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金山密密地包裹起来,好生的壮丽宏伟。寺中香火兴旺,虽是平时,不时仍能看到上山下山的善男信女。楚狂歌心中有事,到了这里也觉得心情平和许多。
在大雄宝殿上过香,楚狂歌向知客僧揖手道:“小可姓楚,是悲苦大师的故交,数年在外浪荡,近日还乡,不知悲苦大师尚在寺中否?”
知客僧合掌道:“悲苦大师仍在寺中,陪两位施主去了山顶的慈寿塔还未下山。”
楚狂歌添过香火资,那知客僧见他出手阔绰,不由大喜,引着楚狂歌三人往山顶去见悲苦大师。燕正明、燕正尘年纪尚轻,听过不少楚狂歌的传闻,虽然燕世家对楚狂歌评价不高,还多有诽谤之语,但哪个少年没有英雄梦?他们听多了楚狂歌的故事,恨不得自己也有那样横绝天下的武功和绚丽的传奇经历。悲苦大师在淮扬一带颇有大名,是世外高人,楚狂歌竟是他的故交,实在是了不起。
楚狂歌知道他二人心中所想,趁那知客僧不注意,向他二人悄声笑道:“谁认识那老得掉牙的和尚,我骗他的。”
燕正明和燕正尘都一阵愕然,偷眼瞧那知客僧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微微偷笑。
到了山顶,便见一座挺拔秀丽的七层宝塔矗立于山巅。知客僧在前引路,一行四人顺着楼梯盘旋而上,环眺四野,果真风景如画:东面焦山如碧玉浮江,南面长山葱葱郁郁,西面鱼池波光粼粼。北面瓜洲古渡在烟波中若隐若现。脚下金山寺密密层层殿宇楼阁,香烟缭绕,佛声入耳,一派庄严景象。
走到第五层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有大慧根,何苦执着。”
另一个清润的声音道:“大师不知我的来历和经历,怎知我心中有屠刀?”正是顾天逸的声音。
那苍老的声音道:“刀在心中如油在火中,如何不知?”
顾天逸道:“心中取刀如火中取油,如何能取得出?”
楚狂歌接口道:“心如灵台火自熄,如何取不得?”转过台阶,便看到了塔顶的三人。斗笠下撒落一幅轻纱的布衣男子自然是顾天逸,他旁边一名白须老僧应该就是悲苦大师,顾秀百无聊赖地趴在塔边栏杆上四下张望,听到楚狂歌的声音猛地回头,瞧见楚狂歌身后的燕正明和燕正尘,微微一笑,似是说: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燕正明喝道:“姓顾的,你好卑鄙!”
少年嘿嘿笑道:“唉呀,你们来的好,我正要问问,中了胡素发衣服上的催|情香粉,你们一群大男人是怎么解决的?那药性那么烈,你们中连个女人也没有,要泻火也没地方,真苦了你们,嘿嘿。”
“阿秀,”顾天逸声音中微微透出寒意,“这么粗俗的话也是你说的?不怕脏了嘴!”
顾秀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
顾天逸向楚狂歌三人淡淡道:“胡素发的外衣我已经另外寻地方埋了,中衣上若有残余香粉,药性也不至于太烈,只要将毒泻出就没事了,并无性命之忧。楚公子的来意我还猜得出来,另外两位的来意却有些猜不透。”
楚狂客这才明白胡素发的尸身为什么没有穿中衣。他来的路上怀疑顾天逸故意将毒蛇留在胡素发身上惩罚贪心盗宝的人,但顾天逸既肯将有毒的外衣除去,又怎么会在胡素发怀中放毒蛇?当时时间紧迫,顾天逸杀了胡素发立刻抛入棺中掩埋,想来根本没有查看胡素发怀中物品,更不会知道胡素发怀中会有一条毒蛇。
燕正明没有楚狂歌的脑筋转得快,厉声喝道:“我们的来意你猜不透吗?胡素发身上带的有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顾天逸淡淡道:“我不怀贪痴妄心,不知别人所带之物。”
燕正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吃吃道:“你……你……”燕正尘比他聪明得多,道:“明哥,咱们听楚世兄的。楚世兄必能为咱们主持公道。”
顾秀小声道:“他好了不起吗,凭他就能主持公道?”嘴里说着,突然一头栽了下去。顾天逸也没见怎么动,一下子就到了顾秀旁边,一把将顾透捞入怀中,忽的腿一软,抱着顾秀跪倒在地。旁边的悲苦大师靠在栏杆上,呼吸紧窒,手足发抖,缓缓滑了下去。
燕正明、燕正尘都吃了一惊,就在这时,那知客僧怀中突然飞出一条银光,射向顾天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顾天逸等人所吸引,楚狂歌所站位置颇远,本赶不上救援,然而就在那银光飞出来的刹那,楚狂歌的长剑以更快的速度飞出,将那银光钉死在地板上。那银光分明是一条与林中银蛇一模一样的银蛇。与此同时,另有一道暗暗的绿光自顾天逸袖中飞出,刺入那知客僧肩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燕正明与燕正尘大叫一声,围向知客僧。那知客僧见势不好,手臂一张,反在燕正明与燕正尘手臂上抓出一道伤来。燕正明与燕正尘身为十三太保中的一员,一向横行无忌,没想到一上手就被敌人抓伤,不由惊呼出声。那知客僧得手后不敢停留,转身便逃。燕正明与燕正尘便要追赶,一条淡青的身影已越过他们闪电般追了上去,楚狂歌道:“你们留下,别乱走动,照顾悲苦大师和顾秀,不许欺负顾秀。”说罢急掠上去,追赶前面的顾天逸和知客僧。
那知客僧轻身功夫十分高超,顾天逸与楚狂歌一前一后流星追月般扑下山去,那知客僧将外面衣服脱去,露出里面的彩衣,跃上一艘游船。
盛夏时分金山下面的江水中莲叶接天,嫩荷朵朵,是一处有名的佳景。此时才是夏初,荷叶长得还小,娇嫩浅绿,格外可爱。那一条小船去势如箭,转眼已在四五丈外,隐在高高擎起的荷叶间。顾天逸脚下不停,足踏荷叶追了上去,身姿潇洒,引得岸边的人争相探头观看。楚狂歌却发现他身形比刚才滞缓许多,心知不妙,忽见他身形微晃,立刻冲上去,揽住他的腰数个起落跃到前面的船上。
那知客僧揭去伪装,已变成一名身着彩衣的艳丽女子。楚狂歌听过银蛇娘子的名字,据说容貌艳绝天下,曾和胡素发有过许多纠缠,想必就是她了。
眼见不好,那艳丽女子纵身掠去,凌波过江,跃到对面岸上。此时离对岸已不远,楚狂歌负着顾天逸的重量勉力一跃,也跳上岸去。顾天逸盯了楚狂歌一眼,推开他,楚狂歌略一怔,追上顾天逸,两人并肩往前追去。
如此又奔了十几里地,终于堵住那艳丽女子去路。
那艳丽女子倒也不急,从容地整了整散开的头发,轻笑道:“顾公子你真厉害,中了毒还能追上我。”
顾天逸淡淡道:“银蛇娘子,你可知我用几招杀的胡素发?”
那艳丽女子面容大变,厉声道:“你……你杀了素哥?”
“我在扬州已警告过你们,若再行恶就取你二人性命。”顾天逸轻轻哼了一声,“你们胆子真大,非但不改,反而觊觎我身上的东西。”
“那东西也不是你的!”银蛇娘子怒道:“你能从别人那里得来,我们为什么不能从你手里得来?”
“要夺,也要本事够才行。”顾天逸似是笑了笑,“似胡素发这般,在我手下只一招就毙命之辈,也敢在我手底下玩花样,不是自寻死路?”
楚狂歌早料到顾天逸与胡素发那一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了结的,却没有想到顾天逸只用了一招就杀死了胡素发。他没有见过胡素发,从传闻中知道武功是极高的,连他也没有把握一招间杀死胡素发,不由惊叹地望向顾天逸。
银蛇娘子面色几变,冷笑:“一招?你当我是小孩子么?你又不是神仙,素哥武功高强,怎么可能一招就败于你手!”
顾天逸淡淡道:“你不妨试一试。我能一招间杀死他,自然也能一招间收服你。若我办不到,不但放你走,连那样东西也送给你。”
银蛇娘子咬着下唇瞪住顾天逸,似在衡量什么,半晌忽然嫣然一笑,“顾公子武功高强,我也不必试。咱们不如试试别的——比如,顾公子和你的小兄弟中了我的毒,顾公子比那孩子武功高,内力深,奈何一路急追,毒气攻心……两边一长一消之后,是顾公子先死,还是那孩子先死?”
顾天逸淡淡道:“当然是你比我二人先死,解药想必在你身上。”
银蛇娘子眼珠转了转,又是一笑,“如果解药不在我身上呢?”
顾天逸道:“不妨一试,不在再说。”
“算你狠!”银蛇娘子气结,咬牙道,“蚀本的生意我不做,想必顾公子也不愿意做,不如你我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哦?”
“我将解药给你,你把那幅图送给我。”
顾天逸轻笑道:“即使不把那幅图送给你,我一样可以拿到解药,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银蛇娘子又气又怕,咬牙半晌,却一扬手,握着一只小瓷瓶,冷笑道:“你猜的不错,解药的确在我手里,你不妨试一试是我死得快,还是这解药毁得快!”
顾天逸微微沉吟。
顾天逸说得云淡风轻,楚狂歌却知他中毒非浅,心里暗暗着急,奇怪这人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燕正游三人中了蛇毒,还要这银蛇娘子解毒,怎么能让顾天逸把她杀死,于是低声道:“顾公子,你不珍惜自己性命,也要为顾秀着想。他还是个孩子。”见顾天逸仍在沉吟,向银蛇娘子道,“姑娘,我的朋友中了你的蛇毒,你将顾公子的解药和银蛇的解药留下,我们让你走。”
银蛇娘子嘿声笑道:“这位公子生得这么英俊,想必是位哪位美人儿求取蛇毒解药。我看公子轻功高明,武功想来也不差,你替我杀了他,我就将解药给你。”
楚狂歌摇头叹道:“楚某从来不做杀人的生意。”
银蛇娘子哼道:“原来又是四大世家的人。”
顾天逸冷笑一声,自背后长袋中抽出一根卷轴,道:“你将解药留下,现在立刻就走,日后只要你不再惹我,我就不理你的事。今日若你一定要带这卷轴走,日后我自会去找你。到时你再后悔就迟了。你且想清楚。”
银蛇娘子冷笑:“以后我若落到你手里,怪我运气差。”
顾天逸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银蛇娘子,将卷轴往前递去。银蛇娘子忌惮他武功,不由得后退几步,定了定神方才站住,将拿解药的手背到后面,小心翼翼地接顾天逸手中的卷轴。顾天逸忽道:“你想不想知道胡素发为什么会一招就败在我手中?”
“为什么?”银蛇娘子问。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脸。”
“你的脸?”
“不错。”顾天逸说着,伸手徐徐撩开遮面的轻纱。
楚狂歌本来并不好男色,然而在林中匆匆见他一面,刹那的光景如梦如幻,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和遗憾,总想再看他一次,看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此时站在顾天逸身后,心痒难搔,恨不得能跳到对面再看一眼顾天逸面纱下的脸。
楚狂歌正胡思乱想,心里忽然一动,叫声不好朝前面望去。只听银蛇娘子啊了一声,抓着卷轴的手缩了回去,背在后面的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腕。顾天逸手中的卷轴趁势在银蛇娘子右手上一点,她手里的小瓷瓶凌空飞起,落在顾天逸手中。
“你会用毒,难道我就不会?”顾天逸长笑一声,笑声中没有欢愉之意,多的是阴厉之声。
银蛇娘子怒喝道:“顾天逸,你好卑鄙!”
“我说过,要想从我手中拿东西,要有真本事才行。武功是本事,智谋当然也是真本事。”顾天逸声音平淡,听在楚狂歌耳中,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气。
银蛇银子放声大笑,“说的好呀,说的好……顾天逸,你,你,你……你杀了我,你……你也不会好过!楚公子,你可知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是《照夜白图》,是唐人韩干的《照夜白图》啊……”
楚狂歌心中一震。顾天逸回过头来看向楚狂歌。他的面纱撩在笠沿,面纱下的脸平淡无奇,并不是昨夜见到的样子。然而楚狂歌认得那一双眼睛。那双眼仿佛是冷月清光笼罩下的寒江秋水,静寂萧索,总教人不由得升起一种被他拒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然而又一见难忘,纵然是被他的冷淡冰着了,仍不由得想再多看一眼。
此时,顾天逸眼中淡漠,楚狂歌分明感到一股隐忍不发的杀机。也不知经历多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和,不知为何,此时这一股隐忍不发的杀机却令楚狂歌感到说不出的惘然。
银蛇娘子瘫倒在地上,手足抽搐,嘴唇乌紫,强挣一下,终于没了呼吸。
顾天逸望着楚狂歌,缓缓道:“谁要夺我的图,我就杀谁。图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谁也休想拿走。”
楚狂歌苦笑:“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高雅的东西,也不要你的图。”
顾天逸点了点头,手指一松,卷轴滚到地上。楚狂歌跨前一步扶住顾天逸,道:“有什么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