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绿风如刃





之前还有精力抱怨的他们,这时候一个个都呆若木鸡,从他们越发苍白的脸部表情来看,这青年的话是说中他们的心思了。 
“……真,真的?我原以为要是跟家里说一声还能想点办法……”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就是父母给我买的官位……” 
“本来就是听说不工作也行才来这里的!这不是骗人嘛!” 
“我也是因为听说能一边玩一边拿钱才来的!这难道不就是我的工作吗?” 
在一旁听着的秀丽气得头昏,几乎都要晕倒了。真想就这么晕掉,把刚才听到脑子里的对话全部当作是做梦算了。什么父母,什么边玩边过日子—— 
(……三太……说你真是对不住……)就连知道干活的柳晋也比眼前这些男人们可靠的多——而且是现在时。——怎么可以这样! 
在一旁看着秀丽的苏芳,一根根拽着自己的头发。 
“……绝望了吧,红秀丽。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哪,我也是。” 
“狸狸和他们还有些不一样哦。你是因为失去干劲了才游手好闲的,是吧?这也是常人的心理。那些家伙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过的已经是非正常人的生活了……” 
苏芳扬起眉——感觉秀丽说了跟那个吓人的家臣说的一样的话——“作为一个人,有着蛮不错的感性哦。” 
苏芳挠了挠头,不知为什么视线看得高了。……所以说跟这种直性子的人在一起会很累嘛。他喜欢无所事事,这本是个不争的事实,可—— 
“而且狸狸,你不是说为了你父亲也要变得积极些的吗?” 
“……嗯,适当的变变吧……” 
秀丽绷起了脸,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很了解人的心里话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硬往人心里闯,实际上她从来都不会侵犯别人内心一步。苏芳也输给了她。 
虽然比他要小很多,可是说什么也不会真正生气,或许因为就是这个原因吧。 
(可是啊……) 
苏芳叹了口气。关于父亲,生或死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判刑之前,不管苏芳是否能做什么,父亲的生死都有可能在不相关的地方被决定了。客观地考虑一下,那将画商们灭了口的幕后人物,很有可能也会对狱中的父亲做同样的事。 
……各占一半,苏芳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太残酷了、为什么啊,此类正常的理由和感情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这一点,比秀丽年长在朝廷里已经呆了多年的苏芳早已了解。可是秀丽呢?就算知道这些,又能算得上是真正理解了吗?苏芳有些怀疑。 
虽然永远向着最好的结果制定行动方案是件好事,可是,还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这样做就无法振奋起来了。 
“别想得太好了”,这话不是苏芳太悲观,而是现实。 
(……这现实,以前有人跟这家伙说过吗?……)稍稍考虑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没有。 
(……想想看,她当官这才是第二年……而且还有郑悠顺之类协助,被朝廷最高级别的超有能力的官员们包围着……) 
如果周围都是同样不管怎么困难怎么胡来,都不说不可能,一声斩钉截铁的“开工”,就真的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的官吏,那她也就会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就把事情做完了。虎林郡的事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那样惊人的事情,平常是不可能的。 
“怎么了狸狸?表情很奇怪啊。” 
“……呃,没什么。” 
虽说这样,那也不代表自己能做什么。苏芳重新想到。这样一个无论何时都斗志昂扬一往无前的女人,也不需要他帮什么。 
现在也是,一点都没有沮丧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怎么能够就这么被撤职了呢?不行,得赶紧想办法……” 
“……啊,对不起——” 有人轻轻拍了拍秀丽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一二岁的青年。 
“刚才、你说这一个月内想方设法的话就能当上官的,对吧?” 
从发音有些奇怪这一点分析,大概不是贵阳出身的人。 
“啊?是啊。大概可以,或者说不设法做到的话就太不像话。” 
“那个,我……虽然国试及第……却一直也没能通过吏部的考试……字写得也不好看、说话啊、动作啊都不合格……所以才……” 
秀丽很快就搞清楚了。秀丽和影月是因为受到特别对待才没有能参加吏部考试的,而一般的官吏,要想得到实职,国试及第之后都必须通过吏部考试,并从而决定分配取向。可是这个吏部考试也是道难题,就像这个人说的,容貌、书法、坐卧举止都要考察到。因此,对于贵族是一般教养级别的事情,但对于普通阶层来说却是道很高的门槛。要是不能通过吏部考试的话,就不能得到实职。不过由于能够通过国试也是一件相当大的荣誉,所以还能扬眉吐气地衣锦还乡,回去做一个适当的地方官员,大部分的应试者最后都选择了这条路。 
根据这次的解雇方案,没有通过吏部考试而甘当冗官的,将在一个月后参加吏部考核,仍然不及格的话就会被遣回原籍——跟革职没什么两样。 
“我……无论如何都想通过吏部考试,当上朝廷的官员……可是这样下去……” 
莫非?秀丽出了一身冷汗。 
“……喂,难道说,要、要我帮你忙?” 
“拜托了!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猛地低头向秀丽鞠了一躬。秀丽一下愣了,拜,拜托?
“喂喂,我自己也是同样在悬崖边上呢……” 
“可是你是红秀丽啊!跟大男人比酒力啪啪啪放到一大片、乘胜追击打得他们溃不成军、现在连工部和御林军都刮目相看、不时来邀你进行酒豪对决的那个传说中的红秀丽啊!” 
这是什么传说啊!起初听到自己“禁闭”期间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荣誉还是耻辱的、毫无根据的谣言——话说回来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的时候,秀丽还有一些飘飘然。看来是跟工部管尚书比酒力的事情被人添油加醋了。 
(……酒、酒豪对决是什么啊?) 
“……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了?……好家伙,你够厉害啊!” 
“什么传言!!骗人的!一派胡言!别听他们瞎说,狸狸!” 
“哦?那说你一口气干掉一大杯茅炎白酒也是假的了?” 
“……呃……哪,那个……是真的……” 
一下子热闹起来。男人们眼里隐约显出原先没有的敬意。 
(……为,为什么男的都这样……)
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只要具有超人酒量,就能无条件的受到尊敬。 
苏芳狐疑地低头看着秀丽。 
“……为,你,真的是女人吗?一般会死掉哎。” 
“不要你管!” 
秀丽绝望的大吼一声。十八岁的少女,居然被称为“酒豪”?真想大哭一场。 
“不过,事态确是严峻到了最紧要关头了啊。” 
轻轻喃喃着的是,刚才看榜的那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在这些人里面,他不论是举止还是言语都是最稳重的,而且每个细节都流露出沉着的气质和知性。秀丽刚才就在奇怪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冗官,而且还面临革职。 
“我觉得,最危险的怕是连国试都没通过的那些贵族官吏了,尤其是年纪尚轻的各位。” 
他一边看着榜示,一边摸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从他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看来,他大概是通过了国试的。 
“要是真的就这样轻易被革职打发回了老家,就代表自己一族都被从中央放逐了……不好好努力的话,大概以后就再也不能跟中央拉上关系了,而且没了俸禄大概经济上也会很困难吧。别说是整天游手好闲过日子了,大概会被族人恨得要死,说不定还会被断绝关系逐出家门不得不流落街头……” 
语气很平淡,描述的未来却相当悲惨。冷静而易懂的分析正确的渗透进了众公子哥儿的脑海。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的他们脸色苍白地发出呻吟 
“真的?!我现在处于这种状况吗?” 
“太惨了吧?!” 
“怎怎怎么办?!这可怎么是好!” 
秀丽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失望的耷拉着肩膀……这,反应也太慢了吧…… 
在这里再呆下去的话,还不知道有什么会破灭呢。秀丽按住阵痛的太阳穴,转过身去。对苏芳连“走吧”都懒得说,直接拽住他的袖子拖着就走。 
(先,冷静冷静,好好想想避免解雇的办法。)秀丽把苏芳的袖子当作拐杖拽着,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就听后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乱七八糟地跟过来。 
秀丽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暗暗咽了口唾沫。“………………………………喂,喂狸狸。” 
“嗯?” 
“我有点……不敢看后头……你看看。” 
“啊,真有做了国王的感觉!一大批人跟着过来了!” 
“……………………………………………………” 
胆战心惊回头一看,一大帮冗官都跟在后边过来了—— 
楸瑛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静兰想要刺透自己一样的眼神。 
关于看着“花菖蒲”的楸瑛,静兰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瑛、楸瑛?” 
王上的叫唤让楸瑛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怎么了?” 
刘辉坐在执务书案前用手托住下巴。 
“怎么了啊?最近常常一个人心不在焉的。” 
“啊,没……不管这个,倒是最近羽大人没追过来呢。” 
刘辉一下子脸色发白,条件反射般的四下察看。自从宰相会议以来,不知道为什么羽令尹大呼着“主上!”啪踏啪踏地追着他到处跑的情况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是,是呢……真是恕隙ㄊ且⑸裁床缓玫氖虑榈那罢祝 薄?br /> 相当可疑啊。必须小心提防着,羽大人旋风! 
“不管怎么说,托他的福,我也能在主上的旁边舒服几天。” 
楸瑛苦笑着,环视着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房间。 
“绛攸不在,有种安静得让人抓狂的感觉。” 
“嗯,这个月吏部也很忙,没办法……” 
看着刘辉没精打采的样子,楸瑛忍不住问道: 
“要是我离开陛下身边,您也会寂寞吗?” 
刘辉一下子抬头看着楸瑛。 
那样笔直射过来的真挚的视线……让楸瑛忍不住为之屏息。 
“——当然!” 
短短的一句话。 
却在他心里激起了微澜。 
当上族长的三位兄长,得以继承“蓝龙莲”称号的弟弟,而楸瑛,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然也会有人羡慕他的自由。 
……可是楸瑛自己,多么希望有人对他说这句话啊。 
“谢谢你……主上。” 
发自肺腑的,楸瑛说到。 
……可是。 
自从任命悠舜开始,有种想法,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沉淀着…… 
无条件给予的信任,不断送出的王上的好意,这些都让人心情太好。 
所以才什么都不考虑,直到现在的地步。 
“楸瑛,吃丸子吧?” 
“……嗯?” 
“是丸子。因为攸舜大人的夫人觉得好吃,所以特地送来给朕的。孤去泡茶。咱们来下围棋吧。” 
“……啊?” 
“要是你赢了我,孤就给你放一点假。不过时间也不会太长哦。不过先说一句,孤的技术也不是特别差哦!” 
楸瑛忍不住笑了。什么“也不是特别差”—— 
“这是什么话。没下棋怎么就先示弱了?” 
“啊,因为,以前没怎么跟人对决过,所以不太清楚嘛。” 
“好吧,先说一句,我大概,挺强的哦。” 
“好,这可是你说的哦。” 
刘辉磨磨蹭蹭地把装丸子的包裹找出来的功夫,楸瑛已经准备好了棋盘。多出来的时间又顺手泡上了茶。一边麻利的沏茶,一边还半带苦笑地叹了口气。 
“……怎么搞的。我也不知不觉地干惯了很多事情呢。” 
本来亲自泡茶的次数少得可怜,可是受秀丽的影响,沏茶的小技巧学会了不少。现在连各茶叶蒸制时的最佳时间都记住了。 
“孤连刺绣都快学会了。” 
“……呃,那也学太多了。” 
端过茶来,用竹签穿好的丸子已经摆好在小碟里了。 
楸瑛不由得联想到某事,不禁自语道,穿在一起的三个丸子啊。 
“……按年龄的顺序,从上到下应该是我,绛攸,主上吧?” 
“不对,孤在正中的,从上到下应该是楸瑛,孤,绛攸才对。” 
听到这话的楸瑛一下子抬起头,正好看见刘辉已经一口咬下一个丸子。 
“啊,把我咬掉了!” 
“接下来要杀一局围棋呢,至少也要先下个战书!” 
看着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说着话的刘辉,楸瑛不禁笑了。 
“——好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走廊上,后面长长跟了一串人的秀丽抱住了头。 
(什什什么,叫我给他们想办法?——) 
冗官们“快给我们想想办法”之类的话不断地向站在原地的秀丽飞来。 
“……………………” 
看着沮丧地耷拉着肩膀的秀丽,苏芳在身后一拽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啦。你又不是他们的保护者监护人对吧?”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