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在人群后面,忽然有佛号低低传来。
“少林空性大师?”陡然间,一直镇定的鼎剑阁主人,脸色也变了。
邀月楼的第四层。
也许怕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动静,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幽草侍立在一边,听到沉香木浴桶中时断时续的水声。
少主是个有洁癖的人……在这样大敌环顾的险恶中,首先想到的,还是沐浴更衣。
今天是元宵节,满月如镜,光华灿烂。
天上的光辉映着地上的灯光。
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在两条街以外的集市上,人山人海,正兴高采烈地观赏着花灯,燃放着焰火。 。 “幽草。”
在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忽然听见“哗啦”的水声,似乎是少主已经沐浴完毕,从水中站起,唤她。她连忙抖开寝衣,从背后给他披上。
他的肌肤潮湿而冰冷,肩背处,因为被穿过铁链的缘故,溃烂的不成样子,触目惊心。她咬了咬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
“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做这么疯的事情。”
站在黑暗里的人,忽然低低笑了,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暖意和奇异的笑意,忽然,有些落寞的说,“其实,你大可不必管我的。没人当你是疯子。”
“少主,不要这样说——是我害了你。”替他从肩头披上衣服,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黑暗中,那个人猛然回身,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冰冷而潮湿,然而,仿佛却是一个让人坠落其中就不愿意醒来的噩梦。
“不要叫我少主!叫我少渊!”
耳边,听见他说。
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梦还是真,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少……少渊?”
“幽草。”那个声音微笑着,抱紧了她,低下头,埋首于她发间,闻着隐约的白梅香气,许久许久,轻轻道:“如今,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别的人,他们都是想把我们逼疯!他们才是一群疯子!”
她忽然微微笑了,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欣悦,伸出手,抱住了这个黑暗中的影子和声音——既然如此,那么,就一起在黑夜里沉沦吧。
黑夜里,邀月楼的角落里,那个恍惚浮现的白衣女孩又对着她笑,她却第一次对着那个小女孩笑了:姐姐,原谅我爱上了这个人……
她想要微笑,然而,心口忽然有撕裂般的剧痛!在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叫出了声,捂住心口在他怀里弯下了腰。
忽然记起了什么,幽草的脸色忽然雪白。
“你怎么了?”抱住她,他急切的问。
她无语。
“哈哈……渊儿,有听过‘紫心蛊’吗?”楼下,那个慈爱的长者声音缓缓传来,一字一字,清晰入耳,“你如过不想身边这个丫头死的话,就给我放下剑,乖乖回到雪狱里去!”
“不然,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死的有多惨!”
幽草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忽然僵硬,她连忙抬头,努力微笑:“不要相信那个老狐狸的话!……哪里有什么紫心蛊,完全是捏造来骗你的。少渊,不要上他的当!”
“如果再被关到那里去你会死的!——你也知道那老家伙,有多狡猾。”
“是吗?……”有些迟疑的,他皱了皱眉,看向她。
她看着他苍白清俊的脸,微微皱着的眉头,忽然忍不住抬手,轻轻展开他眉间的皱痕,叹气:“不要总是皱眉头,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皱痕都那么深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所以,那一刹间,他居然楞在了那里。
“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看着他发怔,幽草忽然笑了起来,拉住他的手,走了出去,到外面的廊上。她的手冰冷,冷的和他一样。
不远处的集市,游人如织,喧闹声盈耳,红男绿女,双双对对。
那些摆在街市当中的烟花一个个爆开。人群在焰火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一个个抬头仰望着辉煌灿烂的夜空,爆发出阵阵快乐的欢呼。
“你看你看!”仿佛受了感染,青衣女孩突然欢跃的叫了起来,扬起头,故意不去看楼下包围的铁桶也似的武林人士,拉起他的手看向天上。
邀月楼离烟火很近,仰头看时,这些美丽的花朵从天空的某一点散开,朝他们笼罩下来,就像是一场奇异的流星雨。
焰火在他们身边爆炸,伴随着从天空飘落下来的灰烬,像一片片飘忽的雪花。
雪是死去的雨,而这灰烬……则是烟花的尸体吧?
“抱紧我,少渊。”在缤纷的光与影中,她忽然颤抖着将身子偎进了他怀里,彷佛怕冷似的央求。他心下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忽然,低头吻住了她冰冷的唇。
楼下,监视着的人中一阵不安。
“真的是疯了。”谢青云铁青着脸,再次摧动了蛊虫。
然而,高楼上的一对恋人并无反应。青衣女子的脸上,一直是幸福而醉人的微笑。
许久许久,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喘息着,看着对方,发现彼此身上、头上落满了片片灰烬。幽草伸手拂去他白衣上的灰烬,看着它化为簌簌的细屑,从手指间落下。
万人仰望时刻的满天绚烂,而转瞬掬捧时却是空无一物。
不再去想下一个瞬间会怎样,蓦然,她对他笑了。
“少渊……好冷。你替我去找件衣服。”她咬紧了咀唇,又哆嗦了一下,哀求似的看他。他抚摩了一下她漆黑的发丝,放下手中的剑,回身从走进房间。
忽然,直觉到什么似的,他蓦然回头——余光里,只看见雪亮的剑光一闪,鲜血从青衣上飞溅开来!
“幽草!幽草!”近乎于疯狂的,他回身扑了过去,然而,只听见“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楼面上,一袭青衣轻飘飘的,从高楼上坠了下去。
风中的青色衣裾,宛如一个坠落在深渊里的迷梦,永不再醒。
天空中,正有一个烟花绽放开来,五彩缤纷的,映的天空一片绚烂。
他的手只抓住了空气。
“少渊,我要去姐姐那里了……”
“这个世上,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够困住你。”
“幽草!幽草!”
楼下围观的人群中,穿着嫁衣的女子惊呼了起来,泪流满面——她身边的新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止住她要冲过去的企图。
“阁主……她死了。”左琴护法看着跌落到地面的女子尸体,低声回复,声音里,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和颤抖,“阁主——她,她死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风中,忽然有人叹息。
所有人,看着由半空坠落的女子,心里都有忽然莫名而来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哈!”
高楼上,陡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大笑!那样凄厉而疯狂的笑声,竟似九冥传来。
“疯子!一群疯子!……哈哈哈哈,天下人负我,我杀天下人!”
如果还有一个人相信我,那么我就不会疯……绚烂的烟花从天空四散而落,众人仰头观望时,忽然看见那一朵美丽的花里,有最灿烂的光芒闪现——一瞬间,漫天的烟花都为之黯然!
“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哈哈哈哈!”
剑光横空而气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凌厉之极的杀气,然而,那样夺目绚丽的剑光,居然让所有人在片刻之间都神为之一夺!
白衣披发的瘦削年轻人,从高楼上一掠而下,仰头大笑,高歌而行,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而完完全全只是——疯狂!
在落到地上时,如同鬼魅般的,他伸足在琴剑两位失神的鼎剑阁护法头上一点,只听“嗑啦嗑啦”两声脆响,头颅在脚下裂开,竟被活生生踩的陷进了双肩中!
周围的人,一时间竟惊得鸦雀无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清亮而凄厉的歌声,恍如银河天流,划落人间。在狂歌长笑中,雪亮的剑光如同风一般,直刺人群中的鼎剑阁主谢青云!
“疯了……他,他真的疯了。”苍白着脸,鼎剑阁主喃喃自语。
看着如闪电般逼近的人,他一时间竟然被对方的斗气和杀气完全压住,捏了剑诀,却居然来不及拔剑!
“爹!”
在这一瞬间,二公子忽然扑了上去,挡在了父亲面前,嘶声大呼:“大哥,你住手!”
“哈哈哈哈……”御剑凌空的白衣公子仰头大笑,剑光如同流星般一掠而过,穿过少卿的胸口,刺入了后面谢青云的身上!
那一剑之力连杀两人后仍是不竭,竟然逼得两人的身体往后急飞,重重撞上了邀月楼下的照壁,“夺”的一声,牢牢凌空钉在了上面!
“大……哥?”
剑上,少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轻声问:“你……难道真的疯了?”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些微的安然,又有些微的悲伤。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大家快把他杀了!”
后面,还在挣扎的鼎剑阁主,忽然心胆俱裂的大喊,拼命当空舞动着手脚,形态可怖。
“哈哈哈哈!杀了……都杀了!”看着被刺穿在剑上的父亲和弟弟,剑妖公子忽然大笑起来,诡异而疯狂,忽然,抽剑,让两个人跌落在地上,大笑着,长吟:“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长笑中,回手一剑,削掉了谢青云的半边头颅!
然后,他挥剑,杀向了周围的武林人士,一时间,血色如同烟花一般,在地面上四处散开,美丽如雾。那一刹间,即使是天上的烟花,都因为地面上血花的魅惑而惊心失色。
“施主住手……”
在冰雪切一次次挥落时,剑妖公子忽然顿了一下。
血红色的眸子里,映照出了一个站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灰衣老僧。
“快乐痛苦皆无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昨日种种宛如昨日死,施主切不可执着于杀戮,以免堕入修罗道中。”
他却只是大笑,手中的长剑,风一般的刺向合十而立的老僧。
ACT…11…梵音
仿佛一夜之间,武林整个天翻地覆。
鼎剑阁谢家整个垮了,老阁主被杀,二公子重伤致残,而传说中疯癫的大公子,却被少林空性大师带上了嵩山。
后来,又有人出来辟谣,说:那个剑妖公子,的确没有疯,而是被谢青云下了血毒做成了药人,而他本人,根本不是谢家的亲骨肉……谢老阁主的用心之毒,可以想见。
说话的,是武林第一神医秋水天,他是受空性大师所托,对谢少渊的病下了诊断。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于是,整个武林就有些叹息。说,谢青云那个老狐狸,真的不是东西。
其中,说得最咬牙切齿的,却是洛阳方家的老夫人。
然,那个以前被众口诬陷为疯子的剑妖公子,却真正的疯了——那一夜以后,他就彻彻底底的发狂了。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每天的喃喃自语。
还好,空性大师每日的以佛经梵唱去除他内心的杀气,又请求少林方丈空闻,用佛门无上的心法易筋经,一寸寸的拔出他体内的血毒。
于是,每月必杀人的剑妖,终于渐渐不再嗜血如狂。
然而,他却长久的沉默下去。
一年以后。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你看,他每天都坐在那个塔上发呆呢。”
刚刚下了场雪,起来扫雪的小沙弥中,有一个偶尔抬头,看见了西边嵩岳寺塔第十层上,那个默默静坐的白衣人影。
“据师兄他们私下说,这个人,就是当年江湖中第一的剑妖公子!”旁边的沙弥接道。
“啊?就是那个师祖带回来的疯子?”扫帚一顿,在雪上扫出丝丝缕缕,小沙弥惊问。
“是啊……”
“真是看不出……平日是个很安静的人啊,就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看上去也不像疯子。”有些惋惜的,拿扫帚小沙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净心,净明!开饭了,快去啊……”廊下,有匆匆走过的师兄招呼。
于是,连忙扔了扫帚,两个小沙弥忙忙的跑上去,加入了队伍,一边走,一边问:“今晚开斋,有什么好吃的没?”
另一个师兄眉花眼笑:“有有有!今天,鼎剑阁谢家的主人和少奶奶来寺里烧香还愿,还带了不少素食汤团布施大家呢。”
“鼎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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