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放心,我带你去天山,去长白山,去唐古拉念青——总能找到灵丹异药来治好你的病。”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他忽然忍不住开口说,“汉人用他们方法治不好的病,我们族人未必就治不好,总有办法的,丫头!我们要去很多地方去看风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
“恩……”她回头,很灿烂地笑了,乖乖地点头,然后,忽然眨了眨眼睛,说:
“治不好也没关系,如果我在哪里死掉了,就把我埋在哪里……
“你说有多好……几百年以后,就算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我还是活在我的梦里面!我还是能看着大漠,看着流沙,看着草原……我再也不用象这一生一样,躲在树叶底下看阳光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了出门,拓跋锋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行囊,放在马背上,又轻轻扶她上了马,忽然有些犹豫地问:“你不去和师傅告别吗?”
青衣少女抬头遥看了一眼另一处的精舍,那里的竹帘背后,一个苍老的身影寂寂而立。
泪水忽然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看着那青色的人影终于消失在竹林深处,空寂师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里已经全是泪光。
她的爱徒坐在马背上,一身青衣,拂晓的风像一群蝴蝶一样藏进了她的袖中,长发在晨风中飞扬。旁边高大的契丹男子一身白衣如雪,牵着骏马的缰绳,一边走一边朗声和青衣少女说笑着什么。
她就这样走了,去了沙漠,只留下那只不会说话的鸟儿陪伴寂寞的老人。
但空寂心底明白,她的青儿一定会再次回来——因为,她传奇的主角,是一个异族人……一个契丹人。
那是不能被允许的。就因为这一点,注定了这个传奇无法成为真实……
只有她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
空寂忽然发觉了自己和少女的区别:
她自己为了那个人舍弃了自由,一生一世地留在中原,守望着那个已经成为武林传奇的恋人;而她的徒弟——那只江南的蝴蝶却追随着那个能打动她的人飞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可能邂逅万千因缘,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青儿的一生或许再也不是她能想象。 在那个契丹人的守护下,她会去一生梦想的地方去看风景,然后,死在那样的雪山下,成为雪山上美丽的神女。
那是很美的梦……尽管是不能实现的。
青儿是幸福的。
至少,有一个人能够为了她而放弃到了手边的至尊荣耀;能够在她的眼睛闭上之前,带她去她梦里的地方……
她是幸运的,来去匆匆二十年的人生,居然遇到了这样有些人几生几世都碰不上的人。
而自己,几十年来所执着爱着的那个人,却是和那个契丹人正好相反另一种类型。
―――――三个月后,武林中忽然惊爆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
曾经杀戮无数中原好手的契丹人拓跋锋,于三月十一日在雁门关外被至尊帝释天手刃!
没有人不拍手称快——特别是在辽国连年侵略大宋边界的时候,这样的消息无疑是极大地鼓舞了所有武林人。
那样嚣张的家伙,最终还是没有天帝厉害!
帝释天果然不愧为天下第一的高手,是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而中原的武功,的确是可以傲视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所有人都这样想着,心底有或深或浅的骄傲。
然而,从来没有人提起,当时和那个叫拓跋锋的契丹人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正在昏迷中的病弱汉族少女,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那个契丹人完全可以脱身自保,而不用象最后那样血战至死;当然,更没人知道,那一场震惊天下的两族第一高手交锋,其实根本不是对等的比武,而完全是帝释天秘密组织中原武林好手所进行的一次血腥围剿,为了是在这个践踏汉族武林荣誉的异族人出关之前,把他杀死在中原的土地上。
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民族优越感和武林中虚伪的道德荣誉,使各大门派的长老们不约而同地默许和支持了盟主帝释天提出来的血腥方案,并秘密派遣了本派中的精英人物参与围剿。
那一场旷世血战的结果是惨烈异常的。
虽然如愿以偿地狙击并杀死了那个契丹人,各门派派遣出去的二十多位高手、生还的却只有四位!一年内失去了十大高手中的九位,又经过了那一战,从此后中原武林彻底为之萧条,直到十多年后才恢复元气……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中原武林的荣誉,经过这样的事,似乎就更显得不可动摇了……
然而,令天下人感到扼腕叹息的是,虽然挫败了不可一世的异族挑战者,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万众景仰的天帝帝释天,忽然在一个雨夜逝去了……
对外说的,那只是大限已到的自然亡故——然而,只有几个亲手操办丧事的武林元老明白:那个尸体,是没有头颅的。
是有人杀了天帝。
而奇怪的是,从房间内部摆设和尸体的动作来看,天帝居然没有一丝觉察和反抗的迹象。
―――――苍翠的竹子掩映着精舍,帘下那个缁衣的身影更加的苍老了,她站在竹舍内,倚门而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终于,有一阵微风吹进了室内,轻轻吹起了竹帘。
随着风一起吹进竹舍的,是一只青色蝶儿。
“师傅,我、我回来了……”如同断翅般地,青色的蝴蝶无力地跌落在竹舍的青砖地面上。然后,缁衣的老尼连忙上去轻轻地扶起了她——她瘦的吓人了,轻得如同一张纸,仿佛没有任何的重量。
“回来就好……”似乎没有看见徒弟衣服上溅满的血污,也没有问她是如何从那样惨烈的围剿中生还,苍老的手只是轻轻抚摩着少女乌黑的长发,无限慈爱地说。
少女苍白的脸上,黑色的双眸如海般深不见底,但是眼睑底下,由于极度缺乏氧气,却有触目惊心的淤青的颜色。
“我……我还赶得上回来过二十岁的生辰呢~~”曼青微弱地笑着,忽然说,“师傅,我有礼物给你……”
她抬手指指,空寂师太看见了她背上的一个黑色匣子。
打开匣子,苍老的身形忽然如秋风落叶一样地颤抖了起来!
“师傅,霍叔叔、霍叔叔他……以后再也不能离开你了,你说,好不好?”青衣少女快乐地微笑着,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一样,“青儿帮你把他永远留下来了……你高兴吗?”
“啪”地一声,匣子从老尼干枯的手指间落下,血的腥味忽然浓烈地弥漫在竹舍里——人头从匣中骨碌碌滚出,睁大着双眼,死前的神情,似乎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对方会向自己下杀手。
“天啊……原来是你做的吗?青儿!他是你杀的吗?!是你杀了他?竟然是你杀了他吗!?”
空寂师太嘶声力竭地喊着,晃着怀中少女,问。
“我要为他报仇!”青衣少女嘴角噙着倔强的冷笑,但是眼睛里的光却渐渐涣散下去,“……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我用了天魔解体大法才杀到了他疗伤的密室里呢~~反正我也要死了……我什么都不怕……”
忽然,她用力抓住了师傅的手,一眨不眨地看着慈爱的师尊,快要哭出来似地,颤声问——
“师傅!……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们两个的行踪透露给霍叔叔的?!……是你出卖了我们,是不是?”
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最后的答案——因为,他们离开中原的时候,惟独只有师傅一个人知道。
空寂师太苍老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抽搐了起来……身体忽然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们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她有气无力地回答,不敢看徒弟含泪的眼睛。
“我知道……我只是一张牌,一张用来牵制他的牌,不是吗?”青衣少女涣散的目光忽然尖锐了起来,指甲用力得刺入了师傅的手腕,带着哭腔恨恨的说,“你是故意请求他带我走的,不是吗?——你、你明白,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我一个人不管的……”
“所以、所以他被霍叔叔的人杀了……他死的好惨——师傅,你知道吗?他死的很惨!”她的声音凄厉而疯狂。
“不能让他在中原杀了人后,还来去自如……不然,汉人的脸,都要被丢光了……”老尼挣扎着回答。“他是一个非我族类的胡人——杀了那么多中原人……是该死的……”
“哈……哈……”青衣少女断断续续地轻笑了几声,声音里隐藏着无尽的苍凉。看着亲手抚养自己二十年的师傅,一颗接着一颗地,泪水从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滑落,终于,她轻轻地说:“师傅……我不恨你……我知道,从来霍叔叔就比我重要得多的……为了他,师傅是什么都舍得下……”
“就象、就象他为了我,什么都舍的下一样……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师傅,我恨死中原武林那些‘大侠’了……来世,我、我再也不要做一个汉人……”
“我要做一个契丹人……去看沙漠,看雪山,看…看草原……和他一起。”
“我再也不要做江南的蝴蝶,一辈子在树叶底下看外面的阳光……”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是大片的青紫色,她觉得身体忽然漂浮了起来,离开了师傅的怀抱。
“原谅我……杀了霍叔叔,好吗?……师傅,现在,他能永远在这里陪你了……”
视觉慢慢模糊,所有的光线也在她的瞳人里慢慢消失、变暗。但就在此时,一本她毕生未见的美丽画册忽然在眼前一页页地翻开:长河落日、海市蜃楼、大漠流沙、雪山仙女……
落日的古堡下,一个异族男子走过来,把正在痴痴看画的她抱上了黑骏马,带着爽朗的笑,对她说:“跟我走!……带你去看风景,一辈子都看不完的风景——你在哪里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哪里,埋在图画里。”
他牵着马,带着她一起走进了那幅美丽的画里。
她笑了,对着幻觉中那个人笑了……身边的师傅只惊惧地看着,看着徒儿一生中最灿烂的笑靥。
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轻、变薄……然后渐渐成了一张薄薄的插页,轻轻地飘了起来,被盍起的书页夹入了画册。
她的笑容在最灿烂的时候定格成永恒。
她的生命终于完全失去了重量。
在生命的终结时,她做出了惊世骇俗的事情——
然,不是如同古书上那些巾帼英雄一样地抗击外寇,却是亲手刺杀了中原武林的盟主,为另一个异族的人报仇!
原来,自己也不知道,她苏曼青,其实并不是一个适合做英雄的人呢……
最后,她被埋在竹林里,埋在自己种的紫竹底下。
上面班驳着的,是她亲手刻下的二十年来岁月的痕迹——生命的痕迹。
这一生,她终于还是只能在叶子底下,看外面的阳光而已。
――――――空寂师太在竹林的另一边埋下了那个黑匣子,离那片紫竹非常的近。
无论怎么说,即使是在世的时候不能相认,作为父女,死了以后总要尽量近一点罢。
金乌在凄楚地轻啼,她寂寞地想着,想着自己一生的遭遇和恩怨,拿起了那支碧色的箫。
——一直都没有告诉青儿,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是由于做父亲的特殊身份和母亲的出家而一直不能对外公开承认。而这支箫,其实是“霍叔叔”在她周岁时给她的礼物……
——是那个追求武学和名利几乎成痴的人,对于自己私生女儿唯一的礼物。
………………
'全文完'
夕 颜
Act …1…
“还是不行……”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刚刚抬起一些的身体又一次重重地砸到阴湿的地面上。
痛苦的呻吟在咽喉里徘徊了一下,还是被惊人的自制力逼了回去。
他就只好那样地躺在森林中,看着头顶茂密的枝叶和一点一点露出来的蔚蓝的天空——都已经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吧?四肢怎么还是断了似地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个丫头,出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哪——几乎是出尽了全力在和自己拼命!难道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要奉令来追杀她的吗?都是同生共死过来的交情了,对自己还是那样的冷淡和戒备。
难道,真的是因为组织无情的训练,已经让那个丫头连血都变冷了吗?
8年前的她,绝不是这样的……
……
8年前,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吧?
眼前有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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