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花 十三党
举室皆惊。那拉氏拍案斥道;“侍宠跋扈竟到了如此地步!把她给我叫来!”
“回主子的话。”景儿面露难色,道:“天申爷许是见着耿主子责打绢秀,受惊失语,不耿主子一旦切近,便惧泣不止,耿主子慌了神,索性闭门不出……”
“简直反了!”那拉氏大怒,厉声道:“让福顺带人将门撞开!”
众人未敢作声,闻那拉氏向秦柔道:“柔甄,将元寿领回厢中去。”
见秦柔瞥向钮祜禄氏,那拉氏又道;“苒儿随我去瞧瞧罢,天申常同元寿于你房中嬉闹,那孩子畏生,许是能听你的。”
钮祜禄氏颔首称是,秦柔便携了弘历先向离室。
弘历沿途无言,至钮祜禄氏所居厢外时却不愿入内,秦柔见其面有忧色,便询道:“可是挂念天申爷?”
弘历颔首,道:“天申同我说了,他额娘怕人得很,先前他常躲到我额娘房里,可入了冬,他额娘便不让他出来了……”
“爷莫要担忧。”秦柔抚了抚弘历额前,蔼声道:“耿主子责打丫头,是怕她们怠慢了天申爷,哪有额娘不疼孩儿的?”
“柔甄。”弘历扬起面来,道:“咱们上天申那儿瞧瞧去吧,就瞧一眼,见着他没事儿就回来。”
秦柔面有难色,见弘历一双乌眸直直向她望着,唇抿起,两手牵住她衣摆,一副恳求模样令她心中一软,道:“只瞧一眼,可不许多待。”
弘历点了点头。
……
近耿氏房外,室中不闻喧哗,反倒甚为静谧,二人行至切近处,方识那拉氏等已然离去。室中未见耿氏,秦柔想定是教那拉氏带回堂中责问,既波澜已息,便无需再忧,正欲转身将弘历带回,却见其面向室中一隅立着,双目仿佛遭何物所擒,直直看向前方。秦柔随即看去,见钮祜禄氏跪坐室中,怀中一名幼童双目紧颔,周身颤抖。那幼童为耿氏之子弘昼,幼名天申。只见钮祜禄氏便将弘昼拥近襟前,一手轻抚其背,一手置其颜侧,口中喃喃,似在吟唱,隐约聆得其声,温蔼如春风孕物。
两人于外静立半晌,室中人全然未觉。
忽见弘历眸中暗淡,而后垂下首去。秦柔伸袖,将那略作颤抖的稚嫩双手握了握紧。
叁拾肆 •; 乍暖
寅时鼓落,独自镜前坐。
素颜裸足拢愁丝,睫下忽见闪烁。
碧衫青袖已着,耳下翡翠色。
颈前绯红绫罗,朱唇相形羞涩。
苏小妩自嘲入宫多年,常怨简衣素面,埋没了豆蔻容颜,如今将出宫去,初着锦衣,描眉绘目,面上青涩已无踪,本当是名娇美嫁娘,眸中却未见分毫欣喜,愁从中来,暗淡了一身绮衫。苏小妩轻叹一声,扬袖将颊中胭脂拭淡些许,恐桃红过华,便将那一张失神的脸映得分外苍白。
方将衣物打典妥当,小喜子便领了人来抬运,见房中仅衣箱小匣寥寥数件,问道:“姑娘就带这些么?”
苏小妩道:“离乡时匆忙,除衣衫荐书外未携它物;入宫这些年,日子也算淡泊,积下的月奉,再算上偶获的赏物,便是仅有。”
小喜子笑道:“姑娘是有福之人,件儿不多,倒是省了奴才们的事儿,反正日后入了爷府上,便也无身外之忧。”
苏小妩浅笑不答,想那几名搬运物件的太监杂役看去,见其中一人取了一只樟木小匣正往外去,不禁脱口而出道;“那匣子要小心些!”
那小太监连忙称是,将那匣子捧于掌中,缓缓行出小苑。
小喜子见状笑道:“姑娘珍视至此,那匣中必是主子们赏的稀罕物吧。”
“都是些铜镜,多为京中名师所造,亦有成自江南巧匠之手者,说起稀罕,确有几面寻自塞外之地。” 苏小妩谈及匣中铜镜,不觉笑靥微漾,仿佛思绪出离,待回过神来,那笑容便俄尔止下,顷刻更作满目空洞。
苏小妩乘轿离苑,于途中略掀窗帷,偶见数名样貌稚秀的宫女教管事嬷嬷领着向某处宫房行去,其间难作按捺,抬头四下张望,乌目中清漪盈盈,新花一般光鲜明媚。苏小妩看得出了神,蹙了眉欲兀自追溯出相似的神情,却听那领头的嬷嬷干咳一声,几名宫女速速垂下首去,加快步子疾行。苏小妩莫名失落,放了帘子倚回撵中。
轿夫步伐深浅错落,杏顶小撵摇摇晃晃,木架吱吱作响耳畔,苏小妩望住内顶蓝缎的绣纹,竟有些困倦。她想也好,便索性闭目睡过红墙幽幽,甬道漫长,御园正是花残时,她睡了一路,便不见灰枝萧索,苍石孤寂。过神武门,略出几步,街市喧哗扑面而至,深宫宁谧生生疏离于几丈之外,她蜷于轿内,与内城扰嚷帷帘相隔,那声息便疑似来自梦中,她不愿醒,却惊觉轿落。
双足踩及路面青白石板,眼前已是偌大府院。数名家丁候于宅外,皆是一身靛色素服,仅其中一人袖口襟前镶有绣案,似是府内管务。只见那人迎来,与小喜子交待数语,而后转身向苏小妩作了个揖,道:“奴才锦符见过格格。”
苏小妩一怔,少顷后倾身浅浅一笑,算作回应。格格,亦是对王公府内侍妾之称。从此将为人妾,她已然置身十四阿哥府前,竟仍恍惚不已。
自西侧扉入,见府内厢舍素雅,庭院清幽,虽不及宫中富丽,却另有一番别致之感。苏小妩由锦符引入后舍堂内,见朱漆檀木案后,几名华衣妇人闲适而席,锦符逐一行礼请安,而后弓身退至苏小妩后侧,低声道:“格格须向福晋行礼。”
苏小妩闻后即福身,道:“妩儿给几位福晋请安。”
“妩儿?”位列中央的女子疑道:“我才阅毕名帖,分明记得你系镶蓝旗苏尔佳氏出身,名瑾阑。”
苏小妩略作怔仲,忙答道:“回福晋的话,瑾阑于宫中当值时曾由主子赐名为‘妩儿’。”
那女子道:“往后你身为府中女眷,为婢时的称呼便用不上了,当谨言慎行,莫失了这贝子府的颜面。”
“谨尊福晋教诲。”苏小妩道。
“罢了,这是初日进府,规矩礼数日后再细谈。”女子侧首向锦符吩咐道:“送格格回房休憩打典,过些时辰爷便要自宫中归府了。”
锦符恭恭敬敬得了令,退身示意苏小妩随其行往后府。苏小妩再向几名女子施了礼,起身时与方才询话的女子目光相接,见其容貌娟丽亦不失雅致,一双乌眸光润间透出几分凌厉。苏小妩略感失仪,垂下首去恰好瞧见那女子颈肩秀美,身段纤细,裙衫非繁复典丽,却绘绣精致,缀饰考究,服饰较其侧几名女子色泽稍显浓重。
那女子便是十四阿哥嫡妻完颜氏。
小厢地处偏苑,入夜幽寂,月隐其踪,暮色染得积霜略显深彩,室外黛色,唯见檐下笼火氤氲。屋内以一淮绣屏风为隔,里侧塌前纱帷垂地,帐内绸褥孪枕已备;室外斓彩桌绢之上备了肴物酒水,一杏衫婢女执香燃起红烛,室中渐有光影流转。
苏小妩于室中静坐良久,目中空洞,婢女见状便道:“主子,您半日滴水未进,奴婢备些清粥小食来可好?”
“不用。”苏小妩向窗外一瞥,道:“几时了?”
婢女答道:“回主子的话,刚过了戌时。”
苏小妩起身踱至屏风前,扬指抚上幕中绣案,秦淮碧水便自丝线中缓缓淌入袖间,那袖口是异曲同工的翠色,却不知为何逊去几分光彩,暗淡得教那一湾清波倦怠了浪漫,失魂落魄地干涸于月白绸幕之上。
苏小妩蓦地忆起什么一般,回身看向那婢女,问道:“你叫什么?”
浅杏衫嫩黄裙的妙龄少女莞尔,道:“奴婢婉书,主子往后日常起居皆由奴婢打理。”
“是个动听的名儿,意也别致。”苏小妩喃道。
“谢主子夸赞。”婉书微福了福身子。
忽闻室外人声,婉书应了门,见是锦符,连忙道了安,将其让进室中。锦符见了苏小妩又是揖礼,后道;“扰了格格休憩,望格格您恕罪。”
苏小妩见来者仅锦符一人,略作疑惑,看向婉书。
婉书便道:“管事可是有话要传?”
“禀格格,”锦符道:“方才宫里来了信儿,说爷忽逢要务,怕是要留宿宫中,特遣了人来传话,让格格先行歇下,勿需再候。”
苏小妩起身略欠示礼,道;“劳管事通传了。”
待锦符离去,婉书侧首微蹙了蹙眉,似是惋怜嫁娘新婚之夜独守房中,却见苏小妩愁容略展,道:“我确有些乏了,歇吧。”
婉书便理好床褥,侍苏小妩歇下,而后熄了灯步出室外,将掩门时,苏小妩于帐内询道:“为何仍有灯影?”
“奴婢留了烛火。”婉书应道:“格格大婚之夜,红烛熄不得。”
“知了,你去吧。”苏小妩声落,婉书这才将门掩实,室中更寂。
苏小妩原想将一夜难寐,晗目侧卧,四下幽暗,唯烛影胧胧兀自缥缈纱帐之外,她撩起杏黄绵帐,伸手将湖绿流苏缀扣拨弄开去,自指间望见屏风外烛火流动,仿佛惹得那朱红镶铂的烛身亦袅娜摇曳起来。苏小妩揉了揉眼,心想自己是倦了。
……
隐约闻得房外似有响动,似有一男子正在询语,其后闻得婉书恭敬作答。
“回爷的话,主子歇下多时,此下怕是睡熟了。”婉书轻声道。
“你下去吧,我瞧瞧她。”十四阿哥语毕便推了门步入室中。
苏小妩蓦然惊醒,急急拉来被褥掩住身颈,闻十四阿哥步声渐近,索性将耳鼻亦掩了个严实,闭目佯作入眠。
十四阿哥于床畔席下,苏小妩竭力作酣睡之相,心中却似有鼓疾擂,只感十四阿哥伸手将被褥略掀开来,她心弦骤然紧崩,屏息暗暗攥紧了衣襟。他却仅是将那褥子退至她颈下,当是恐她如是包裹阻了气息,而后轻抚上她面颊,他掌心微凉,她方才觉出自己面庞因忐忑显得有些灼烫。他拂去她眉前乌发,指尖倚了她眼敛轮廓轻轻描过,她忆起十格格出宫那日,她卧病中得他探访,他便是如此细致地抚摸她的面容,不紧不慢,仿佛早已知晓她不敢动弹。仅是时隔多年,她已记不得那时他掌心是冷是暖,唯依稀想起那时他掌纹未有现下这般略显粗糙的触感。他已非少年,轻狂不再,掌心亦失了柔软,却添了些厚实的温存。
十四阿哥席了良久,方才起身行往外室。苏小妩这才返身自纱帐间窥去,见屏风外蓦地豁亮起来。灯点起,烛火便顿显羞赧,苏小妩略拨开帐子仔细看去,才瞧见两抹绯影之上,朱焰跃然,竟令她心生暖意。十四阿哥席于案前,几层帷幕朦胧了侧影,苏小妩看得有些恍惚,又闻得翻阅书卷之声,如那灯火一般令她安下心来。
不知为何,也隐隐生了愧意。
晨早闻十四阿哥已离府入宫,苏小妩由婉书伺候着梳洗妥当,便往居东厢房向完颜氏请安。遇府中两名侧福晋及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已礼毕各自回房,苏小妩一一道过福,几人看似谦声应答,却神情淡漠,态度清冷。
由东厢婢女引入室中,见完颜氏正在阅籍,苏小妩福下身子请安,半晌未得应答。
待完颜氏手中卷集翻过数页,方才将书搁下,端起手边茶盏,青瓷雕花盖与盅身相磕作响。完颜氏抬目看向苏小妩,道:“方才算是罚跪,起吧。”
苏小妩站起身来,膝下有些酸疼。
完颜氏又道;“可知我为何罚你?”
苏小妩不明所以,又知不识错处当算大过,便仅是低头不语。
完颜氏蹙了眉,道:“虽说你初入府中,尚不知规矩,但你于宫中当职多年,红墙里的讲究可比这儿要繁得多,本应无需过分提点才是。”
苏小妩忆起方才遇见他房女眷一事,似有所悟,便道:“瑾阑初入府中,误了请安时辰,竟晚于几位福晋,自知不该。”
“你位列最末,却来得最晚,是该罚,但今儿个我罚的却不是这个。” 完颜氏接着道:“爷昨夜本有务需留宫中,但亥时将末仍是归了府,我听闻爷去了你房里,前室彻夜灯明,至荒鸣时,爷独移至书房阅卷,而后径直入宫。”
苏小妩乃忆得昨夜十四阿哥于外室阅卷,她静卧帐中,不知何时睡去,待婉书将她唤起,天色已亮彻,十四阿哥亦不在房内。
完颜氏见苏小妩未答,微有怒色,道:“如今你已非宫中女官,既身为这府中女眷,便要尽心服侍夫君,怎可如是怠慢,任意妄为?”
“瑾阑知错了。”苏小妩福下身去,心中却对完颜氏追究她与十四阿哥是否已成夫妻之实甚感尴尬。
见其似不知所措,完颜氏轻叹一声,道:“念你首日入府,难免生疏恐慌,离宫途中许亦受劳顿,今次便就此作罢,往后便当恪守本分,莫要惹人闲话。”
苏小妩只得垂首称其已然记下,才见完颜氏面色略作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