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蕾-路西法的天使






他不可能是完全无情的,不可能对过往的一切漠然,不可能对死去的父母漠然……不可能吧?

她的表情告诉了路西法她的心情,他淡淡一笑,胸膛窜起某种既冷然又苦涩的滋味,「妳如果想从我身上寻找一丝残留的人性,那我劝妳别白费心思了。从那个女人坠落山崖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不是个人了。」

她身子一颤,倒抽一口气,「不,路西法,不是的,你当然是人──」黑眸忧伤地望着他,逐渐漫开薄薄白雾。

他只是慢慢悠悠地继续,「妳知道我去年离开哈斯汀时做了什么事吗?我命令在军中的部下发射了两枚导弹,一枚指向米凯的宅邸,一枚指向哈斯汀一栋摩天大楼。」

「什么?」平淡残酷的言语狠狠划过燕琉彩心扉,她瞪着路西法,容色苍白,「路西法,你不可能……那么多人,还有你哥哥……」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截断她,凝视她的蓝眸第一回抹上完全的冷酷,「我只想报复,妳懂吗?琉彩,报复米凯以及另一个背叛我的朋友──为了报复他们,我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必须陪葬。」方唇怪异一扯,「我不是妳,琉彩,世人的生命对我没有意义。」

「路西法──」她身子一软,感觉自己几乎无法再听下去。

这么说她在契塔维夫那里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了。他之所以加入军队只是为了生存,而为了贩卖军火赚钱,他甚至不惜与野心家们结合,千方百计在世界各地煽动战火……

他是个投机份子!一个完完全全,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投机份子──

「妳知道自从离开妳后,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吗?我到处寻找跟我一样的人,说服他们与我合作,让他们心甘情愿跟随我,一起对这个让我们存在的世界进行报复。妳在这间屋里看到的这些人,很多都是从那时候就开始跟着我的,跟我一起加入军旅,跟我一起一步步往上爬,逐渐取得毁灭这个世界的权力与资金──」

「路西法,路西法!」她再也忍不住了,举步奔向他,紧紧攀住他手臂,凝望他的明眸闪着祈求的泪光,「我知道你有个不幸的童年,知道你经历了太多磨难,可是你怎能……再怎么样你也不能为了报复就任意杀戮生命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么能……怎么可以──」

「我可以,而且我就要这么做。」蓝眸清冷地回视她,「实话跟妳说吧,我打算除去这世上所有从事复制研究的人,首先就从这次在布拉格召开的研讨会开始。」

她心脏一停,「你──你想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微笑。那微笑,淡得令人心慌,浅得令人心寒。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决意对这个世界进行报复的冷酷。

燕琉彩看着,忽地,眼前一黑。

她就要晕倒了──她知道自己宁可晕倒,宁可失去意识,也不要清清楚楚地得知她视为好友的男人为了报复世界,不惜涂炭生灵。

她不要知道,不想知道这些……

有什么东西,在燕琉彩的胸膛里碎了,可她浑然不晓。

因为世界,早在她面前碎成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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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完全了解我了,琉彩,说实话吧,妳是不是巴不得离这样的我愈远愈好?

我要……想一想,我必须想一想──

这就是她的反应。

望着镜中自己俊美的脸庞,路西法忽地笑了,他笑得那么干涩,那么自嘲,那么充满了浓浓的怨与浓浓的苦。

他早猜到会这样,早猜到善良的琉彩──像天使般纯真的琉彩,在得知真相后会宛如避开魔鬼般躲开他,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朋友是一个任意杀戮生命的坏蛋。

她无法接受的。

他早明白,早知道有一天琉彩会彻彻底底瞧不起他,他已有心理准备。

但为什么?他──明明有了心理准备,为什么胸口还会这么痛?痛得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他怎么也摆脱不了她苍白无血色的容颜,摆脱不了那双蕴着不信与哀伤的眼眸?

为什么?

一念及此,路西法蓦地愤怒了,紧握的拳头用力往镜面撞去。

鲜血,和着尖刺的玻璃缓缓渗出──

他瞪着碎裂的镜面,瞪着镜里同样支离破碎的脸──那是一张阴沈的脸,一张倔强的脸,一张坚决不肯认错的脸。

是的!他没有错,他何错之有?

这个世界既然如此残酷,他当然有权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没有错!

邪佞的舌尖吐出,缓缓舔去手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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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妳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她置若罔闻。

「Jade,Jade?」女同事提高了嗓音,总算拉回燕琉彩迷蒙的思绪。

「啊,怎么?」她回过头,望向一脸无可奈何的同事,「有什么事吗?Lily?」

「妳怎么了?今天一直发呆?」

「没事,没事。」她苍白着唇,勉强回道。

「妳不对劲,Jade。」Lily直率地指出,「妳知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着什么?」

「什么?」燕琉彩闻言,下意识地调转视线,瞥向自己,「咖啡埃」

「显然妳并不想喝它。」

「我想埃」

「妳想?」Lily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地,「那为什么将咖啡往试管里倒?」

「什么?」燕琉彩一惊,倏地收凛心神,这才发现其中一根试管的边缘,已经溅上数滴咖啡色液体,「天!」她惊喊,暗骂自己的粗心大意。

「看来这个实验毁了。」Lily半同情半嘲弄,「六个多小时的心血呢。」

燕琉彩也不禁懊恼,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没关系,我加班重做好了。」

「算了吧,妳不如早点回去,这么精神恍惚地还加班小心身子受不祝」

「没关系,我留下来好了。Sam的讲稿也得准备好──」说到这儿,燕琉彩蓦地一顿,再度失神。

Sam的讲稿……国际基因研讨会……路西法究竟想在会议上做些什么呢──

「……怎么了?Jade,妳又神游到哪儿去了?」

「没事,没有。」燕琉彩好不容易拉回思绪,胸膛,却莫名紧揪着,「Lily,妳如果要走就先回去吧,我来锁门。」她故做轻快地。

「嗯。」Lily点头,一面收拾皮包一面说道,「对了,Jade,妳听说了吗?那个大名鼎鼎的克隆大师PeterAnderson今天在美国演讲到一半忽然被暗杀了。」

「什么?」乍闻此消息的燕琉彩大惊,停下了洗刷试管的动作,回过愕然的容颜,「妳说──」

Lily望她一眼,「看妳这模样就知道妳中午没看新闻报导──也对,妳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哪还有心思看什么新闻……」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燕琉彩一把扯住臂膀。

「喂喂,轻一点,痛耶。」

「Lily,妳说清楚!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Anderson被暗杀了。」Lily解释,「听说是有人不满他今天发表的鼓吹复制研究的演说,在会场朝他连开三枪,他当场毙命。」

「当抄…毙命?」燕琉彩容色刷白,「凶手是谁?」

「不知道。凶手开枪后立刻逃逸无踪,FBI怀疑是某个恐怖组织干的。」Lily顿了顿,补充一句,「虽然我对Anderson那种复制完美人类的希特勒式理想也感到很不满,不过在演讲途中暗杀他也太过分了点,那些恐怖组织真可怕──」

恐怖组织!

听着Lily的叨念,不祥的预感掠过燕琉彩心头,她拼命咬紧牙,阻止自己想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跟他有关──出事地点远在美国呢,他不可能把势力范围伸展到那儿去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不停地说服自己,可不知怎地,心头逐渐沉重,彷佛压上某颗巨石──

忽地,一阵锐利的铃声急急响起,惊动了心神不定的她,她身子一颤。

「怎么啦?Jade,只是电话啊,用不着这么紧张吧?」Lily说道,疑惑地瞥她一眼,跟着接起电话,「哈啰。」

少了Lily的说话声,整个实验室忽然变得十分沈寂,静得令人透不过气。

燕琉彩怔怔望着一言不发的Lily,看着她的神情愈来愈凝重。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终于,她挂下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Tommy打来的,他说老板出事了。」

Sam出事了?

燕琉彩瞪大眼,心跳逐渐凌乱,「他怎么了?」

「车祸。」

简洁的两个字瞬间夺去燕琉彩呼吸,她冻立原地,不知所措地瞪着Lily,脑海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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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散落着几名穿着便衣的捷克警察,其中两个围着正坐在长椅上的男人,似乎正盘问着什么。

燕琉彩一眼便认出那男人正是实验室另一个同仁,Tommy。

她连忙奔过去,「Sam怎么了?他没事吧?」

Tommy扬起头来,两名便衣也同时看她一眼,见她苍白惊惶的容颜,眸底都是掠过一丝同情。

「暂时先这样吧,等伤者醒来我们会再来一趟。」其中一个开口,用着微微生硬的英语说道,他拍了拍另一个的肩膀,一块儿离开。

不等他们远离,燕琉彩便迫不及待地再度追问,「怎么回事?Tommy。」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神情满是苦恼,「我跟老板一块儿从超市走出来,不知哪来的车子忽然朝他直直撞来,彷佛要他的命似的──Sam一被撞倒,车子立刻逃逸现场了。」

「他……怎么了?」

Tommy摇摇头,脸上的肌肉忽地一阵抽搐,「那辆车撞倒了他后,又调头回来,他──」他忽地一顿,展开双手痛苦地遮住脸庞,「简直可以说被碾过去的。」

燕琉彩闻言,如遭雷击,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脚步,幸赖身后的Lily及时伸手扶住她。

「冷静一点,Jade,Sam会没事的。」她低低安慰她。

她没回答,像具人偶般冻立原地,半晌,才机械化地开口,「警察……怎么说?」

「他们怀疑跟中午美国那件暗杀案有关,妳知道,我们老板算是捷克境内的克隆研究的主持人之一,所以警方怀疑肇事者可能来自同样的组织──」Tommy解释着,语音闇哑。

可燕琉彩的心神在他解释到一半时便远远地飞走了,她紧紧握住双手,脑海里只是反复回旋着一句话:

我打算除去这世上所有从事复制研究的人,他们都该死!

路西法!

痛苦,倾轧过燕琉彩柔软的心脏,她紧紧地、紧紧地咬牙。

「Jade,妳怎么了?」见她不寻常的神情,Lily和Tommy都不禁有些紧张,他们以为她就要当场崩溃,「没事的,没事的,Jade,Sam会没事的,医生正替他动手术呢,他一定能度过危险的。」

一男一女齐声劝慰她,可她置若罔闻,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儿,忽地缓缓转身。

瞪着她宛若游魂的背影,Lily忍不住喊,「妳去哪里?」

「我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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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门,燕琉彩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落下了大雨,狂暴的雨点像瀑布般不停往大地砸落,敲出清脆声响。

仰头望着朦胧的雨幕,她有些茫然。

该去哪儿?她该去哪儿?她究竟──想去哪儿?

思绪还怔忡未定,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忽地从角落抢出,撑开一把伞为她挡去湿冷的风雨。

「你是谁?」她眨眨眼。

「长官派我们几个保护妳。」他简单一句。

我们几个?

她愣然,望了四周几个同样打扮的黑衣男子,蓦地领悟,「你是指路西法?」

「是的。」

明眸散去迷蒙,迸出两束锐光,「路、西、法。」她咬牙,一字一句自齿间迸落。

「燕小姐是不是打算回去了?这么大的雨,别等司机了,不如我送妳回去。」

「回去?」燕琉彩扬起脸庞,神情掠过一抹悲愤,「不!我不回去!我的老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以为我还会浪费时间跑到别的地方去吗?我要守在这里,守在医院等医生动完手术!」她顿了顿,眸光直视眼前的男人,「叫他过来!叫路西法过来这里,我要问清楚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要问问清楚!」

「小姐,这──」男人惊呆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要他们「叫」长官过来?「叫」他们一向又是崇仰又是敬畏的长官过来?

怎么可能?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命令他的长官埃

可燕琉彩却敢。

「叫他过来!」她尖声命令,嗓音濒临歇斯底里,「告诉他我不会离开这里一步的。」

「是、是,小姐。」她强硬的气势终于迫使男人软化,他点点头,取出手机拨号。

令他意外的,一听说燕琉彩在雨中大发脾气,他的长官二话不说便挂断电话,急急赶来。

他按下通话结束键,有半晌时间只是愣愣瞪着手机发呆,接着,微微茫然的眼眸才回到燕琉彩身上。

望着面前容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着唇的女人,他心底忽地掠过一阵新奇的感受。

看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