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 武之魂系列
手下遵令退出,他急步走出府外,跨上早准备好的快马,带了亲军向禁宫方向狂奔。
外面已经是黎明。惨白的天光映得一切都朦胧一片,四野很静很静,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这个苍白的黎明。野外的风呼啸而过,在黎明前夕的黯淡中,他忽然间恍然大悟。没有毒药……一开始她就没有对他下毒药。那样的话语,只是已经陷入绝望的人所做出的最后试探——然而,他没有屈服。所以,她只有进行最后孤注一掷的计划——用同死的方式,洗清自己的嫌疑,也结束那个人的性命,让自己的孩子从此登上王位,从此安全。姐姐……姐姐,那样温柔的姐姐,居然也能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那样,也是为了保护所爱的人罢?
母性,也许是所谓的母爱,居然能让她变的如此的不顾一切。
“姐姐真是一个坏人……又要用你无法拒绝的请求来束缚住你了,弟弟。”“庆儿那么小,请你不要离开他的身边,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一直到他能够独立地判断一切为止。”“如果他象他的父亲那样暴虐,或者象母亲那样软弱不争气的话,请不要犹豫,罢黜他吧!把这个天下抓到你自己的手心里来……请一定答应我。”看着燕儿送上的衣带遗诏,他的嘴角浮现出了淡淡哀伤的苦笑。他知道,姐姐是用生命编制成了一张无法逃避的网,把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名利场上……黎明的晨曦微微地透露出了一些绯红,给惨白的天地抹上了一丝亮色。百官听闻了噩耗,都已经匆匆赶来。
灵床上,盛装的皇后平静地沉睡着,眉间没有牵挂,也没有挣扎,就那样永远地沉睡着。旁边的侍女抱着才不到两岁的太子,在低低地哭泣。皇后为人温柔和蔼,在身边的下人心中感觉极为亲近。然而,年轻的皇后就这样死去了,留下那么小的太子,成了孤儿。“……姐姐不喜欢做皇后……”
“只要一个小房子就好。前面有一片空地,可以种种花,养小鸡小鸭。有一群可爱的孩子,然后……我所等的人,每天在夕阳下山前都会赶回家,坐在桌子前,和家人一起吃我亲手做的菜……”那才是姐姐的愿望吧?
并不需要借助王者的手来完成,也无关天下霸业,那只是一个平凡人的平凡愿望,甚至当年是店中伙计的他都可以完成……在所有梦想都破灭的黎明,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更多地想着要帮宁王得到这个天下,结束这个乱世、让所有人得到太平生活而已——而那个时候姐姐家族的财力,正是成就霸业的必要条件……所以,我没有考虑到姐姐的心情,反而劝姐姐嫁给了不爱你的人。而且,我一直以为,皇后的冠冕,将是我对于姐姐最好的礼物。然而我错了……那样不曾让姐姐幸福,而最终让姐姐走了今天的道路。不过,姐姐,如果时光重现,我仍然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你看到了吗?至少,天下如今平安了,那些和你我一样的人,不用再经受战乱的苦楚,不用再象当年的你我一样、就算牺牲了性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死去……他们,至少都不用受我们所受过的苦。姐姐,弟弟才是一个坏人,他并没有真正为了姐姐的幸福而努力,他只是为了自己人生中所信仰、所追求的东西,而把姐姐当作了达到目的的手段,和对待那个宁王一样。弟弟,并没有把你放在他的人生梦想之上。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当泪水缓缓滑落面颊的时候,他没有顾上四周所有人惊诧的眼光,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两岁的太子,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黎明的光线轻轻地笼罩在孩子无邪的小脸上。如果,这个孩子就是姐姐最后的“愿望”的话……如果那是姐姐唯一的请求的话,我,就答应你——守护着他和他所有的这个天下,一直到他长大。希望,这个孩子的将来,不会再受你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而他下属的所有臣民百姓,也都不用再经历那样的流离。在黎明渐渐亮起来的光线中,手握天下兵权的年轻元帅,就这样抱着未来的君主喃喃地自语,在他母亲的灵床前——
孩子,你知道人生是什么吗?
所有的过程,就是一个灵魂来到这个世间,受苦,然后死去。但是,由于他的努力,他这一生受过的苦,以后的人都将不必再受……
'完'
星 坠
拂香殿中,重重的帘幕背后。
深宫不知流年飞度,起来已是正午时分,摒退了侍女,慵自梳头。
这样的日子已经多久了?
虽然羽族能享有较长的生命,但再过上几年,衰老也将毫不留情的来到了吧?
紫衣的绝色丽人长长叹了口气,却无声的。看着华丽的金制的妆台镜中,那一张连自己都陌生起来的脸:那样美丽不可方物,那样娇娆而媚惑,然而,却是如此的陌生。
连她自己,都已经快不认识这张脸了,那么那人,更恐怕已是相见亦不相识。
她垂下头,看着手心。那里,一条深深的伤痕划破了玉雕一般的手掌。
爱情不过是人造来骗自己的梦。她想她也该明白了。
“夫人,大王传旨,请您立刻梳妆,去太清阁欢宴。”听见后面侍女衣裾轻轻的拖动声,然后,就听到匍匐在地进入的女官的轻声禀告。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碧玉的梳妆盒中,拈起了一只玳瑁簪子,缓缓挽起委地的长发。
梳妆未毕,第二个传令的女官又到了,匍匐在门外,清晰的一字字复述着王者的旨意:“大王传旨,召花蕊夫人即刻前往太清阁。”
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绾发,那奇异的雪白色的长发,映的那双手竟透明如水晶。
周围的侍女大气也不敢出,但是眼睛里却有恐惧的神色——知道燮王的喜怒无常,所以即使她们的主人是最受宠妃子,她们也不禁为夫人此次的怠慢握了一把冷汗。
“燮王有令,召花蕊夫人即刻前去太清阁,不得怠误!”
片刻之间,已有三道旨令下来,一次比一次更加严厉。
侍女们都已经是惶惶不安的互相望着,但紫衣的妃子却是刚刚将最后一枝玳瑁簪插上了发髻,顾影徘徊,然后才提起了拖地的衣裾,对周围簇拥的侍女们点了点头:“备轿。”
燮王端坐在太清阁上,看着下面七彩的舞袖起而复落,手里的金杯却慢慢变了形,美酒从杯中溢出。“还不来么?好大的胆子……”低低的带着怒意,旨令从王者的嘴角滑落,“传令羽林军管带,立刻去拂香殿把那个人给我带过来!”
“遵命!”虎豹般的卫兵们立刻动身,刚刚走到太清阁的廊下,已经看见那一袭紫衣在簇拥下飘了过来:“妾身来迟了一些,皇上何必如此动气呢?”盈盈下拜,随着她的低首,珞金的流苏擦着她绝美的脸颊边长长垂地,和着那一头流雪飞霜也似的长发。
“怎么来的那么晚?是不愿陪朕看歌舞吗?”看到宠妃的到来,燮王的怒气稍微缓了一下,但是语气仍然严峻。
“禀皇上……”仿佛是早已有预料,花蕊夫人从袖中取出洒金小笺,让侍女呈给燮王,上面是娟秀的四行字迹:
“朝临明镜台,妆罢暂徘徊。
“千金始一笑,一诏讵能来?”
燮王终于大笑起来,下去拉起了紫衣的宠妃,把她拥在怀里:“爱卿,你的脾气还是一模一样……真是虽花亦不足比拟你的容色和慧心,非得用花蕊这个称号才行。”她迎合着微微笑了笑——能专宠那么久,她不可能不清楚他那对于外人来说变化无常的脾气。
燮王拥宠妃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几百名翩翩起舞的宫娥,抚摩着花蕊夫人美丽的银白长发,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口酒,看定了她,忽然目光黯了一下:“有点象啊……是真的象,还是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微微一怔——又是这样的话。自从她十八岁进宫承恩那天起,不止一次的,听见过皇上这样看着她自言自语。
象谁?
应该是另外一名女子吧?但是以他的势力和武功,竟然也有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她没有问。她一向知道做一个妃子的分寸,也知道燮王喜欢的是怎样的一个自己:华美的衣饰,娇娆的容颜,轻盈的舞姿,曼妙的歌声,聪慧的应对。燮王所喜爱的,只是这样的美丽多才的女人而已。
所以,其余的,她都不必问。而且,她也不想问。
单单为了好扮演好花蕊夫人的角色,已经让她透支了所有精力。
底下一曲方休,燮王有些无趣的抬头看天。天空中,北斗的光辉忽然强了一些,燮王的目光猛然被吸引过去。愣愣的看了很久,竟欢畅的笑了起来。揽过她的肩膀,他指着星空温和的对她说:“看啊,爱卿,看见北斗了么?”
“北斗光芒大盛,是陛下的武德。”笑着,她剥了一颗葡萄送到他嘴边,细声回答。
没有吃她剥的葡萄,燮王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我是让你看破军旁边的那一颗小星。”
“小星?”她终于不得不应景地抬头看天,看见南天上,那明亮的北斗七星旁边多了一颗微弱的小星,她心中忽然一震!
勉强的笑着,扶了扶发上的玳瑁簪子,她不解似地问:“咦?怎么北斗旁多了一颗星呢?难道是大王又要新添一州的国土?”
“不,”燮王笑着起身,“那颗小星平时是看不见的,叫做辅,是暗杀者的星辰。”
“暗杀者?”她的手指停在发髻上,眼色变了变。
“十二年前,正是那颗星带我登上了王位,”燮王大笑着看漫天星斗,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她,“速传钦天监!”
“皇上,那么臣妾告退了。”花蕊夫人适时的起身,敛襟行礼。燮王没有再看她,他的眼中映着漫天的星辰,亮如流星。他的思绪,已经沉浸在另一个地方了。
十年的衾枕承恩,即使是心思细密的她,却依然不知道这个王者的内心。
走过廊下,坐上侍从抬的肩舆,在起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人看了她一眼。
花蕊夫人的心一跳。那是同族人之间才有的心灵呼应,难道,在这人族的深宫中,竟然还有着来自遥远异乡的同族吗?
她回头,肩舆已经往前抬了开去。
在回顾之间,她只看见那一群刚刚从太清阁里散出的,献舞的宫女。
转过交泰殿,来到了后花园。在树木的荫蔽下,她看见一袭青衣向后宫门的方向走去。心中暗自一惊,叫停了轿子,试探似的,她唤了一声:“西门博士?”
花树下,青色斗篷中的少年抬起了俊秀而有些苍白的脸,回头。
花蕊夫人斥退了左右,走了过去,问:“博士要去哪里?皇上方才刚下旨,传你觐见。”
“传我还有什么用呢?星辰诸神的意愿已定,无法更改。”西门淡淡苦笑,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星辰交相辉映,在北斗的冷光下,那颗辅星几乎黯的看不见——然而,毕竟是存在着。
花蕊夫人也静静看着天空,没有问钦天监究竟占星得了什么结果。忽然,她微笑了起来:“西门博士,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要为臣妾观星一次,那末,现在该告诉我占星的结果了罢?”
西门也静微微一怔,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抬手,指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某一处:“很奇怪……夫人的司命星辰,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黯了——”
“是消亡了吗?”毫不意外的,花蕊夫人轻轻笑了起来,目光在那一块空无一物的夜幕中搜索着,“星殒人亡,但是和星辰对应的我却仍然活着……连博士都无法解释吗?”
同样是银白色头发的少年微微点头,不辩一辞。
“那么,博士走好。”花蕊夫人点点头,敛襟一礼,便径自往花间走了回去,白色的长发在黑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彩——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并非出身于羽族嫡亲皇室的女子,竟有着如此纯净的一头白发。那只有羽族皇室男子才有的发色……
真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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