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卫怀冰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震,不知为何也是半晌不回答,许久许久,才摇了摇头:“没有……很惨的。别问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飞扬的语气中有如此深重的叹息,然而她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
望湖楼内剑气横空,纵横凌厉,一干旁观者都被逼得连连倒退,到了楼梯口上。
而宽敞的房间内,紫衣和素衣如同闪电般交错飞舞,瞬息万变。
凝碧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没有刹那的停顿。华璎拂袖回首,手中的长剑突然幻成了两道影子,同时分刺卫庄的左胸和右肩,一点寒芒迅速一分为二,宛如白云骤合又分,无从判断何虚何实。
紫衣闪动,卫庄迅速回身,剑幕展开,又是两声冷锐的金属交击之声,两剑无功而返。飘忽的素衣人影一沾即走,顺势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望湖楼外面的挑檐上。
卫庄知道她是觉得这个场地限制太大——白云千幻剑法一旦施展开来,飘摇游走无定,离了这个楼阁,在外面动手自然对她更加有利。
然而,看着秋雨中那个婷婷立在飞檐一角上的人,他还是暗自长长叹息了一声,足尖一点,纵身而出。
――“看啊,这把匕首多漂亮!”
中元夜的夜市上,已经半夜了,行人也渐渐稀少,但是他却等她家人入睡后才偷偷带着小妍出来逛。在一个波斯人的摊子前,他听见了小妍惊喜的叫起来——他微笑起来。真是难得,小妍似乎从来都对于兵刃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呢。
他们在一起半年多了,看来相互之间都潜移默化受了对方很多影响罢?
“三十两。”那个黄褐色眼珠的小胡子商人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竖起三根手指。
“啊?那么贵……”薛楚妍怔了一下,恋恋不舍的看着那把银色镂花的匕首,卫怀冰从她手里拿过来,抽出,看了看刃口,笑了一下——不过是普通的匕首,只是做工精致了一些。这个丫头与其说在挑刀剑,不如说是在找漂亮的摆设吧?
“十两。”他将匕首扔回摊子上,淡淡道。他并不是个挥金如土的江湖人,起码目前他不想被这个番人宰上一刀。
“三十两。”波斯商人看着他身畔那个女子热切的眼神,便是咬了不肯松口,“多漂亮的匕首啊!吹毛断发,杀人也不会留下血痕的。”
听到他那样的吹嘘,卫怀冰感觉掌中小妍的手猛然颤了一下。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那把匕首……
卫怀冰叹了口气,重新俯下身去,将匕首拿在手里——他平日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但是为了身边这个丫头,也只好委屈一下了。
“那么就三十两罢。”他刚要从怀里找银票,却感觉楚妍用力的拉着他的手——
“我不要了。”她忽然咬着牙,轻轻的说。
他惊诧的回头看她。这个丫头,心思为什么总是转的飞快?那个小小的脑袋里,到底想的都是什么啊……
“我不要了,反正买了也没什么用。”薛楚妍低着头,静静说,语气坚定,“我又不是什么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女侠。”
“哎呀,哪里能真的买去杀人?其实这么漂亮的东西,就是挂在墙壁上看看也好呢。”波斯商人见风使舵的很快,马上看出了这个女子态度的变化,生怕错过了这一票生意,忙忙的转口,“或者我吃点亏,二十五两卖给你好不好?”
“不要了——买回去,也没有地方挂。”薛楚妍却似乎是铁了心,安静地挽着他的手,轻轻拉着他走开,“家里,哪里有容我挂的地方。”
他感觉手心里那只柔软的手有些颤抖,心里不知道为何也有郁闷的感觉,只有更用力的将她的手拉紧:“小妍?”他轻声唤。
“嗯……”她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胳膊上,不做声的走着,忽然说,“我想回家去。”
那以后他便注意到小妍开始少有笑容。因为喜欢低了头说话,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或许,她脸上那样悒郁的神色非止一日了吧?只是他没有留意。
他开初以为她是担心着母亲长年的卧病,或者脾气暴躁的父亲又发了火。然而时间一长,他渐渐明白了她的心事。
——那是他们谁都无法回避的未来。
那一夜,他从外面来看她。这些日子他经常要游走于江湖之间,继续做着风神会二当家该做的事情——大哥七年前伤在白云宫子弟手里后一直没有恢复,只能在暖阁里面运筹帷幄,而实际上的事务则完全交给了他。
这一走已是两个月。了结了风神会在两广的事务后,他归心似箭,一路换马直奔那个水云疏柳的城市。穿过那条柳暗花明的长堤,在那扇静谧的朱门下系马,轻轻掠上阁楼,推开那扇熟悉的窗子——
然而,他没有看见那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子挑了灯拿着诗集、支着腮朦胧欲睡的等他回来,然后听到窗子轻轻吱呀一声就惊喜的扑到他怀里——如同以往。
她背着窗子坐在镜子前,解散了发绳,一缕缕的梳着头发。
卫怀冰从镜子里看着她,发觉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一年内变了很多。眸子里居然有迷蒙辽远的雾气,让人一眼看不到底。他一直觉着她是个小孩子,然而今夜才忽然发觉,原来她的眼神也并非他能够懂得。
“帮我把头发拢起来,好么?”她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回头看他,甚至也没有看镜子里的他。只是低着头,忽然放下了梳子,说。
她的头发很长,想来是自小起就没有剪过,养护的很好,如同一匹墨色的丝绸。他们都默不作声,仿佛有什么奇异的空气弥漫在妆楼中,一开口就会打破。他拿惯了剑的手拿着白玉的梳子,缓缓给她梳着头,她的长发一束一束,温柔的贴着他的手肘。
“父亲说,要我从下个月初起好好学习礼仪歌舞——因为明年开春,便是懿德太子的选妃大典。父亲他为了打点上下已经花了很多心思。”看着头发慢慢地被拢上去,她忽然说。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缓往下梳着。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终究有一天要两人面对面的解决。
“我们一起走罢。等你长大一些了,我娶你。”这个答案,他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时机将它说出来。听到他的话,她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着那把匕首……多漂亮的匕首,可惜我不能要。”许久,她忽然叹息了一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即使要了,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呢?是不是?”
“你直接说你不愿离开不就得了?”他蓦然烦躁起来,梳得快了一些,发丝纠缠住了,便让他的手顿了下去,“堂堂淮南节度使的女儿,只可妻王侯公卿,哪里能跟了一个飘摇江湖的剑客,是不是?”
薛楚妍依然是低着头,咬着嘴角不说话,从镜子里也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如果说,换了你买了那把匕首,又能把它放哪里呢?那把匕首不是好武器罢?一点用处都没有,根本不适合你带着的。”许久,她忽然带着些笑意的幽幽说起来,说着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呵,是么?”他停下了手,眉毛一挑,有冷笑的表情,“说实话,我倒是真的回头去买了那把匕首给你——喏。”
他一扬手,当啷一声响,在这个空寂的室内显得刺耳之极。扔在妆台上的,果然是那把美丽的银色匕首,缠绕着繁复华丽的花纹。
她拿起那把匕首,仔细地看着,忽然间泪水就落了下来。
“小妍,我们走吧,好不好?”他本来是满腔的愤怒,然而看见她的眼泪,忽然间就柔和了下来——她永远有一种让人动心怜惜的力量,纯美而空灵,宛如仙子。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她默然间大声的哭了起来,哭得没有一点节制,也不怕惊醒了旁人,她将头埋在乱发里,恸哭,“——爹他很倔强、很爱面子,如果知道了……他、他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娘也会气死的…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爹很久以前就已经冷落娘了,只是因着我,才……如果、如果我也让他失望了,他会对娘更不好的……好多好多事情缠在这里面,你不知道。”
“那么……我们带你娘一起走,好不好?”并不知道堂堂的节度使府里有这么多曲折的内情,卫怀冰只有喃喃的安慰着她,心里却也是有些惘然起来。
“这怎么行——那一天、那一天只是我碍手碍脚地呆在你身边,你就差点被那伙人害死了……如果要带着我和我娘这两个累赘,那么更是寸步难行了。”她轻轻道,答应得很快,显然是早已考虑过了这个问题,“我想了三个月了……真的。我觉得…除了一条路,其他终究怎么都是不成的……”
“唉唉,笨丫头,你做事情为什么总是要想东想西的?我们这就去带了你娘,一起远走高飞,好不好?”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好。”薛楚妍忽然轻轻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回答。
卫怀冰陡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了小妍的眼神,那样的坚定而决断。她很少抬头,所以很少看见她的神色,然而一旦她抬起头回答了,那便是最终的答案。
“那么……”他陡然间觉得胸臆之间郁郁得无法呼吸,满怀的悲愤无可发泄——原来他仗剑江湖,无敌天下,却也无法了断这样的事情!
“那么就这样罢!我做我的江湖客,你去做你的太子妃——也好,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各归各位!”他蓦地站起,苍凉的长笑,手里却紧紧抓着那把玉梳,也不顾扯痛她的头发。
“谁?谁在楼上?”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终于听到了楼下的父亲喝问。
“你走!”薛楚妍看定他,看着这个一年不到之前在疏柳冷月下遇见的紫衣男子,忽然间,抓起了妆台上的银色匕首。
“小妍!”他的脸色变了,苦笑,“你也不必以死相逼,我自然会走,如今你求我我也不会留下!”
——他一向骄傲,她并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兵败如山倒,谁都已无法挽回。
然而,她手中的匕首却是割向自己的长发,一手绾发,另一手只是往里一割,“嗤啦”一声,仿佛一匹上好的墨色丝绸齐齐截断。
“给你!”她将满束长发和着那把匕首扔进他怀里,苍白着脸,抬起头看他。
他被她那样决绝的举动震住,不明白她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转瞬间,她已经推着他的肩,将他推到了窗边,“你走。”
他来不及想,却已经被她推着身不由己的靠上了窗,身子微微往外倾了一下,他却立定了,反而不肯动,抓着她的手,用力的似乎要将那琉璃般脆弱的腕捏碎:“小妍,你到底心里怎么想?你告诉我,你说出来啊!”
她低着头,咬着嘴角,不说一句话。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淮南节度使薛昭义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剑,大声问:“阿妍,你没事吧?谁在那里说话?有贼么?有贼么?”
然而,一向乖巧的女儿没有回答,粗线条的父亲终于有些感到不对劲,回过头,借着月光,看见房中一头参差不齐短发的女儿、和窗边紫衣长剑的男子时,薛节度使几乎惊讶的握不住手里的剑。
“王八蛋……居然、居然敢打我家女儿的主意?”沉默了片刻,薛昭义怒吼了起来,想也不想的冲过去,当头一剑劈了下来,“我杀了你!”
卫怀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看着那把沉重的宝剑擦着鼻尖落下,重重砍在窗棂上。想也不想的,他抬手探出,扣住了节度使的咽喉,只是稍微用力,便让对方挣得满脸通红,吼不出一句话。
“怀冰!”有些哀求的,她喊了他一声。
他看向小妍,看见她那样的眼神,心下忽然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他居然对小妍的父亲动手了么?
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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