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花 十三党





  随即仰面饮下。
  未料酒罢杯落片刻,耿氏速然一阵轻声咳嗽,而后面泛酣意,目态游离,频频以手抚眉侧,似要昏撅。
  “妹妹可还好?”钮祜禄氏命秦柔呈来热茶,递向耿氏。
  耿氏恍惑地接过,目中薰醉,手里一个不稳,将茶盏生生打翻在地。
  “洳颖大意,还望爷,十三爷,各位姐姐恕洳颖酒后失态!”耿氏赶忙福身请罪,声色皆显惶恐屈懦。
  钮祜禄氏亦连忙道:“是苒儿未能虑及妹妹酒力甚乏,非妹妹之过。”
  “都起吧。”四阿哥稳声道:“既是难抵酒力,便先行回厢歇着罢。”
  “扫了爷的兴致,自知大过。”耿氏再度礼过,道:“洳颖先行告退了。”
  秦柔正于桌畔俯身将方才的杯盏碎片小心拾起,不料耿氏退身出来,竟是提足狠狠向秦柔撞去,秦柔一失稳,跌跪下来,两掌及膝处为瓷盏碎片所裂,她轻呻一声,血色涌出,殷红。
  耿氏瞥了瞥秦柔,目中冷笑渐起,而后由婢女搀着退出厅室,其余众人续然入宴,钮祜禄氏略欠过身子看向秦柔,眉目微结,饱满关切,秦柔淡淡一笑,以示无碍,连忙捧起碎物匆匆退下。
  ……
  宴毕。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先自厅中步出,众奴才退至两侧,恭然施礼,秦柔膝前撕痛,仅能暗暗忍着,福下身来,额前微有细汗。
  心中只盼着一众主子可速速离席,好能直起身子,却见十三阿哥生生于她跟前滞下步伐,和声道;“方才可是叫碎物割伤了?”
  秦柔将双手别于身后,面上笑意轻漾,道:“谢十三爷关心,奴婢并无大碍。”
  十三阿哥略允了允首,展眉一笑,提开步子行去。
  秦柔却忽然怔住,不忍再目睹他离去的身影,只因她自他看似如故的笑容中,清晰地读出几分惋叹,太子复立,他尽失康熙之心,众手足皆加封晋爵,他却知晓自己再无夺雏之势,那英眉朗目,往日倜倘均在,亦深深蒙上憾然。
  秦柔只觉得周身阵阵疼痛,但非来自伤处,确是升自心间,她茫然地捂紧自己布满绯红印痕的双手,恍惚地再向十三阿哥所离之处看去,却见了四阿哥摹然回过头来,目光似是投向她兀自摩挲的手掌,她一惊,忙再度将两手匿于身后。
  翌日。
  秦柔取了膏药,于房中先将手中膝上所伤之处涤净,而后拭抹伤药,略有触痛,便以口轻轻呵气,待痛楚略微得抚,再以细纱布缠绕包扎。
  翠燕推门进来,于桌前席下,倒了茶水饮下,将杯子沉沉往桌上一拍,愤愤地道:“爷昨晚送走十三爷,便到隔院的厢房去探耿主子,说是今儿晨时才出。”
  “耿主子酒力不济,怕是身子亦不爽适,爷去探她是自然的。”秦柔淡淡地道。
  翠燕哼一声,接着道:“醉也就罢了,还连带着把咱们格格给怨罪了。”
  “格格向来宅心仁蔼,口里心里皆不曾过意,你倒甚是不平了。”秦柔笑道。
  翠燕努了努嘴,拾起杯子蓄了茶水又饮起来。
  秦柔笑叹着摇摇头,心中喜慰着近来与翠燕当真融洽不少,翠燕面上虽是泼辣性子,得理不让人,对钮祜禄氏却是忠意难能,悉心侍奉,先前见秦柔甚得钮祜禄氏欢意,嫉心便起,处处针对,如今二人共事数载,脾性互暸,便也时能绊几句嘴来逗逗乐子。
  “是了。”翠燕几杯茶饮下,平了怒气,便忆起事来,道:“格格吩咐了,你有伤在身,膳食当清淡从简,方才我同膳房的厨子说了,给你熬了米粥,当是做好了。”
  秦柔感激地一笑。
  翠燕又道:“只是我们做奴才的,仅能在膳房后堂用饭,若是给你端来,又要挨一顿说。”
  “我知的,劳烦你了。”秦柔道:“我这就到膳房去罢。”
  翠燕道:“福顺那儿似是收着一封信,说是自你故里来的,让你一并取回来。”
  秦柔略微一怔,向翠燕谢过,转身行出。
  至了膳房,秦柔正欲踏入,见耿氏房里的丫寰匆匆行出,手中提一食盒,秦柔与之擦肩之时嗅得食盒中所置之物香气醉人,似有酿意。那丫寰见了秦柔,便速将手中食盒掩过身侧,目光于秦柔面上猜疑地一瞥,赶忙小跑着离去。
  “毛毛躁躁,不知葫芦卖的什么药!”膳房内的厨子见状,闻着那丫寰的步子,摇头道。
  秦柔笑道:“是给主子呈膳,耽搁了,恐被责罚吧。”
  厨子将熬好的米粥呈出,示意秦柔自行添碗取筷,一面道:“这耿主子的膳食向来是她陪嫁的丫头置办,说是生自闽浙地域,口味不适。”
  秦柔莞尔,兀自捧过粥盅向瓷碗中添去。
  耿氏之父耿聚忠,乃清初“三藩”其一 ,靖南王耿继茂三子,娶安郡王岳乐之女,和硕柔嘉公主为妻后,生耿氏,因其对清王朝甚忠,未随“三藩之乱”,受封太子太保之衔,得善终。耿氏族人居闽一带,而闽浙菜系中以黄酒为佐料者不在少数,秦柔思至此,对方才食盒中的沁脾之气便略明一二。如是追溯,前晚宴中耿氏佯作醉态,便全为博得四阿哥怜意,并归咎祜禄氏之计了。
  秦柔暗自哼笑一声,见管事奴才福顺行入膳房,手中似是一封书信,见了秦柔,便道;“前些日子遣人自西北送来府里的,当是你阿玛额娘惦记了。”
  “谢过管事。”秦柔接了书信,面上却一片迷茫。
  夜沉。
  秦柔辗转反侧,心神难宁。那一封自西北迢迢而来的家函原封未动地掩于枕下,她得此家书三日,始终未有勇气拆封阅过。她知自己并非赫宜·柔甄,她甚是亲眼见了柔甄的尸首被掩埋于荒山黄土之间,她冒了她的名,为求存活,眼下已埋过四个年头,心中已渐安然唯独惧于触碰的,便是柔甄远在西北,却毫不知情的乡人。那薄薄一封书笺令她满心负罪感,若那是满纸的嘘寒温暖,父母惦念,亲邻记怀,若那是千言万语,抚慰鼓舞,盼她早日役满归乡,秦柔自是无法承载,甚至要逼得她忆起四年前那个离奇的黄昏与那一面渺然无迹的古镜,她将于背负着柔甄悲凉命途的同时,深切地唤醒心底对时空与自己的犹疑与恐慌。
  这一晚,翠燕守夜,房中仅余秦柔一人,她蜷于塌中,微晗着目,见了苍青的月影自窗而入,落满枕边,光晕里,那函纸白如皓雪,上书字迹清晰可显。秦柔闭了闭目,猛然再睁开眼时,缓缓伸手打开了家书。
  其中父母寄语仅是草草数句,秦柔心中一阵舒展,又促然空洞起来,她心疼柔甄许是如同犹在现代的自己般,不曾获得亲人关爱,转念又自我抚慰地想着,或许其父母是念着路途遥遥,不忍柔甄思念过切,方才以此为策。
  心中澜漪尚不能平,却见函中夹带了另一封书信,疑惑地将其取出。许是先前的云霭雾影渐散去,月色竟于此刻骤然亮堂有如镜芒,那匿函上以苍劲中带了几分清灵柔煦之势的字迹题写道:盈苒。
  那函面的字体秦柔识得,她曾仅有一度,见得钮祜禄氏于四阿哥书房临帖提字,那笔触刚柔相济,细致精美,她曾见得钮祜禄氏面含粉晕地提及了那一手书法的师承之处。
  盈苒,便是钮祜禄氏的闺名。
  秦柔诧然失色,自塌中惊起。
  风过云动,月色再度由薄影所笼,秦柔却仿佛望见一清秀隽气的儒雅书生形象于眼前愈加清晰起来。
  她心中惊蛰起伏,脊后一阵凉意不断加剧,于惊惶中坐待天明。

  贰拾贰·恋蝶

  苏小妩独席于几案前,夕色自窗棱入,令她纤细背影笼上几分朦胧的暖意,而她面处背光,眉微垂,目轻晗,似有忧思,亦见唇畔轻轻扬着,牵起一室明媚,分明又是满面欢喜。
  杯中尽空,茶温未逝,苏小妩却全然忘去蓄饮,仅是面漾恍惚地以一手两指来回摆弄着茶盏,偶回身将目光向窗外院中投去,片刻后敛回,略叹一声,又专心拨弄起手里的杯物。如是过了半晌,忽闻扉启之声,苏小妩急急起身,回头看去,见了同厢而居的宫女缘衣推门进来,迎上苏小妩一双自欣喜骤然暗淡下去的眸子,缘衣疑惑地颔了颔首,反身将门掩好。
  “可是缘衣仓促而入,惊扰了姑姑?”缘衣试探地看向苏小妩。
  “我自个儿发愣出神,怨不得你。”苏小妩这便将手中茶盏放下,缘衣行来,捧了茶壶将杯中蓄满,苏小妩浅浅一笑以示谢过,问道:“可是到了更值的时候?”
  缘衣点点头,答道:“方才同萦衣换了班儿,主子说了,让姑姑再过半个时辰就过去。”
  “知了。”苏小妩立起身来,揉了揉略有些僵疼的肩背,侧目时不禁再度向外院探去,只见了举苑空旷,仅一株槐木静谧而立。
  “姑姑今日神不守舍,可是有所念盼?”缘衣笑意轻巧。
  苏小妩忽被道出心思,神色一阵慌乱,忙嗔道:“胡说,我能有什么可念的。”
  缘衣踱至窗畔,将脸扬向院外,却又目中含笑地瞥向苏小妩,低声道:“今儿十四爷要来给主子请安的。”
  闻之,苏小妩面色动容,先前顾盼羞怯之意渐无,豁然惊醒之势代之。
  她此刻所待,并非十四阿哥。
  那日离宫,于外城地界的浮云寮内,十四阿哥得急召回宫,遂将她付予八阿哥。那时她望住十四阿哥抬步,径直行向门扉,似在一瞬,那步伐竟与她的心律重叠,难以道喻是忐忑慌乱或是空洞若失。但那步声逐渐行远,她侧过面去,石桌畔的男子笑靥温儒,生生阻隔了她再去追溯那个离去的身影。
  忆绪骤然义无反顾地驶向四年以前的那个春日,草长莺飞,空色如浣,紫蝶纸鸳冉冉渐升,她目送它划过春色,于风间遥遥坠下,她便追随了它轨迹行至花间,于是瑛彩斑驳之楔,翩翩男子白衣似雪,笑颜如璧。她不由地感激着那一阵陨落了蝶影的乍风,谢过它权作了牵引的红线。
  次遇便时逢落雪,他静席于亭台间,遍地皑色亦难掩其绝尘风华,她立于他切近之处,与之共聆得一场降瑞之音,得微赞,便欢喜难止。关忽那一年冬寒,她唯有的记忆便是那高洁胜雪的身影与曦影永驻的容颜。
  别后再逢……竟是三载之后。那夜瓢泼,她远远望向十四阿哥跪立雨幕之间,他忽至她身侧,神色是她未曾一睹的宁肃,她知那时他正处岌岌之忧,看似酬志在望不想却深坠重挫。她无力分他所忧,识势将成定局,他自然回天乏术,却始终难以掩隐为他的愁痛。
  廖然数面,他竟是深深植进了她心里,愈渐蒂固。而腕中得自十四阿哥的翠色镯子,竟是无从锁却她相送的目色,她仅能辨得自己胸中一切焦促与欣喜纠结缠绕,最终缔作眼前男子的音容笑语,回荡不散。
  此间庭院中,几位阿哥与隶其党派的官仕缘桌同席,苏小妩立于八阿哥身后,见朝臣其中一人方才启齿欲言,便见九阿哥一扬手,声未至便止。
  “自掌柜处闻得棚厩日前方才修缮尽毕,那些个散屑隅琐似是仍未清理妥当,我忧心这马匹当要受了牵累。”九阿哥道。
  十阿哥先是一惑,向九阿哥看去一眼,接道:“八哥身边那驾车的奴才似是易任不久,不知是否留意得当了。”
  八阿哥一笑,向苏小妩道:“既是如此,你到马厩那儿看看去罢,叫奴才们好生照料好。”
  “奴才遵命。”苏小妩应道。
  眼下太子复立,八阿哥一派尽得康熙警备心戒,威望遭削,定是聚集于此以议往后蓄势再起之计,如此磋商,必是甚忌旁人,惟恐其余党派者布眼线于其间,九阿哥对苏小妩设戒,又顾念八阿哥与十四阿哥的面色,便以马为故支遣了苏小妩。
  苏小妩向众人礼过,退行几步,而后回身行出院中,却不闻身后人声渐始,仅感到背中似是由人注视着,那目光温和宽慰,教人安生,她不由恍惚起来,想着来时车中她失稳欲跌,八阿哥那似是伸臂将扶的瞬间。
  至了马棚,将几位主子的意思向随行的奴才通传毕后,苏小妩百无聊赖,只得于后苑的石级上席下,拾了一截枝叶来跟前来回比划着。偶有浮云寮中奉职的厮役自她附近行过,总得伸首探目地看上好一番,见她一身太监装扮,却唇红齿白,粉嫩娇秀,分明一副可人少女的模样,便又是一阵上下打量,见她又羞又恼地将脸别去一侧,又皆嗤嗤笑了几声,佯作无事般行开去了。
  待了些许时辰,时见寮中下人奉了茶物行往内院,不久后又见九阿哥身边的小太监急急地行出来唤人添茶,掌柜连忙吩咐下人张罗着,不敢怠慢,如是几来几去,竟也过了申正时分。天色自晴好凝碧至云层密集,四下受其所笼,显是阴晦了几分,随之风起。苏小妩倚了身侧的木栏昏昏欲眠,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