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儿戏春






  「天儿!你要做什么?」冷王爷见情况不对,领了家丁急追在儿子身后;冷王妃则是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跟了上去。

  冷敌天没有心神顾及在他身后追上来的一行人,如虹的敏捷身形僵凝在西虎园门前,怔眸定定地望着苍白的丧幡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飘动,朱门深锁,并没有多加思虑,他街上前去拍门咆哮道:「杨叛儿,你给我出来!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在这之前不准你死!」

  失了身分,失了理智,冷敌天任由疯狂的怒意支配了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杨叛儿会毫无预警地逝去!他宁愿看见一张恶意挑衅的怒颜,也不愿带着满满的怒意在这里撞门,而门里的杨叛儿已是冰冷的空躯!

  「天儿!不可放肆。」冷王爷听见儿子失了心神的胡言乱语,心下一惊,急忙地命人将他拉开。

  「将军!」柴荣率先箭步冲上门阶,以一身蛮力拉住冷敌天,却发现自己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依旧难以制止激狂的他。

  「你放开我!开门!我要见杨叛儿!我要见他!」见了他,要斥责他故弄玄虚,见了他,要确定他仍活着!

  几名家丁一拥而上,包围住冷敌天,左拉右扯,场面混乱极了。

  这时,西虎园里听闻了门外的骚动,打开门缝要一探究竟,却不料冷敌天竟如猛兽洪水一般,撞开了大门,奔窜而入。

  「杨叛儿!」冷敌天的怒吼声响彻云霄,摧人心魂。

  「拦住世子,可千万别教他闯祸了!」冷王爷无力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

  西虎园里的下人们恍似大敌入侵,莫不戒备,然而,当他们见到来人竟是王爷世子冷敌天时,纷纷愣住,愕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况。

  「杨叛儿!你给我出来,不要再躲了!」冷敌天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赤烧的火焰,热腾腾的,却是无从宣泄,几要将他焚毁。他希望有个人能够来阻止他的疯狂,那个人最好能是杨叛儿,活生生的杨叛儿!

  然而,他抬眼触目所及,竟是颜色雪白的祭堂,白烛红焰,菊花礼供,执行法事的师父因混乱而停止唸诵经文,木鱼响钟之前,赫然是杨叛儿的灵位,静沉严凝地立着,一双白烛的红焰不断燎烧,飘散出浊浊的淡烟。

  「不!不可能--」冷敌天失神地喃喃低语,再度往前踏了一步,却不料被一声严厉的女声喝止。

  「慢着!」赵氏从内堂走出,憔悴的秀颜泛出极度的不悦,双眸凝泪,「世子请回吧!叛儿生前与世子多有争执,我不以为他会想见到你,让我这个做他娘亲的人求世子,请你回去吧!」

  「我要见他,让我见他一面!」冷敌天狠狠地甩开了家丁的纠缠,忘情地低喃,更往前踏进了一步。

  冷敌天觉得自己的胸口好热,却又瞬时变得冰冷,此时盈满在他心口的不是疼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几近死灰的绝望。

  就在他的身形逐渐逼近灵堂之时,忽地一缕细影扑上前,「咚」地一声跪在他的面前,婉春泪痕满面的抬起头,恳求道:「请世子回府去吧!别再为难老爷与夫人了!咱们心里已经够难过,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击了!」

  闻言,冷敌天肃定地望着牌位上烙写着「杨叛儿」三个字,心湖倏地沉静,嗓声淡冷地问道:「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众人叹息不语,婉春沉静了片刻后,才低声泣道:「都是杜香凝那个女人害的!都是她吵着要少爷带她去天香谷野游,才会让马车摔下山谷去,少爷就这样……」

  「婉春,别胡说!」西虎园的总管忍不住出声轻斥,偷觑了老爷与夫人一眼,见他们无语凝咽,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婉春又没有说错,这本来就是事实呀!我心里只恨死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个女人,偏偏是叛儿少爷!」婉春恨恨地说道。

  听完婉春的说词,冷敌天神情诡变,恭敬地揖首,为自己的冒失向杨氏夫妇致歉,「请两位长辈原谅敌天的失态,恕敌天就此告退,打扰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神情平静地转身,在一座青铜法轮之前静凝了半晌,不意地,他怔神了下,伸手缓缓地挪转法轮,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步离西虎园。在他身后,法轮嗡然鸣转的声音久久难歇。

  ※※※

  望着眼前一双纤葱玉指,细若凝脂,指尖儿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随着自己的意志缓缓张动,究竟发生了什事情?

  低头再看见裙襦之下藏着一双修长的玉腿,纤手怯怯地撩起裙襬,觑见了一对小巧的莲足,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忽地,一绺长而柔细的黑发滑落纤瘦的肩膀,她随手将柔发拨到身后,视线却不经意地瞄见及腰的云瀑,直直流泄至床褥上。

  随着视线的转移,她瞄到了自己胸前的两团饱满,伸起了一双纤手却是不敢轻亵自己的身子,指尖微微地颤抖,心口闷慌得紧。

  忽地,她一咬牙,也记不得穿鞋,裸足奔向镜台前,紧闭着双眸,深吸了口气,狠心睁开眼睛,瞧见铜镜之中映出了一张清灵小脸,微弯的新月眉,秀致地覆在澄如秋水的圆眸上方,琼鼻小巧,鼻翼此时正随着她剧烈的喘息而翕动不止,朱嫩的唇办半启,惊讶的话语哽咽在喉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张开红嫩的小嘴,蠕动着唇语,试图找回声音,发出她心里惊惶的疑问:不该……不该是这模样的呀……

  终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那是一道娇嫩细致的嗓音,好听悦耳,听在她的心里竟有如置身地狱般寒冷。

  「老天!我……我怎么会……」一瞬间,她只想尖叫,也只能尖叫!因为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表达她眼前诡异至极的情况。

  望着铜镜浮映出一张令自己感到熟悉却又陌生的清丽小脸,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疯狂地自她的唇间夺喉而出。

  「啊啊啊啊--」
第三章:

  「我决定娶杜香凝进咱们家门!」

  冷敌天的话在王府里引起轩然大波,让冷王爷与王妃都感到万分的惊愕,他们没有料到儿子会骤然允婚,事前连一点迹象都没有。

  然而,经过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夫妻的心意早已更改。

  冷王妃觑了丈夫一眼,才柔和笑道:「天儿,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爹娘已经想过了,杜姑娘也许不适合当咱们家的媳妇儿,过些日子我们打算亲自登门去退婚,那些聘金采礼就当作是给杜姑娘的补偿,这门亲事依娘看就这样算了吧!」

  「就这样算了?我办不到!」冷敌天诡谲的笑了声,「爹娘不用再说了,我心意已决,一定要将那个杜香凝娶到手。」

  「天儿--」冷王爷情急万分。要是那个杜香凝命中带煞,真是她克死了杨叛儿,那儿子将她娶进门,那股子煞气不就带进王府里了?

  冷敌天不动声色,也无心听从父亲的劝阻,只是硬着嗓调说道:「我希望婚事越快越好!」

  王妃轻蹙眉心,神情迟疑,一会儿以后才缓缓地说道:「天儿,这婚事你可是要自己认真想清楚,娘听外面的人说那位杜姑娘自从叛儿死了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太对劲,成天疯言疯语,癫恍得紧。」

  「或许,疯了的人不只她一个。」冷敌天阴幽幽地笑了,眸光冥暗空洞,面无表情,出神地望着窗门外的灰色天际,不由得想起了那堵新砌的灰墙,想起那天杨叛儿得意的笑颜。

  可笑的是,他竟然无法记起他那张俊秀容颜最后的表情,是嗔、是恨、是喜、是怒?应该牢牢记住的,而他竟然忘了!

  是恼恨吧!冷敌天心想,那是他见到杨叛儿最多的表情,毕竟他们两人花了一生的时间在与彼此争执,从来没有止歇过,总是激荡出火花纷飞,吓得人人逃窜,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今日失落冷清的景况,或许是他们两人当初都始料未及的吧!争吵之中,从没想过其中会有一人先投降遁逃!他还以为他们之间的战争会是一生一世、至死方休的!

  杨叛儿,就真的如此恨他吗?一丝念头闪过冷敌天的心头,令他不由得苦笑,因为这问题再也不会有人能为他解答了!而他此刻心里给自己的答覆,竟是荒谬得几乎可笑!

  ※※※

  「我不嫁!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嫁给冷敌天那个该死的男人!」西虎园里偏北的书荷院中传出女子的娇斥声,怒焰高炽,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极不可思议。

  「住口,香凝!」赵氏冷冷地出手拍响桌,不以为然地说道:「冷侯爷的名讳岂容妳如此直唤?」

  「为什么不行?我从小就叫他冷敌天,娘妳从来没有因此而骂过我呀!」眼前的状况混乱,搅得人都胡涂了!

  「杜香凝!」赵氏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猛然地站起身,怨恨地瞪着眼前那张犹然绝美的小脸,心里更是火冒三丈。「我不想再听到妳的疯话,我赵氏今生只生了叛儿一个独子,没那好福气当妳杜香凝的娘!」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我是叛儿!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们才肯相信我?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是我一睁开眼睛,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娘,我是叛儿呀!」杨叛儿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够了!妳别再演戏了,我不会吃妳这一套的,话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敌天为了怕妳毁婚,特地请皇太后主婚,圣命难违,再且冷王府家大势大,这婚事是妳去高攀了人家,难道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赵氏冷睨着她,其实心里对冷敌天的决定感到极度不悦,枉他们杨冷两家多年世交,竟然还拣在这个节骨眼儿急办喜事,彷佛是故意要嘲弄他们西虎园的不幸似的。

  「我--」冷敌天,你给我记着!

  「听着,无论妳嫁不嫁,咱们西虎园这小庙是容不下妳这尊大佛了。」赵氏冷漠地嘲讽道:「原本我打算两家婚事不成,就将妳送回洛阳老家去,没想到王府坚持要人,妳嫁了过去,就是一位显赫的侯爷夫人,至于权充娘家一事,我们杨家不敢妄自高攀,妳从这里出阁之后,就请别再回来了,如果妳还有良心的话,就不要教我们为难。」

  「娘!」杨叛儿彻底怔了,睁圆了一双水灵秋眸,没有料到无论自己是否出嫁,都再也不能留在西虎园里了。

  西虎园才是她的家啊!出嫁?尤其还是嫁给冷敌天那个男人,杨叛儿只要想到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几天以前,「她」还是一个男人哪!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妳自己好自为之吧!」赵氏神情冷淡绝情地离开书荷院,再也不愿多说半句,因为杜香凝的存在对西虎园而言,是一道亡命的诅咒,对她而言,是害死她儿子的凶手。

  「娘……」一声轻唤哽咽在杨叛儿朱嫩的唇办之间,她红着眼眶委屈地低喃道:「有谁会相信我就是杨叛儿呢?」

  「我信!」

  就在她自怨自怜之时,一声附和愉悦地扬起,杨叛儿愕然回眸望向书荷院的门口,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到了一个模样可爱的小男孩。

  笑脸嘻嘻的小牙。

  ※※※

  日暮西沈,华灯初上,或许是沈霭不明的夜色祟怪吧!今晚的柳荫大街飘散出一股莫名诡谲的气氛,原本世代交好的冷杨两府,一家以喜、一家以忧,却同时进行着一场婚礼。

  一缕喜红色的纤影被人请出内堂,在那红色的盖头之下,是一张略施朱色的绝美小脸,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煞是灵灿动人,满含矜贵之气,敛着一丝寻常女子所不见的男人雍仪。

  杨叛儿望着眼前精致熠亮的珠帘随着移动的脚步而摇曳,在喜红描金的盖头之下,她见不到茫茫前路。所谓出嫁,不过就是从西虎园移居至东苍园里,然而对她而言,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并非真心要嫁给冷敌天,但是心里明白圣意难违,最重要的是她嫁进冷王府,冷敌天所居住的梧竹幽居就临靠西虎园,如此一来,她至少没有离家太远,能感觉爹娘就在身边。

  「吉辰到!」

  听见司敬朗宣的声音,杨叛儿的心情顿时沉至谷底,惴惴不安却又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嫁给冷敌天,而不是他来嫁给她呢?

  她也是男人呀!好吧!她承认自己曾经是男人,现在不再是了,但是她却于心不甘,为什么变成女人的不是那个该死的冷敌天!

  搞不好她会很乐意把变成女子的他娶回家呢!那一定很好玩吧!只不过现在是她杨叛儿成为弱势的一方,那可就一点儿都不有趣了!

  该死!她绝不会让他太好过的!杨叛儿步入红轿之前,在自己的心里立下狠誓,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