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花 十三党





  晨早为钮祜禄氏传膳时,翠燕神色诡异地对秦柔说道:“今晨年主子和李主子皆面色阴郁,你可知为何?”
  “不知道。”秦柔顾着手里的活儿,对府里的闲话不愿多问。
  翠燕却是一副急于告之的样子,故作神秘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凑近秦柔道;“我听书房的小厮说,昨夜贝勒爷和十三爷彻夜对饮,哪个主子的房都没去,至天色微亮便径直入宫了。”
  秦柔不答。翠燕接着道;“年主子和李主子一不高兴,她们屋里的丫头个个都得提心吊胆,生怕出了差子。李主子现在顾着弘时爷,倒还好,年主子若是发起火来……”
  正想接着说下去,听闻膳厅外传来脚步声,翠燕只得作罢,手里终于忙活起来。
  年主子的兄长年羹尧是将来助雍正登上皇位的重要人物之一,年氏便是雍正时的年贵妃,眼下与知府李文烨之女李氏皆为四阿哥的侧福晋,于府中的地位仅次于那拉氏。传闻那拉氏虽为正室,四阿哥却对其感情淡漠,予其子弘晖的关爱亦不及李氏之子弘昀与弘时。府中较为得宠的便是年氏,及母凭子贵的李氏,故此二人便明争暗斗地邀宠。
  而翠燕言下之意便是昨晚年氏与李氏均未能与四阿哥共寝,扯了个平局,今日便落寞愁绪起来。秦柔摇摇头,感叹这些皇门女子看似闲适无忧,却总是为了争宠而费思劳神。

   
  陆·纸鸳

  
  作者有话要说:
  思索了一下,决定把对敦恪公主的称呼改为十格格,秀女的那章中也做了修改……
  特此解释一下……
  希望看过前文的亲们别疑惑……
  苏小妩对着镜子发呆。
  选秀时的新鲜已然昔日烟霭,如今在宫里有了份貌似持久的差使,每日于福曦阁中为十格格奉茶呈膳,点烛添香,此外仅是兀自望着殿外天色阴晴变幻,昼夜更替。如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苏小妩逐渐倦怠起来,终日牵挂着失散数月的秦柔,闷闷地想,自己究竟为何来到这个时代?显然这绝非一次救世主般的降临,凭她眼下一个宫女身份,自是不能在历史中留下丁点笔墨,既是如此,她宁愿回到原本的生活中,不安分地上学,偷偷恋爱,肆无忌惮地对着父母好友撒娇。
  苏小妩穿越了时空,却迷失了自我。
  望着此刻镜中一身旗装,略施粉黛的自己,苏小妩沉沉地叹着气。
  每日为十格格整理寝闺,归置梳妆台时,苏小妩总要在那面约宽一尺的铜镜前发上一好阵愣。那镜子造工细致,雕花精巧玲珑,镜面虽是铜色,却光泽柔和,映得镜中人神态清晰明亮。苏小妩拿绸绢小心擦拭着镜面,忽然窗外落入几抹晨色,薄薄的日影蒙上镜面,铜镜中的影象在那氲朵中渐渐朦胧起来。苏小妩恍然伸出手去,与镜中的自己指尖相抵,似是盼着时空之径再度从镜中延伸开去。
  ……
  “做什么呢?”一悦耳女声传来。
  苏小妩回过神,眼前一切如常,窗外云雾浮过,略掩了日光,镜面已然恢复了光洁模样。
  “抚镜发怔,难不成还想走到镜子里去?”与苏小妩同是一身侍女装扮的少女道。
  “哪有。”苏小妩揉揉眼眶,笑道:“大约是昨夜没睡好,今日有些倦。”
  “得了,我看你就没一天精神的。”少女轻轻一推苏小妩的前额,道:“终日神游一般,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芸绱姐姐,别笑话我了。”苏小妩撇撇嘴,笑着。
  芸绱是十格格的近身侍女,十一岁入宫,现今已于这红墙中度过六个年头。芸绱性情温和,对苏小妩甚是关照。亦是从芸绱口中,苏小妩方才明白当日十格格有意烫伤她,是为助她不再受柳贵人刁难。“听说格格要了你方才半晌,柳贵人也去要人了。”芸绱如是告诉苏小妩。
  “就会跟我撒娇,快些收拾吧,格格在外厅问起了。”芸绱笑道。
  “格格今日不是已经去给诸位娘娘请过安了?又要出去么?”苏小妩问。
  芸绱答道:“格格说今日天色晴好,要去逛园子,你赶紧收拾利落了,待格格用完茶点就该出发了。”
  闻得要踏出憋闷了多日的福曦阁,苏小妩抖擞起了精神。
  入宫多时,逛御花园却是头一遭,
  春色正浓,恰又是艳阳微风的时日,天色碧蓝,云霭稀薄,园中满是奇花异草,繁盛似锦,假山石雕形态各异,碧水轻涟间,亭台楼阁玲珑有致。面对满园绚烂春景,苏小妩的愁绪淡然下去。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何必整日忧思?苏小妩自语道。
  十格格命人取来风筝,执着线轴站在园子中央,芸绱托着风筝慢慢后退,行至几丈远后,风乍起,十格格喊着“放了放了”,芸绱将风筝扬起,十格格拉着绳线小跑了几步,风筝便悠悠升入半空。候在亭子里的太监宫女们连忙拍手欢呼,十格格不睬那些阿谀,专注地望着那风筝,慢慢放着线,风筝逐渐升高,十格格索性小跑起来。
  苏小妩立于亭外的假山侧,抬头望着风筝出神。
  紫蝶风筝,自花木萦绕间冉冉飘起,乘着午后沁人的和风悠然上升,逐渐远离山石亭苑的遮掩,于湛蓝如浣的晴空中轻盈浮动,似是一场疏绝了尘世的舞踏。苏小妩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唇畔牵起浅浅的笑。未料顷刻间,风势骤增,风筝失了稳,左右倾摆了几下,又忽然猛地一抖,缓缓落入远处的山石间。
  十格格恼道:“这是谁造的?如此不禁风!扯了几下竟断了线!”
  “格格,那风筝还要拾回来么?”芸绱问。
  十格格道:“拾回来吧,丢在园子里算怎么回事?那风筝的样子我倒是很喜欢,取回来看看能不能修吧。”
  语毕,十格格便回到亭中小憩,芸绱顾着备茶,便对苏小妩道:“瑾阑,你去把风筝拾回来吧。”
  苏小妩寻着风筝坠下的方向,行过湖心桥,于假山后觅了好一阵子,始终不见风筝的踪影。想着或许是落下后又给风吹远了些,苏小妩向园子深处走去。愈往前行,便愈然发觉园中花草珍奇纷繁,加之正值百花齐放之时,石径两侧碧草菲菲,花庭中嫣然一片,清风拂过,林荫间落瑛纷飞,幽香抚面。
  苏小妩走进花厅,繁花之楔隐约有一人影,似是正在端详手中捧着的紫色薄物,大约便是那蝴蝶风筝。苏小妩欣喜地向那人行去,愈渐靠近时,目光穿过花丛树影,触及那人侧颜的一瞬,便从此滞于原地,无从收回。
  满园芳飞间,隽雅的男子执扇而立,白色锦袍衬着温文的面庞,领边与袖口处缀了湖绿色绣纹,精致却不张扬,恰好与襟中镶嵌的藻绿翡翠相符相映。庭中花簇姹紫嫣红,他一袭白衣,静立其中,纤尘不染,宛若来自画卷。紫蝶风筝于他手中,翩然如生,仿佛正待振翅。
  苏小妩望着眼前人,出了神。他转过身来,看到苏小妩,俊秀的眉目略微舒展,唇角从容轻扬,苏小妩感到那一整日的阳光均融入了他双目之中,他笑意清浅,却煦雅非凡。
  “可是在寻这个?”他朝苏小妩扬了扬紫蝶风筝,问道,音色温和平顺。
  苏小妩点点头,跟前俨然一位翩翩公子,她有些羞怯。
  “拿去吧。”他递过风筝,笑容未却。
  苏小妩伸手接过,随即垂下眼敛看着风筝,不敢抬头。
  他稍显惊讶,道:“也不谢我?”
  苏小妩一怔,慌忙半鞠了躬,道:“多谢……”
  两个字刚说出口,苏小妩又不知如何接下去了。面前的男子衣着讲究,气质不俗,定不是寻常人物,但自己入宫时日尚短,又多是闭门不出,并不识得那些王孙公子们,况且眼下的礼施得也不对,本当福身谢恩才是。
  不知所措中,男子忽然笑出声来,对苏小妩道:“别一副甚是忐忑的样子,我逗你的,拿了风筝回去吧。”
  苏小妩感激地一笑,转身刚迈出几步,便瞧见芸绱正朝自己行来。
  “芸绱姐姐!”苏小妩迎上去。
  芸绱不答话,仅是皱着眉向苏小妩使了个眼色,苏小妩疑惑中,只见芸绱与自己擦身而过,径直走向刚才花庭中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道;“八阿哥吉祥。”
  苏小妩双肩一颤,愣在原地。
  湖边的水榭内,八阿哥与十格格谈笑风生。
  “八阿哥好兴致,竟独自于园中赏花。”十格格道。
  八阿哥道;“多时不来园中走动,今日偶然至此,见花木甚是繁盛,便四下看看,这才有幸拾了十格格的风筝。”
  苏小妩与芸绱奉上茶点,八阿哥瞥了眼苏小妩,浅浅一笑。
  “现在可镇静了?”苏小妩归置好食碟,正要退下时,八阿哥忽然问道。
  苏小妩忙福身道;“奴婢有眼无珠,方才对八爷不敬,请八爷降责。”
  十格格见状,疑惑道:“怎么回事?”
  八阿哥微笑不语。
  十格格听了芸绱一番转述后,对苏小妩道;“冒失丫头,怎么连主子都识不得?没规没矩。”而后又转向八阿哥道:“瑾阑这丫头入宫时日尚浅,礼数还需用心调教,八阿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瑾阑?”八阿哥重复一遍,似是略有疑惑。
  “八阿哥是否也觉着这名字不大对头?”十格格道。
  苏小妩紧张起来。
  八阿哥打量着苏小妩,道:“名字虽好,却不似其人。”
  “打从见着这丫头,我便如此觉得了。”十格格目光闪烁,寻得了知音般欣喜地道:“都说八阿哥在江南文人中威望甚高,不如给这丫头赐个名字吧。”
  八阿哥微笑,目光再度映上苏小妩的脸,苏小妩双颊泛起薄晕,只听八阿哥道:“叫‘妩儿’可好?”
  苏小妩的心猛烈地一跳。
  十格格思索片刻,露出悦然神色:“娇俏可人,却不娆媚,正合适!”
  八阿哥笑靥温和。
  “还不谢过八爷?”十格格对苏小妩道。
  “谢八爷赐名。”
  苏小妩施礼谢恩,忍不住抬起眼敛偷偷望向八阿哥,这个男子面色温润,笑颜谦雅,他赐了苏小妩一个意想不到又无限美好的名字。
  他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
  妩儿,妩儿。
  苏小妩终于找回了自己。
  

  柒·烛影

  
  作者有话要说:
  据各方记载,历史上,弘晖夭折于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六。
  文中为了情节契合需要,改成了四十四年。
  特此说明。
  五月,蝉时近。
  贝勒府后园中已凝碧一片,秦柔尤其喜欢的两株合欢树临湖而立,风过之处,槐香幽然。
  钮祜禄氏闲暇时常于侧亭中读书观景,秦柔与翠燕侍其左右。偶尔遇见年氏或李氏同来赏园,钮祜禄氏便恭谦有礼地请安,问则答,寒喧间歇则沉静而席,神色恬淡。年氏与李氏言谈间时时显摆着侧福晋的身段,见钮祜禄氏全无艳羡逢迎之色,便也逐渐淡了兴致。
  此下园中树荫清风,幽然闲静。
  钮祜禄氏盏中花茶方尽,翠燕忙添了水,又道:“起风了,奴婢回房为格格取件袍子来可好?”
  钮祜禄氏轻揉额畔,还未开口,便闻一阵轻快的脚步传来,抬起头看去,只间弘晖正往此处跑来,一脸雀跃。
  “弘晖给格格请安!”弘晖至亭前,滞下,行礼。
  钮祜禄氏蔼然笑道;“近来倒是精神多了,隔三差五地来请安。”
  弘晖挠挠头,咧嘴笑着。
  翠燕望了秦柔一眼,道:“今儿天气晴好,弘晖爷这又是来找柔甄说故事,逮雀鸟了吧?”
  弘晖侧过脸思索一番,后道;“额娘说不能扰了格格休憩,我便不敢天天来,这才捡了个晴天儿……”
  钮祜禄氏合上阅着的集子,起身道;“翠燕,既是起风了,便不要多留,回屋去罢。”
  翠燕应声收拾起来,秦柔正要帮忙,却闻钮祜禄氏道;“柔甄,你就留下照看吧。酉初前回来便是。”
  秦柔俯身谢过,钮祜禄氏转身出了亭子。
  近来弘晖与秦柔甚亲,每隔几日便要跑来找秦柔。翠燕对此先是惊愕,而后对秦柔略微冷嘲热讽了一番,仿佛是秦柔有意接近弘晖以博得那拉氏好感。时间久了,见钮祜禄氏对此并无反映,甚至时而允准秦柔放了差事陪弘晖玩耍,翠燕只得闷闷地司空见惯了。
  秦柔本以为生自皇家的孩子,必是自小就城府深种,颐指气使,未料弘晖却天真无邪,活泼好动。有时识书描帖倦了,又闻得窗外虫声鸟鸣,便失了念书的性子,恼着要出去玩。或许正是因此使得四阿哥对其时常肃颜相向,但秦柔却是打心里喜欢这样的弘晖。
  爱玩爱闹爱笑,着实一个八岁孩子当有的模样。
  “柔甄,今日捕鸟么?”槐树下,弘晖拽着秦柔的袖口问。
  秦柔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