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厉思寒是第一个行刑的,周昌怕夜长梦多,让刽子手先处死她。
但下斩的屠刀没有落下,因为圣旨已下。哲宗皇帝于昨夜病逝宫中,按其遗旨所嘱,三皇子北靖王朱胤爔即位,是为孝宗,当即下令大赦天下,派人飞马来报。
大赦令到处,厉思寒及十一位义兄刀下还生,众人相拥而泣。
当夜,厉思寒被秘旨传入宫中,看着宫中冷月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她忍不住哭了。“猪一只,谢谢你!……”她真心诚意地道,她最最感激的,还是他救了十一位义兄,这比救了她自身还让她铭心刻骨地感激。
孝宗皇帝忍不住轻抚她一头的秀发,把一封信递给了她。
看完信后,厉思寒很久没有出声。“信上说什么?”孝宗忍不住问,他也很想知道。“承俊大哥说他要孤身浪迹天涯,以忘记往日的伤痛。他叫我不必担心,也不用找他了。”厉思寒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还说,如果可能,托你……托你代他照顾我。”她目光有些迷惘。
“那……你的意思呢?”孝宗轻轻柔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
厉思寒抬头,看见皇帝的冠冕下那双眼睛,她明白了。也许以往的她会不懂,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了这种目光的含义。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暖中又带着凄凉、欣慰中又有悲伤的情绪包围了她。
“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认了,他也死了。”蓦然,岳霁云走时那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响起。铁面……死了?也许,铁面一旦摘下,也代表了一个人的永不复返。
她一直渴望能在心灵与思想上与他弥补鸿沟,达成共识。可她也终于明白,一旦他接受了她的思想,世上便不会再有那个威严正气,铁面无情的人,也没有那正义化身般的英雄。因为他自己也迷失了。她所爱的那个铁面,已在这世上消失了……
但迎着年轻皇帝那深情而又霸气的目光,她仍轻轻道:“让我多想一会儿,过一段日子我再回答吧。”她并不死心!
以后的一年中,大江南北,大漠苗疆,她几乎踏遍了神州在寻找他。她想再看看他,看看岳霁云,看看这个人身上还是否留着让她眷恋的东西……
可厉思寒从未找到过他,甚至也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一生中的情缘只有短短三个月,那三个月的押解之途!
孝宗熙平二年,宫中多了一位叫南雪衣的贵妃。貌美却不艳压后宫的她,却深得皇上独宠,为其兴建了披香殿,封为西宫之主。
但关于南贵妃的出身,众人却传说纷纭,隐隐透出她往日出身的不高贵,可从未有人敢提起。宫女侍从们都说这南贵妃虽开朗活跃,可仿佛眉间总有难言的忧郁压抑。更有人私下传言,说南贵妃虽得独宠,却不专房,皇上甚至不在披香殿中留寝……
稳定的环境,安适的生活,甚至可以秘密见见旧日老友,“南贵妃”的生活是极其奢华安逸的。可这……就是“照顾她一辈子”么?有时厉思寒不禁自问。
可她累了,也倦了,她已经不起风浪的冲击。她是真正感激“猪一只”,也愿意就在他君临天下的怀抱中终此一生。可他却是清醒的,他对厉思寒借着庭中的白玉兰说过一段话:“我喜欢白玉兰,但我如果摘下它,它几天后就会凋谢;与其如此,不如让它在枝上静静地开,我也在一边静静地看。”他在政务繁忙之时抽空与她赏春,不由说出了一段心里话。
厉思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是铁面?他已不复存在了,她甚至没有对他真正表白过心迹。当初她是死囚,不能说;如今,她是贵妃,更不能说了。她明白,在自己一生中,真正快乐的时光,只有在威海海滩上,那相对无言的一夜……
孝宗也先后宠过不少其他的妃子,她们也一个个貌美多才,行止动人,可多则半年,少则一月,便又失宠。厉思寒看在眼里,在心里自嘲地笑笑:其实她与众妃又有什么真正的不同?宠爱是会过去的,特别是在这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失去皇帝的关注,只是时间先后而已。
但孝宗真正打动她的,还是那一夜……
深夜的夜,厉思寒遣开了宫女,一个人在房中对着灯发呆。她入宫后已习惯晚睡,一个人静静地对灯想心事,想那三个月中的一点一滴,他的一言一行。
已四更了,她准备就寝。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她窗外有人!
她推窗而视,却未料到是他。
孝宗朱胤爔居然此刻站在庭中,静静地看着她。厉思寒心头一震,发觉他居然只穿了紧身袄儿,却未加外袍,她忙拿了一裘狐大氅,从窗口轻轻跃入中庭。“皇上,月下风寒露重,快加衣吧,身体要紧。”她边说边为他加上了大氅。
“小丫头,”孝宗突然笑了起来,“还是本性不改,一急就从窗口跳出来了!”厉思寒面上一红,心知以贵妃之尊行为已不检,忙低头道:“皇上别取笑臣妾了。”她想了想,又细声问:“不知皇上到来,所为何事?”
可孝宗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厉姑娘,你在这儿过得开心么?”厉思寒盈盈下拜:“禀皇上,臣妾很开心。”孝宗抬手让她平身,目光闪电般注视着她:“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
他淡淡吐了口气,轻轻笑了笑:“你不开心的,朕看得出。刚才在梦里,朕还见你在哭……所以朕……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但看你坐了很久,也没哭,只叹了不少气而已……”厉思寒心中蓦然一震,心中体会到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中的深情,心中乍现一缕柔情。
她明白,孝宗一定是在梦中见她不如意,午夜梦回,再也忍不住过来看她,又不愿惊动宫人侍从,才一个人匆匆过来的。厉思寒不由问:“皇上一路上没见着一个侍卫么?”
孝宗年轻英俊的脸上突地显出一丝淘气的笑容,得意地道:“你别忘了,以朕的身手,又岂能被守卫的侍卫发觉?”他威严霸气的脸上,突然间象个小孩子。
厉思寒心中感动。要知他以帝王的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飞檐走壁地偷偷来看自己的妃子,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她忍不住轻轻唤了声:“朱屹之……”“大胆,居然敢呼朕为猪一只?”孝宗半开玩笑半认真,“南贵妃,你该当何罪?”他似乎又恢复到了当年在京师大街上初见雪衣少女之时,满口的调侃。
厉思寒不语,只静静看着他。这一刹间,感激转成了爱。
孝宗熙平三年春,南贵妃真正宠冠后宫,孝宗下朝后只去披香殿,两人或闲谈,或散步,兴致好时甚至会拔剑切磋一下武艺。当然,一向都是以南贵妃失败而告终,而孝宗往往大笑而止,并兴致极高地亲手教她一些武学诀窍。
两人琴剑相谐,在宫中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厉思寒有时甚至会无缘无故地笑出声来,痴痴地看着庭中的花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终于也能有真正的幸福与爱情了,能与一位真心爱她而她也爱的男子,坐拥天下地过完一生。
而她却没想到,她的一生,竟以噩梦而告终!
那天,在用完早膳,她一个人在庭中练剑,突然她的指尖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厉思寒大惊失色,强自运气压住体内的不适,吩咐左右侍女:“快去找皇上来这儿,快!”她已感觉到了一种强大而又阴毒的力量,在侵蚀她的五脏!毒,她中了毒!
“思寒,思寒!”从大殿议事中抽身返回的孝宗心胆俱裂,抱着昏迷的她大声呼喊。不错,他很熟悉这种毒,这本是大内才有的杀人无形的“木犀清露”!
当年,为了早日巩固自己的地位,明知周昌是南安王那边的人,他却故意去贿赂他,在思寒陷入险境的时候,利用了金承俊毒杀老皇帝,金承俊随后用其自杀。可如今,厉思寒竟也中了这种无药可解的毒!是天遣?是天意?
孝宗一遍遍地用内力输入她体内,勉强护住她心脉。终于厉思寒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说不出话了。孝宗心神俱乱,他这时才发觉,他最爱的原来不是权利,不是王位,而是怀中这个垂危的人儿!他曾那样地看重过手中的地位和权力……但是时至今日,他却甚至可以用所有的一切,向老天换取她的生命。可是,却已没有机会了……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宫闱斗争的残酷他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却没有保护好她!
厉思寒神智很清楚,目光一直看着他,张开了口,却无力说出一个字。她努力地抬起手,慢慢摸索着他的脸颊,轻轻为他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皇帝……不可以哭。”她突然轻轻说出了一句话,死灰色的脸上绽出了微笑,手便重重垂了下来……
孝宗果然没再流泪。抱着宠妃的尸身,他整整三天没说一句话。
第四日,他一反常态,上朝议事,下令刑部追察此案。
一个月后,皇后与淑妃被赐死,据说与合谋毒死南贵妃一案有关。皇后一族在朝中势力颇大,朱胤爔当年也因为这个才立她为王妃,但他如今却不顾所有人的求情,于熙平四年六月二十日,用白绫缢死皇后淑妃于披香殿。
熙平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孝宗下旨追封南雪衣贵妃为皇后,谥号端孝贞慈皇后,宣布国丧,以皇后之礼丧于十三陵内,同时大赦天下以志哀。孝宗不但亲自送殡,还在陵前素衣守墓呆了三天,才回朝议事。
表面上,他仍平平静静地当着天子,有着三宫六院。可他常常会想起以前,想起在朱雀大街上的初见,想起她当时的娇憨任性,想起她的自立坚贞,也想起她多难的一生。特别是她在临死之时,那望着自己的目光,深情缠绵,却又伤心入骨,至今让他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孝宗知道,他虽富有天下,可失去了比天下更珍贵的东西……
十年后,孝宗病逝,年仅三十七岁,正当英年。太医诊断,竟是死于区区的风寒高热。只是他不请医治疗,也不运功驱寒,终致病情一步步恶化。
熙平十四年三月初七,孝宗入葬于十三陵,与端孝皇后同穴合葬。
据说,在某一天,有人在那儿看见一个黑色斗篷的人在奠基,很象已失踪很久的传说中的铁面神捕,只是他脸上已不再有面具。谁也猜不透他在王陵干什么,奠谁。
这是关于铁面神捕的最后一个消息,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他了……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也许,真的,不如相忘于江湖。
(故事到此也结束了,曲终人散。悲也好,喜也好,你如果当它是个故事,那就置身局外地看完它;如果你不仅仅当它是个故事,你就去懂它、理解它,明白在故事背后我想用文字说明,却又道不明的内涵何对人生、对爱情与友情的看法……)
幻 世
鼎剑阁。
秋。十一月。
高宅深院里,一个四壁都是高墙的天井中,黑压压的跪着一群仆人。
他们已经跪了很久了。为了等待门里的主人召唤他们进去。
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因为,前面所有进去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出来。
门里面的那个少主,那个据说十六岁就有剑妖公子之称的少主,鼎剑阁第二代的继承者,在江湖的传闻中,是一个嗜血成性的修罗。每个月的月圆之夜,他都要找三个人进去,然后,永远都不会再看见那些人活着出来。
现在,已经进去了两个人——就是说,还有一份厄运,必然要降临在他们当中的某人头上。所以,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
忽然,那扇似乎永远都是关闭的门忽然开了!
外面等候的大群侍女仆人齐齐一惊,收敛了疲惫的神色,看着那黑沉沉房间里走出的人。那是一个多月以来,第一个从他们的少主人房间里,走出的活人。
“幽草!”看见穿着淡绿色衫子的年轻侍女开门出来,所有下人都低低惊呼了一声——对于鼎剑阁中,唯一能安好的留在少主身边的人,所有下人们都怀着异样的敬畏。
仿佛,这个和他们一样身份的绿衣侍女,也是如同少主那样的杀人如麻。
“大家可以回去了。少主倦了,不想再见第三个人。”没有走到天井里,她只是站在门外的廊道底下,带着谦卑的微笑,对着那些和自己一样身份的,惴惴不安的仆人们说。看见那些人从鬼门关回来一趟似的脸色,她只是继续微笑着敛襟道了个万福,自顾自的关门。
再次把门中的世界和外面一切隔开。
隔开。那里面,只有她和那个人,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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