么说,若有下次我还是会救你。”
  昊枫苦笑:“只能说,认识我实在是你的不幸。”
  “是啊,本想着英雄救美也算好事一桩,哪晓得救来救去还是个男人,真亏大了。算了,我就吃点亏,你想以身相许我也勉强答应下来吧。”
  “去你的!”手中药碗不客气的砸而去。
  乔浚手掌轻翻托住了药碗,一滴药汁都未溅落在外,笑眯眯的递回给昊枫:“全部喝完,别想耍花招。”
  皱皱眉,昊枫视死如归的捧起了碗。
  喝完药自然又被逼着躺回去,他醒来已十余日,到现在还是不能下床。听乔浚说,他之前昏迷了足足七天,几度濒危,其间甚至连乔浚都绝望过。龙牙枪的旧伤尚未痊愈又遭重创,当时昊枫被送到他面前,全身浴血,几乎探不到气息脉动。幸好龙情那一刀错开了要害,才让他勉强捡回条性命。
  “我是怎么到你这里来的?”还是问出了口,因为昊枫确定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声怒吼不是乔浚发出的,应该是……
  刚推门而出的乔浚顿住了身形,重又回到卧榻边。
  “是他。”乔浚紧紧盯着昊枫,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姬遐云发现龙情失踪,担心她对你不利赶了回去。也是他救下了你,然后带你来我这求医。总算他还明白,除了我没人能救活你,没有乱赌气误了你的性命。”
  昊枫垂下眼帘,看不出一丝表情。见状,乔浚又补了一句:“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