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怔了一下,缓缓地,卫庄收敛了笑意,然而那层冷锐依旧停留在眼角眉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负手回过身来:“居然是这样的重逢——薛小姐成了武林中人,带人携剑前来争论江湖是非?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记得令尊最看不起的便是江湖人,是不是?”
“修道之人,尘缘已断,卫公子何必多问世俗往事。”女冠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然而秀眉微微一蹙,似乎有一丝丝的痛楚钻入心底。
看到了四周大师姐和众位师妹们好奇探究的眼神,华璎不想再说下去,手一扬,长剑平举:“华璎今日冒昧前来,是要将同门姐妹带回白云宫。青鸾花是白云宫之宝,能否赠与、全在师傅一念之间,卫公子若是讲理之人,便不该强行扣留人质。”
“我本就不是讲理的人。”他唇角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看她,长袖一展,卷起案上的长剑,铮的一声入手扣紧,“如此,那么按照江湖规矩,剑底分高下便是——华璎道长,请教了!”
长剑入手,在楼中流出万缕清辉,如同流光飞舞。卫庄振眉冷觑对面道装的女子,看见她脸色白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贝齿噬得朱唇一片惨淡。
毕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虽然手里拿着凝碧剑,只怕还没有杀过一个人罢?
然而那个熟悉的动作,还是让卫公子振起的眉峰微微收敛了一下,瞬忽之间,有什么又冷又锐利的东西、如同钢丝一般蜿蜒刺入他心底。
――――“我捡到了就归我,为什么要还给你?”七年前,西子湖的疏柳冷月下,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握着那卷脆黄的书,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如此无赖的口吻对着树下的少女说。
那时“惊神一剑”的名号震动江湖已有三年,一袭紫衣来去江湖之间,只凭掌中的剑快意恩仇、笑傲天下,他卫庄虽然不拘于甚么江湖道义,但是这般强占一个女孩的区区一本书,却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柳树下那个提着琉璃灯的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角,一顿足:“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顿足的时候,她手里的琉璃灯猛烈的颤了一下,灯火明灭,映得少女的侧脸美得几乎不真实,远远的,他居然想起了此地的种种传说,比如白娘子,比如梁祝和西子。
“我给你银子,你把书卖给我好不好?——没了书,父亲知道了可了不得呢。”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她认为唯一能解决的方法,眉目间满是委屈,几乎要哭出来,偏偏硬生生做出平静从容的样子,让他忍不住要失笑。
真是天真到无知的女孩子,只怕又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这样的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如此荒僻的地方遇到陌生男子,居然不知道害怕,还为了一本书如此认真的争论?
他想笑,然而一笑就感觉右胸的伤口被扯得剧痛,想想自己也是,今日刚料理了那样厉害的对头,趁着长江水帮的人没有追上来,该是好好养伤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和一个稚气未脱的丫头开玩笑?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丢给了她:“好了好了,可别哭啊……喏,还你就是。你快回家去,别让爹娘担心。”
她连忙伸手去接,接到手里,在黯淡的灯下先自吃了一惊:脆黄的书卷上,有一片殷红的艳色,刺目惊心。
“哎呀,你弄脏了我的书!”她蹙起了秀眉,连忙拿出绢子去擦拭书页,然而很快的,白色的丝巾上也染上了一片,温热而湿润。那是、那是——血?
她心里蓦然害怕起来,握紧了书卷丝巾,抬头向树上那人看去。
“咳咳……不好意思。捡来放在怀里,刚才受伤时溅上了。”树上那个紫衣的男子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靠着柳树坐着,将一直捂在右胸上的手放了下来——满襟的鲜血,从手指间沿着衣襟、树干缓缓流下来,一片殷红。
她还看见他的身侧搁着一把剑,古朴简洁,然而却有令人惧怕的凌厉气质从中渗出。
——他、他应该杀过人吧?
抓紧了书卷和琉璃灯,女孩惊惶失措的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在寂静的荒野里听到了人声。
抬起头,就看见前方有一行火把和灯笼,远远的沿着白堤蜿蜒过来。风里传来了刀兵的铿锵声和搜索的叱喝声,声势不小。
“该死的,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她正惊慌之间,却听到树上的紫衣男子低低说了一句。耳边风声一动,却看见那个人已经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了她身边,负手握着那柄冷芒四射的长剑,淡淡道:“你快走,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惨淡的月光下,映着琉璃灯明灭不定的光,她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人,血从他衣襟上一直流下来,染上地面。而他的目光却是雪亮的可怕。
那一柄剑,在他手中流转出清光万千。
前方的人群渐渐逼近,火把照亮了一湖澄净的碧水。她看见那些人都拿着亮晃晃的刀枪兵器,似乎是一路追得急了,脸色有些扭曲狰狞。她吓得腿都软了,根本忘了要拔腿走开,只是呆呆的看着围上来的人。
“在这里!姓卫那个小子在这里!兄弟们,为帮主报仇啊!”火把的光投射到了她脸上,她有些惧怕的退了一步,躲到那个紫衣人身后的阴影里,听见那一群人中有人高声大喊。
“唉……”看着那群人,又看看脸色苍白呆看着的少女,紫衣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今晚本来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要捎带上这样一个累赘?
她手脚都有些发软,然而依然下意识紧紧握住那卷书。忽然只觉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的飞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柳树上。
“你好好在上面呆着,别乱动,等我料理完了他们再送你回去……唉唉,真是的,麻烦死了。”一边叹息,那个紫衣人解下头上的银色丝绦,束紧了头发,将丝绦的末端咬在嘴里,眼色冰冷的看着来人。
―――――――
“呛”的一声,拇指轻轻弹在剑柄上,长剑有灵气般的从吞口中跳出,在空中一个转折,分毫不差的落入她的手中。她转过手腕,剑尖指地。
华璎依旧是垂着眼睛,看着凝碧剑的剑尖,脸色有些苍白,然而依旧宁静:“既然是这样,那么,卫二公子,得罪了。”
她虽然只是随随便便的拔剑指地,然而卫庄的脸色却略微变了变:在他看来,凝碧剑的剑尖在不停地颤动,每一次变幻的方向和去势都极端快速和巧妙。
白云千幻剑法。
看方才小妍拔剑的手法和如今的起手剑势,她使的居然是白云宫秘而不传的那一路剑法——十五年前,大哥风涧月就是伤在白云宫掌门大弟子静冥的一招“空山灵雨”下,伤势之重,至今未愈。
年轻的女冠素衣白袜,拔剑指地,微微低着头,眼神宁静空灵。在她眼里,除了手里的剑、剑尖的那一缕碧色,全无它物。
白云千幻剑法讲求的便是这“清、空、幻”三字,看来她已经深的其中精髓。才七年不见,记忆中那个娇赣秀气的节度使千金小姐,居然能领悟这样精妙的剑法了。
小妍……本来就是一个非常灵慧聪敏的女子啊。
那一夜他杀的昏了头,西子湖带着桃杏芬芳的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他手中的剑一次次穿透那些人的身体,带出一蓬蓬的血花。
然而,对方实在是人太多,长时间的使力,右胸上原先受创的地方痛的要把他身体劈开一样——那个号称腾蛟的长江帮帮主毕竟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他三年前加入风神会开始行走江湖,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硬的点子。
将剑换到左手的时候他微微抽了一口冷气,因为咬着发带,空气在牙缝里发出丝丝的声音。他看着越来越多的来人,不禁皱起了眉头——真是麻烦啊!如果不是他随身的暗器都用完了,哪里还用如今这般一个个地杀将下去?
何况,居然还要分出心来去看顾那个柳树上的少女,因为好几次水帮的人都试图上去抓她为人质要挟。
想到这里时,他发觉好久没有听到那个树上的女子惊叫了,不知道是不是吓得昏死了过去,一剑逼开那些围上来的人,不由抬起头看看堤边那棵垂柳。
“哎呀,小心后面!”
他方一抬头,就听见树上的少女脸色苍白的惊叫一声,直指他身后某处。他不用回头,就感觉到了背后风声凌厉。他来不及回身,便转过手腕,一剑由下至上反撩上去。
然而,树上的少女似乎以为他来不及格挡,急切慌乱间、居然自作主张,将手里那一盏琉璃灯对着他身后那人狠狠砸了过去。偏偏她手劲弱,准头又不好,居然直直对着他飞了过来。
他一惊,反手格挡稍微晚了一些,感觉后心一痛,已然被刺中。身后那人随即一声惨叫,也被他一剑贯穿了咽喉。顾不得后心的伤口,他右手抬起,去挡开那盏迎面砸过来的琉璃灯,动作幅度一大,又扯得胸前伤口剧痛。
唉,老天……卫庄行走江湖也有三年了,从来都是来去自如,何曾这般狼狈?
他的手碰到了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忽然间,心念一动。
“俯下身!”他对着柳树上的少女蓦然大喝,同时手指已经在琉璃灯上轻轻一叩,内力透入处,仿佛冰纹裂开,琉璃化作千百片在他指下纷飞散开。
“快伏下!”他再度厉声大喝,盯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看见她急切间茫茫然的抱着书卷将头伏下靠在膝盖上,同时,他左手上的剑气陡然大盛!
剑气在空中流转,那些散开的琉璃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聚到了剑尖附近。他一声长啸,将浊气同束发丝绦一起从唇间喷出,用尽了全力逼出剑芒。
回剑,陡然间挽起那千百片破碎的琉璃,宛如银河天流倒挂。那些碎片如同箭般呼啸而出,掠过树梢,暴风急雨般的打入人群。
晓风残月的西子湖边,陡然间流光飞舞。同时飞起的,还有血光。
他杀气大发,合剑冲入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紫衣上溅满了血痕。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慢慢安静下来。他站在血泊里,最后掠了一眼那些或死或伤的人。慢慢来到湖边,蹲下身用碧水冲洗着剑上的血迹。
“好了吗?”忽然,听到树上有人怯生生的问了一句,带着微微的哭音。
他一怔:方才杀的性起,居然忘了那个女孩子还呆在树上了。
他抬头看去,此时天已经微微泛白,朦胧的烟水笼罩了西子湖,在氤氲的水气霞光之间,他看见垂柳上那个女孩子仍然抱着膝,将头埋在膝盖上,闷闷的问。一粒蓝瓷耳坠,在她漆黑的鬓边晃晃荡荡。
他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一笑就扯动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道:“好了,你可以抬起头来了。”
“我不要看……”树上的少女依然固执地将头埋下,声音里面已经带了颤音,“你一定杀了很多人……你不是个好人!我不要看,我要回去找父亲来抓你!”
浓重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伴随着桃李花芬芳的香味,显得诡异而瑰丽。
“那么,你方才为什么又要帮我砸那个人哪?”他笑了起来,一边收起剑,攀上柳树来,坐在另外一个枝杈上,问。
“因为、因为那个时候他要杀你呀!”听到对方的声音移近了过来,少女本能的靠着柳树瑟缩了一下,却依旧不敢抬起头来。
紫衣的剑客大笑起来:“对呀!那个时候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你说我是不是该站在这里等着被他砍成十块八块、才算是‘好人’呢?何况…嗯,何况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他们是坏人,所以你才杀他们,是不是?”陡然间,仿佛明白了过来,伏膝的女孩一下子抬起了头,恍然的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荆轲刺秦、李寄斩蛇那样,是不是?”
他怔了一下,对于她那样的比喻实在是有些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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