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怎么会变成这样?”铁面神捕冷冷问,一边解下斗篷,盖上她流血地背部。这个似曾相识的动作让厉思寒心底一震,她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可他地左手铁一般环着她的肩扶着,让她动弹不得。
“很简单,他们要我招出赃银下落,我不招,又不肯顺他们意思栽赃给猪一只,只好认打了。”她说得很轻松,可一笑就痛得龇牙咧嘴。
铁面神捕心知她是被卷入朝廷的争位之斗,才无故受害,心下雪亮。一种更严重的信任危机再次涌现心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官,什么又是贼?大明的律法,就代表了公正么?
他自小立下的人生准则,再一次摇摇欲坠。
“你有没有承俊大哥的消息?”厉思寒蓦地开口问,急切地道,“他应该早已到京了的!”铁面神捕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涩声道:“我从没听过他的消息。”
“连你也没消息?”厉思寒唉了一声,忧心忡忡,“那不对劲,他若到了京师,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除非他故意躲起来了。老天保佑……他平安无事,也别做傻事。”
她费力地合十祈求上苍。铁面神捕的目光沉了一下,因为他看见这双手已没有了指甲,一片血肉模糊!
他忍不住回身打开药盒,一把拉住她的手,上药包扎起来。他敏捷而老练地包扎着,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多谢神捕费心。”厉思寒的声音轻微而又渺茫,仿佛从远处传来,轻轻一笑。笑得她全身伤口都在痛,彻心彻骨地痛!
她笑容中依稀可见往日的天真妩媚,但充满笑容的脸上都又带着无尽的凄凉。不仅仅为她自己,也不仅仅为了无法言明、即使言明了也永无结果的感情,更是为了这世间虽不公正、却是人力无法改变的际遇!
泪水几乎么溢出来,她终于咬牙忍住,低下头,看着在为自己包扎的铁面神捕,她目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感情。不错,这个人使她倾慕,使她敬重,使她觉得安全,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完完全全不同于对其余朋友们的。也许……这就是爱。
可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出口。社会地位的悬殊,身分的差别并不足以一向倔强坚强的她退缩,可心灵上的差异,思想上的分歧,甚至对人生、事物的看法,却是一道永远不可弥补的鸿沟。厉思寒是无法接受他那种是非善恶观念的,他又何尝能真正懂她?
他与她两个人、出身地位并无多大差别,可以后人生的路,走得却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后,却仍然不得不沿着各自的路各自分开……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作声不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官与贼也能这样相处吗?要知道,一个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个却是犯案累累的女盗啊!
北靖王府的夜分外静谧。在密室中,北靖王亲手将一瓶东西递给金承俊,两人面色均极为肃穆。
“这是我亲手配的药,拨开木塞后药水化汽而出,让人闻后毒便入腑,半日气绝。不会留半点痕迹。”北靖王脸上一片庄严与郑重,缓缓道,“父皇其实早已必死,一口气不断,拖至今日以致朝野混乱。身为人子,此事不得已而为之。但事关重大,金兄务必马到成功。”
金承俊目光闪了一下,本已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出淡淡笑意:“王爷放心,无论成败,绝不会连累王爷。王爷……若不是为救小寒,也不会出此下策。要知道今上一死,皇位八成也会传给王爷,王爷肯为小寒冒此风险,在下真是铭感于心。”
北靖王长长叹了口气,苦笑:“我这次也忒大胆了,只盼事情顺利。否则轼父、轼君之罪,我也够受的了。唉……这丫头,要是老实一点就好了。”
北靖王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转过话题,郑重道:“听说大理寺已准备从速处死厉思寒及一干同党,所以我们也切莫慢了手脚。明晚你就下手罢。宫中路线我已绘出,沿路守卫士兵宫人,我自会借故调开,你自己小心。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对任何人透出一点风声!”
金承俊缓缓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放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看着他的背影,北靖王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是利用了金承俊!周昌是南安王那边的人,以他的精明,如何会做出贿赂的这一步臭棋?他,只是想借此将厉思寒推入险境,从而可以假手金承俊除去老皇帝,早日巩固自己得帝位罢了……
他要这个天下!就算是为了这个玷污了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
近日传出的消息,皇上垂危弥留,遗诏已经封入密函,不再改动。周昌与南安王心知三皇子必承大统,便决意要除去厉思寒,以免当日欲栽赃三皇子之事永不泄漏。大理寺马不停蹄地处理了一批案件,厉思寒与天枫十一杀手均定于明日午时斩首。
“厉姑娘,多吃一点罢。明天一早就得‘上路’了,别空着肚子呀。”张牌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凭良心说,他还真服了这女娃子,样子娇滴滴的,身子又薄弱,可居然是钢铁般的性子!他干了二十多年牢卒,看过多少江洋大盗、绿林好汉?可这个女飞贼却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难怪……难怪连铁面神捕也这么看重她。”他暗自思量。
厉思寒笑道:“张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费!这么好的菜,张大叔不妨拿去与另几位差爷用吧,免得浪费了。”她在草上侧身而卧,不一会儿已酣然入梦。
同样的夜晚。四更天。北靖王府。
密室中的灯火通宵不熄,灯下,北靖王正注视着滴漏,脸色凝重地等待着什么。突然,西墙传来轻轻有节奏地三声叩击,北靖王脸有喜色,霍然起身,转动了壁橱地把门。墙无声无息地移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地道出口处。
“办成了?”北靖王低低问,语声中有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金承俊点点头,拉下面巾,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如寒星。毕竟,要做弑君这件大事,无论谁都会高度紧张的。
“一切按计划,没有惊动一个人。”金承俊语音有些疲惫,从怀中取出那只药瓶,手竟有些颤抖。北靖王展颜笑道:“好身手,不愧为天山剑客。”他如释重负地接过瓶子,随手一摇,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一瓶全用光了?”
金承俊不答,在桌边坐下,静静凝视烛光,突然道:“希望你言而有信,明天一定要救小寒。”北靖王正色道:“莫非金兄还以为小王是背信弃义之人么?思寒之事,小王自一力承当。如有意外,在下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她!”
辉煌的光线下,金承俊苍白憔悴已久的脸上突地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微微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请三皇子代为转交小寒。”
北靖王一怔:“明天……明天你们便会相见,你……”这时,他面色大变,一把握住金承俊的手腕,那手已在不自禁地发抖!“你、你……你也服了这瓶毒药?”他震惊之下,已手足无措,忙一路封了他心口十几处大穴,以免毒气上攻,“为什么!”
金承俊淡淡一笑:“我……我给今上用了足量的药,剩下的……我全自己用了……你不介意吧?”“这可怎生是好?这药没解药!”北靖王焦躁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怕我信不过你,要灭口么?我是这种人么?”他一口气反问下去。
“皇子陛下……误会了。”金承俊脸色愈见苍白,连指甲也成了诡异的紫色,“弱兰死后……在下已有弃世之意,如今……如今小寒已脱险,再无所念……”北靖王连忙扶住他欲坠的身形,虽然自己已经要如愿以偿地君临天下,但是看着他,心中一阵悲痛莫名,目中垂泪:“金兄……何苦如此?日后思寒若得知,你叫她何以自处?”
“小寒……不会知道的……”金承俊挣扎着说道,指着桌上那封信,“把信……交给她……以后请好好对待她!记住,信……”他语声终于缓缓低了下去。
终于到这一刻了。厉思寒在囚车中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快升至正中的太阳。她心中突然有些想笑——死亡,原来就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呀?
忽然路边人声嘈杂,人群中几十个平民正在哭叫着挤上来,为首一名老汉他一手挽着篮子,另一手拖着一个女子,来到囚车边,攀着栅栏哭道:“恩人哪,你是个大好人!老天咋地不长眼呢?”“你是……”厉思寒奇怪地沉吟。
“俺家六口人在旱灾中还活下两个,全亏了恩人您呀!俺姓刘,您忘了?”老汉跟着前进的囚车边走边拭泪,他身后几十个人齐声道:“恩人!您忘了么?咱全是射阳县的百姓哪,前年那场旱灾……”
“还有我们,恩人!我们是从潮州来给您送行的!”那群人纷纷嚷了起来,连哭带叫,乱成了一团,跟随的差役怕出乱子,忙上前拦住众人,不让跟进场中:“下去,下去!穷鬼们,再乱叫可要全关进牢里去!”
“众位乡亲们,你们回去吧!”厉思寒怕百姓们吃亏,忙发话了,“你们……你们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她声音已哽咽,心中热乎乎地。至少她已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有回报的!并不是没有人理解她、站在她一边。这已足够了……
囚车已驶近了刑场,厉思寒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百姓们一眼。突然,——“恩人,路上走好!”她心中大震,回头只见几十位百姓齐齐地跪在身后,对她重重磕下头去!
她连忙在囚笼里叩首还礼。泪,从心底漫出。这不是恐惧,而是欣慰,是欢跃……
“等一等!”突地人群中有人喝止。囚车停下。发话的是个高大的布衣青年,他从人群中走出,向囚车走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同人犯讲。”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威严而淡漠。几名官兵怔了一下,随即大骂:“小子,你找死啊?你以为你是谁?”那布衣青年不答,伸手出示了一枚玉玦。
“平乱玦!”几名官兵大吃一惊,立时闭嘴退到了一边。
“厉姑娘。”那高大的布衣青年来到囚车前,轻轻唤了一声。
厉思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你?……岳霁云!你的脸上……面具呢?”不错,眼前这个俊伟磊落的高大青年,正是名震天下的铁面神捕!他脸部的线条刚毅而英朗,只是左边脸上的肤色略白。她从没想过……他会以真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这是为什么?”她颤声问。
铁面神捕苦苦一笑,涩声道:“现在,没人认识我了。其实……他们认识的我,也只是我的面具罢了……”他举手,指尖轻轻移过额上烙的字,声音又有一丝发抖:“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对的,你并不是女盗,更不是什么贼。朝廷的律法并不代表绝对的公正,因为它不代表百姓。”他脸上又现出了极度苦涩的笑容,“抓了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错。不过,也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谢谢。对不起。”
他转身走开,厉思寒发觉他的背影已颤抖得不能自控!
“以后,我就是我,跖之子。不会再有铁面这个人了,他也死了。”
“岳霁云,等一等!”在囚车重新行驶前,厉思寒拼命从栏中伸出手,一把抓住岳霁云的手。他缓缓回身,厉思寒看见有两滴泪水从他眸中滴落!只是一刹间,泪水已消失在尘土中。厉思寒拉着他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忙上来阻止,可厉思寒已松开了手。血,从腕上深深的牙痕中渗出来;血,染血了她原本苍白的咀唇,红得刺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
岳霁云捧着右手,看着囚车驶入刑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轻问他:“那些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也一定蛮了不起的吧?”“你会不会记住他们一辈子呢?”……反反复复地问。
在脑海中,在心灵深处,他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他终于转身离去。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后几十年中,他就像一去杳不复返的黄鹤,永远失去了踪迹。但有关他的传说仍是很多,却没有一个有凭有据。直到十年后,才有人亲眼在十三陵的墓地看见过他,只是那一次后,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盗的女子却化成了一把剑鞘,禁锢了他的心灵……永远、永远地封印住了这把曾象征正义的利剑!
厉思寒是第一个行刑的,周昌怕夜长梦多,让刽子手先处死她。
但下斩的屠刀没有落下,因为圣旨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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