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





但就这样,楚云还是想对张富贵笑笑,竭尽自己可能的笑一笑。因为只有看见那个人的笑容,看见那两个酒涡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这样辛苦是值得的,是有人知道的,有人看着的。所以才能更加有干劲。
于是就在天气越来越热当中,张富贵退了船票,给詹眷诚发了电报道歉说自己不去留洋了,专心致志地帮着楚云把织布局的事情搞好;而楚云也终于中解决了招工的事情。虽然依然训令不通的情况还存在着,不过他整日介地泡在局子里,什么事情直接就地解决,杨恭和就算有心搅局,但他自己也不可能像楚云这样全身心地扑在局子里,结果也就这样了。
但这时候,距离洋人约翰要货的日子也只剩下了半个月。
“非常时便行非常事吧。”张富贵说,烛火摇影里却觉得眼前的人比之前几日更加消瘦,于是话题就立刻拐弯,“你这几日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略有些郁闷,“有什么事儿你交待我做就好了,自个儿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着一日隔一日也该回来睡一下。”
楚云失笑,这家伙说话离题十万八千里的本事真是见长啊。
“先说说怎么行非常事吧。”拿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茶水,“如今我是就算想睡也睡不安稳。”抿抿丰润的唇,那种水泽玲珑看得张富贵就心头一跳。
慌忙定了定神,张富贵说:“机器已经没有问题了,一日照十二个时辰开都行,所以,”他脸上的酒窝又跳啊跳,“不妨把工人开成三班,每班三个半时辰,三班交接空余,正好维修机器……”
楚云眼睛一亮,“好主意!”立时便站起来,“还能把每道工序做成,你上回说的那什么线?”
张富贵咧开嘴,“流水线。”
“不错不错,就是流水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我一个是担心时间来不及,二又担心这些工人毕竟是头回接触这种西洋机器,一个不小心弄出什么事来就惨了。但若是安排流水线操作,一人只负责一个工序,就算有什么问题,也只是小范围可以控制解决的……诶,富贵,你说,为什么那些洋人就能想出这么个聪明的法子来呢。咱们大清知道之乎则也的老夫子那么多,怎么反而就没有人能造出这些东西,想出这种法子呢?”
张富贵眼神微微一黯,“估摸着,就是因为老夫子太多了的缘故吧?”吸一口气,“不过好在,现在总算有人能够明白,光靠老夫子是不行的了。嘿,若可以,我真想见李中堂大人一面,这位老大人兴实业办洋务搞北洋,云儿,其实我们生在这个时代,能够跟这样的人物生在同一个时间,都是一种幸运。”他的眼睛亮起来,“你看吧,云儿,我们这一代人,便是大清中兴的肱骨良臣。这个世界都在飞快地发展,中华,也便要醒了,而有幸,我们就是让它醒来的雄鸡高鸣……”
楚云看着这样的张富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下子高兴起来,看着他勃发的雄心,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好看!

29、 
等到机器开了响儿,工人们一天两天地也渐渐上了手,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个半时辰的机器检修维护,张富贵发现自己竟然奇异地空闲了下来。 
不过楚云随即告诉他,这些日子能好好休息就赶紧着休息一会子,因为织布局已经又向英国定了两台新的织布机。这两台新机子可不能再像原来那两台这样被洋鬼子骗了,所以他张富贵得全程盯着,从没一个零件到整台机器,有一点不符合订货时说的那样,织布局就不能付款。另外,以后随着机器的增多,还有他张富贵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织布局里头,所以培养机修工就成了当前要务。 
好在这些事儿这两天不急,楚云说,前段日子你也累得够呛,趁着新机器还没有到货,你就多休息,该睡的睡,该吃的吃…… 
张富贵当时就乐了,说:呐!这可是你说的,让我该吃的吃。 
楚云说对啊,你要吃什么,我差人给你买去。 
张富贵一双勾人的眼睛就勾住那个还没有明白状况的人儿黑白分明的眼——我要吃的,嘿嘿嘿嘿,这世上可买不到,嘿嘿嘿嘿! 
楚云猛地明白过来,下一刻就是一拳头把桃花眼揍成熊猫眼——要吃是吧?楚云笑得嘴角儿弯弯,有股蔫坏的意思,要吃也得看你的本事,嘿嘿嘿嘿! 
张富贵摸着自己的眼角,哟,小云媳妇儿,可反了你了哈,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爷们儿……唉,唉,唉哟喂! 
手里头拽着张富贵辨稍稍,楚云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出息啊,爷们儿了哦?! 
一把抢过自己的辫子,张富贵跳脚,楚云!别仗着你会功夫就了不起,改明儿我也拜入嵩山少林寺去学功夫去,不把你揍得乖乖听话我就,我就,我就……唉!一时间想不出就什么比较好,咱们下回书再说。 
楚云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张富贵张富贵,你这家伙! 
张富贵目眩神迷地看着楚云的笑容,好了好了,云儿你终于又笑了!他这样想的时候于是自己也觉得有些心酸的,云儿,你知不知道,自来了江南,你就再也没有那么开心地笑过。唉,你有什么心事,什么难过,你告诉我——要是你觉得时候不对,没事儿,怎么着我都能等。但你别把所有的事都压在自己的心里。你知不知道,看你不开心的样子,我会比你更加难过……但是这些话我都不能说出口,因为说了反而会勾起你的心事……要说这做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楚云笑了会儿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猛一抬头却正看见那人痴痴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的专注和感情就像大丰收年里的粮仓,因为东西太多了,所以正要溢出来。 
微微一愕之后,晕红就烧了上来,但楚云眼波儿一转甚至还撅出了个小唇尖儿来,“……猪!” 
张富贵忙呼哧呼哧,拱着鼻子凑到那粉嫩的小脸盘底下,“说谁呢?” 
结果冷不防自己的下颌被人用力地拽在手里,接着颤颤巍巍自己的唇便被微凉却滑嫩的另一双唇蜻蜓点水般点了点。 
“嘿……”张富贵还来不及说,这不算这不算,要玩就得玩真的,那个人却已经翩然远去。 
“喂!”张富贵叫。 
早开了门走到前边过道上了的楚云回头,恶狠狠地:“干吗?” 
“是不是该吃的就尽快吃啊?!” 
红了红了,脸又红了!张富贵得意洋洋地看着楚云。 
楚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之下,只能举起胳膊向他挥了挥拳头。 
这夏日的天气总是多变,江南又多雨,好在这客栈的廊道虽然曲折,倒也极尽江南建筑的巧思,无论走到那里都能把每一处景致收在眼底且不用担心淋着一点雨。可毕竟还是有雨,如柳絮飘飘忽忽的拂,像纺线缠缠绵绵的绕。 
于是青砖绿瓦的江南客栈里,小小一楼的弯角当中,两个人隔着一方精致的花园,和漫天柔婉的情丝,一个得意洋洋地笑,一个又气又羞地虚张声势。从此,两个人所有关于夏天的欢乐就此定格。 
无论是张富贵还是楚云,他们都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以后的人生充满信心过。真的,或许只要能够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只要他能够开心,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那便是至善至美的幸福。 
*** 
事情发生的时候,楚云正被上海道台吴大人拉到了那家就连他义父都很欣赏的书寓里去听柳闻莺的小曲,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日,心总是不定。 
饮宴中半,来了两个吴大人得意洋洋称之为“好友”的洋人,楚云却颇不喜欢那两个高鼻子蓝眼睛以至于似乎整张脸都只会朝天的家伙。事实上,大家都不喜欢,除了吴大人以外。吴大人自己不懂洋文,又怕冷落了那两个洋人“朋友”,想起楚云的那位好友张富贵似乎精通洋文,于是就让楚云叫了张富贵来。 
张富贵这些日子以来倒也老老实实的,总是守在客栈里,似乎在苦读或者研究什么学问。楚云有时候眼睛甩过去,看看倒像是医书一类。他心知那家伙是心不定的,没准是又迷上什么医术了,所以也不去管。 
所以派了一个小厮过去,没半会儿张富贵也跟着一起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宴席的气氛也就跟着火热起来。 
张富贵是个没架子的人,跟洋人扯两句洋文,转头也能跟同席的官老爷们哈啦两声,间隙还有空向着楚云眨眨眼睛,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这一会儿正说到牛顿伯爵大人如何从地上捡起了一只苹果,且旁引博证说明这苹果落在他的头上非关圣人之道,也不是老天要假手于他创万世之基业,只是一只苹果要死不死就死在他老人家的头上,从而得出了地球引力的道理。 
他话音未落,群儒粥粥,果然还是圣人之道,上天假手洋大人得出人是站在地上而非飘在天上,果然是洋大人洪福齐天等等等等。 
张富贵郁闷。正想着怎么找个完美的借口好拉着楚云退席,且回客栈关了门闭了窗,将近日从“医书”上说所学妙术一一施展的时候,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冲了进来,“楚总办,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云猛然从席上站了起来,“什么事?” 
“局子里,局子里!”那汉子结结巴巴地说,“死了人了!”

30、

王阿虎,浙江余杭人氏,年四十五。巳丑六月中,于上海织布局,因工卒。
楚云跟张富贵赶到局子里的时候,却见平日里从不出现的杨恭和冷冷地站在局子的门口,而另一伙蓬头垢面的工人却熙熙攘攘地挤作一堆,惶恐不安地窃窃私语着。
一个工人抬头看见楚云和张富贵远远走来,当即喊了一声:“好了好了,楚总办和张工程师来了。”
杨恭和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楚老弟,你可来了。”
楚云修长的眉头微蹙,也不与他废话,径直问:“到底怎么回事?”
“哎,还不是这帮狗腿子自己找的!”杨恭和哼了一声道,“不好好做工,头昏脑胀地倒把自己的脑瓜子挤到机器里去,这回却把我们的事情耽误了。”
楚云抿了抿唇,知道再问这个人也是白搭,抬眼在人群中找到班头赵德保,“赵德保,你带我去车间看看。”
“哎,楚老弟,我劝你是不要去的好。”杨恭和却道,“我只在车间门口站了一回子,到现在胃里还泛着酸水呢。”
楚云摇了摇头,也不多说,只是在赵德保的肩上拍了拍。赵德保连忙带着他往车间走去,张富贵在楚云身后向杨恭和拱了拱手,“得罪。”说着也跟了上去。
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杨恭和再忍不住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德行!”
再说那班头赵德保一路引着楚云和张富贵走向车间,一路却把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那个王阿虎本是余杭一家手工绣坊打粗工的,这次见到上海织布局招工人,想着哪里做工不是这么回事,又贪图上海十里洋场的热闹,于是竟然举家搬来了上海。但上海到底不比江南乡下,花费极大,只是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就去掉了大半的积蓄,而他女人一时却又找不到工可以做,没几日就入不敷出了。好在局子里开了三班倒的工时,一般工人都是做一工休两工,但这王阿虎贪两工工钱翻倍,于是买通了另一个班头张老四,把他的工时改为做两工休一工。也就是那么巧,这日他前两工根后两工的工时相邻,即等于他一气做了四个工时。待上了流水线,整个人都糊涂了,就这样一晃神,辫子被卷入机器的传输带当中,生生把个脑瓜子挤得粉碎……
张富贵当时一听,整张脸都白了,“生生……挤得……”
赵德保还说:“对,全碎了,就跟那烂西瓜似的——啊,到了,就在前头了,血还没有擦呢!”
张富贵心道,这班头都什么人哪,怎么越说越来劲,他可都快忍不住要吐了。心中一动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却见楚云那张本来粉嫩的脸一片说陌祝蹲抛齑饺匆桓鲎侄妓挡簧侠础?br /> 慌忙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满地的血,简直就像地上豁开了一个大血口子,一股冲人欲呕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楚云想闭一下眼,或者就算眨一下也好,但是他发现这时候的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了。这满地的血,满地的血,满地的血!分明就是萧婕不断不断当着自己的面吐出来的,那么多的血,那么浓的血腥气,整个空间都变成了半凝固的血块,一下子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冻结在那些痛得简直不能回头的记忆里……
每次都是这样,每当我觉得我做得对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会有这样鲜红的颜色来逼我承认我错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做一点我想做的事而已,仅此而已!
究竟究竟究竟!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究竟究竟,我要怎样,才能躲开这个颜色,这个味道,这个结局?
张富贵想,我必须做点什么,云儿的样子不对,这样下去会出事。
于是猛拉一把楚云,“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