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纪事






“老爷!”大太太只吓得肝胆俱碎,忙上前扶起大公子,察看他额上的伤势。“伤得怎么样?痛不痛啊冬郎?”

“成哥儿,你就服个软,别和老爷较劲了。这般的门当户对金玉良缘,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呢!你又何苦……”自小抚养大公子长大的|乳娘孙妈妈在一旁唉声叹道,一双混浊的眼里泪光隐隐闪动。

大公子却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任由殷红的血自额上伤口渗出,一滴滴淌在素净的白衣上,像是茫茫雪地里几点孤傲的红梅。

长长叹了一口气,老爷沉声令道:“给我去祖宗牌位面前跪着,等你想通了再出来!阿全,给我看紧了他,一步也不许他踏出祠堂!”

“是,老爷。”全叔低头应道。

“老爷,冬郎他年纪尚轻,开导开导就是了,犯不着……”大太太连忙求情。

老爷却是再也不看公子一眼,冷哼一声,负手离开偏厅。

我站在门外,看着公子倔强的背影,心竟疼得,像是要揪起来。

深夜,月正中天。清冷孤光映着屋上琉璃瓦片,泛出微寒的光泽。

我悄悄提了一盏灯笼往祠堂走去,一路上夜阑人静,只有摇曳的树枝在风里传来“娑娑”的轻响。

到得祠堂门口,却见高高的两扇大门上,挂了一只巨大的铜锁。

我侧耳听了听,里头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伸手轻轻叩了叩门,小心地唤了一声:“公子。”

“柔姐姐?你怎么来了?”大公子声音略显干涩暗沉。我眼一酸,几欲落下泪来。

“公子,你还好吧?额上的伤口还痛不痛?上过药没有?”

他将声音放柔:“那点伤不碍事。柔姐姐,你还是快回去吧,若让人撞见了,阿玛会怪罪下来。”

“公子……”

“柔姐姐你怎么了?”

我强抑住哽咽的声音:“公子,你还是和老爷认个错吧。这桩婚事既是已成定局,犯不着再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门内静默了片刻。大公子忽又道:“是映雪妹妹托你和我说的么?”

“亦是柔福心中所想。”

“你告诉她,这么些年来,我的心意始终如一。即使天风雪雨,亦难动摇半分。你和她说,我心匪石,坚不可转!”

我将公子这番话转述与映雪姑娘听,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欣喜又复杂的神情,映着滟滟的烛光,明艳至极,却也凄哀至极。

“大哥哥好傻……这叫我如何能安心离开?可惜天意难违,我们的缘分终有尽的一日……”

第二日傍晚,祠堂大门轰然打开。

几个小厮搀着大公子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大公子已是昏迷不醒,额角的伤口已然结出暗红色的疤,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大太太在一旁只心疼得不住地抹眼泪。老爷一向威严的眉宇间亦有难掩的担忧之色。

三日过后,大公子才自床上悠悠转醒。其时,府里头早已为大婚张罗齐整,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映雪姑娘一直没来看望公子,公子却也不问,每日里只静静休养。只是往日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却似蒙上一层终年难散的大雾,朦胧不明。

大婚前两日,大公子正持了一卷书,靠着大迎枕半倚在床头闲读。我在一旁清点婚宴穿的喜服。

突然有人挑开帘子走了进来,盈盈笑着唤了一声:“大哥哥。”

“妹妹来了啊,快坐。”大公子搁下书卷,用手撑着直起身子。我扶了他一下,帮他掖了掖菊叶靠枕。

一领莲青色的大裳衬着小巧而尖的下颔,几日不见,映雪姑娘却也清减了不少。我不由想起那夜她对我说的话,心下一阵哀凄。

“大哥哥大喜,听说新嫂嫂无论人品还是学识俱是一流,与大哥哥天作之合。可惜,映雪明日便要进宫选秀,见不着新嫂嫂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闭上了眼,公子脸上的神情叫我不忍去看,不忍去想。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公子声音很沉,定定望着映雪姑娘。眼神明澈而执着,似要直直看透她的心思。

映雪姑娘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注视:“我给大哥哥准备了一份厚礼,这就回屋去取。”说罢转身欲走。

大公子抓住映雪姑娘的手:“此事并非没有回转的余地。或者我这便进宫请皇上收回成命……又或者……我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黄山,看看漠北的吗?我们……”

“没用的,大哥哥,没用的……这是天意啊……”映雪姑娘挣脱他的手,眼眶登时红了,一串串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流。她望向门外廊上一溜的芙蓉彩穗宫灯,勉强牵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大哥哥你看,全府上下都在为你的大婚忙着呢。你看,还有这些大红的喜服,大红的龙凤烛……再过两日,你的新娘子就要来了……明日妹妹也要进宫……”

“大哥哥,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当晚,大公子将自己关在房里,吹了一宿的笛。

玉笛声本清越,然而伤心之人谱伤心之曲,凄哀沉郁,令人不忍多听。我在院里望着一轮皓月冷千山,也是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我端了一盆清水想给大公子洗漱更衣,一推开房门,便闻见满屋的酒气,久久不散。

大公子和衣躺在床上,脸色憔悴,脚下躺了一只刻花酒壶,尚有些酒液在缓缓流出。

我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却是冰凉一片。脸畔锦花绣缛上,已湿了碗大的一块。

情之一字,伤人至深。

我轻轻替他盖好被子,眼前却不由浮现出去年的春日里,我坐在回廊下读李义山诗集,正念到“东风无力百花残”一句,有人从身后伸手过来,倾了满满一捧桃花在我书上,嫩红娇艳的花瓣如红雨纷纷而落。我回头,就撞见他含笑的眼。

眼前熟睡的面容,犹有孩子般透明的光采。然而白如冷玉,不见血色。昔日唇角常挂的三分笑意,此刻尽数换作眉间一丝清冷的哀愁。

韶秀年华依旧。可是,谁来告诉我,那个爱笑的,无忧的,精灵一样的少年,到哪儿去了?

两日后便是初六。天高风清,宜婚嫁。

自清早起,府里便没有半刻的宁静。凡目及之所,俱是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处处花彩缤纷,时时喜乐声喧。

观礼的宾客多是高官显位,非富即贵,流水般络绎不绝。

眼见已近拜堂的吉时,老爷嘱我去催大公子,进屋却见他仍着平日里常穿的一身白色锦衣,负手静静立于窗边。一套大红喜服还迭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

“公子,时辰快到了,更衣吧。”我轻声道。

他闻声缓缓回过头来应了一声:“嗯。”满室的喜气富贵映衬下,愈显得单薄而寂寥。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眼前的人虽已换作红色喜服,然而面色苍白,神情淡漠,倒似这一切的喜庆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我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一直在屋里听着外头人声鼎沸,丝竹喧哗。

直至礼毕后,喜娘牵着一袭盛装的新嫁娘走入洞房,忙上前扶她坐在了大床上。

新人蒙着盖头,照例不得自行揭去。只看见她身段娉婷,步态端庄,在我接过她的手携她跨进门槛时,轻声道了一句“有劳姑娘”,声音温柔,甚得名门风范。

我因人多事杂,新人坐定后便掩了房门,吩咐几个丫头老妈子伺候着,去张罗其它事务。

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所有宾客才陆续离去,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其间我没有见到大公子一面,想着那卢家小姐性情温和,却也隐隐为大公子欣慰。

那晚夜色尤为明净,没有一颗星,皓月光辉清丽莹润。是良辰,也幸得这美景来衬。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时,念着一对新人应该起身了,便唤上一个小丫头端着毛巾脸盆和要换的衣物,往新房走去。

初升的日光映在枝叶扶疏的树木间,有几只鸟雀在梢头婉转而鸣。

“公子,少夫人。”我敲了敲房门,里头没有一点儿动静。

我微感诧异,又叫了几声。方听得新夫人在内应了一句:“是柔姑娘么?”

“是,柔福来伺候你们梳洗。”

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由内而开。新夫人仍穿着昨夜的大红喜服,头戴金玉珠翠,耳着明月珰,明艳逼人的新娘妆一丝不乱。

屋里没有旁人,床上的枕头被褥也都整齐如初。只有焚着御赐百合宫香的紫铜香炉,还在吐着袅袅的烟气。

我不由心下一惊。难道……公子昨夜竟是,一宿没回房?

我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先支走了小丫头,而后连忙进屋掩上门。

新夫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淡淡看着我,神色静切。双眼微红,隐隐透出倦色,想是一夜没合眼。

我也静默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她。眼前的女子并非绝美,然而容貌端秀,眼角眉梢自有一股独特的温婉气质。就像是柔绿的柳条垂在湖面,轻轻拂起一层涟漪;又或是,初秋日某个黄昏的丝雨,落上黛青色的瓦。

“公子他是不是,一夜没回来?”我打破尴尬的沉默,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不作声,只是垂下眼睫,微微侧过脸。

我看向床沿一方红色的盖头:“那……这盖头……”

“我闷得慌,自己揭了。”她轻轻挑起一个笑容。

我不禁心里一阵难受。按照规矩,新嫁娘不得自行揭去盖头,这被视作不祥之举。“那我先给少夫人更衣吧。”

“我自己来就行。柔姑娘还是先去找找……找找他吧。”

心下一紧,我看了看桌上的西洋摆钟,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给高堂请安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大公子。我看向新夫人:“昨夜之事,还请少夫人……”

“姑娘放心。”她极温和地笑了笑,“我不会向其它人提起半句。”

床挂彩绣,地铺红毡,缨络花瓶,锦裀蓉褥,一对高大的龙凤描金红烛已积了淋漓的蜡泪……新夫人盛服严妆,款款浅笑,却透不出半分喜色。

我微叹了一声,出了新房。

我在书房里找到大公子,他正趴在书案上支肘而眠。窗没有合上,几片微黄的叶子自半开的窗扉间飘落进来。

睡梦中的公子眉头微皱,长长的眼睫投下两道阴影,额角伤处还有淡红色的痕迹。嘴唇轻轻颤动,像极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本存了几分埋怨,此时竟也不忍怨他。

我不知皇上赐婚是出于什么用意。我只知道,这场婚姻同时伤害了三个人。而公子,恐怕是被伤得最深的那一个吧。

那日,映雪姑娘挣开他手的那一刹那,公子眼里的一点明亮神采,瞬间便暗淡了,我像是亲眼见着一场花事凋颓,天地间顷刻都失掉了光采,只剩下清冷冷的天,和白茫茫的地。

——“我们,是再也回不去了吧……”那一句,无疑是致命的。

而又有谁,忍心再去责备他呢?

新夫人在正厅里给老爷太太敬茶时,老爷倒是随口问了一句可还住得习惯。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新夫人,她只是浅浅笑着答道:“不敢劳公公挂心。容若他,待我很好……”

公子亦略感意外地转头看向少夫人,她只是不闪不躲,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温存而宽容,不带半点责备怨怒。

耳垂下两粒圆润的翡翠吊坠轻轻晃动,在细白的脖颈间映下柔柔的光晕。

我看到,公子眼里的一层薄冰,似乎开始慢慢消融。

半月后,宫中传来消息。

秀女舒穆禄映雪,因言行得体,举止从容,破例被选于乾清宫任职。

听到消息,全府上下既惊异又惋叹,不明白以映雪姑娘那般出众脱俗的人品,如何竟未被选入后宫。

然而得以在御前任职,却也是天大的恩宠。

惟独公子一直沉默不语,仍是照往常一样用功读书。可是看他的神色,似乎看见了一丝希望,复又生出淡淡的欣喜。

那年冬天的雪,竟是出奇地大。无数粗盐块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扬扬而下,触目所及俱是银装素裹。

院子里一排光秃秃的树干都被冰雪厚厚覆盖,惟有几株白梅在雪地傲然开放,孤芳清净。

大公子不在府里,少夫人只着淡妆,一人倚在外间炕上,映着窗外青白色的雪光,手里翻着一本书。

屋内燃着熏笼,倒是温暖宜人。我往火盆子里又添了几块烧红的炭,几点火星子窜动,“噼啪”轻响。

听得一阵踩着积雪而来的脚步,知道是大公子回来了,我忙掀起帘子,冷风夹着雪珠子自外灌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公子这么早便回来?快,进屋暖暖,外头天寒地冻的……”待公子进了屋,我忙又放下帘子拉好房门。

少夫人亦起身下了炕,给公子倒上一杯热酒:“你不是说和几个朋友聚会联诗,怎么这会子便散了?”

公子着一件羽毛缎斗篷,头罩雪帽,本落了满身的雪珠,进屋被热气一熏,便都化了。他解了绦结,我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