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盛夏





夏莫收了飘远的目光,落在青猫年轻而又张扬的脸上,苍白敏感的手指轻柔地把她的额发别在耳后,静静地笑看着她。
薄荷立即笑得像是震动的手机一样颤抖着身子倒在我身上。
 
在一中门口买好了荧光棒和饮料便进了演出礼堂,礼堂里来看演出的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我们四个人连体婴儿般一起移动在拥挤的人群里。
青猫在我们耳边喊:“妖孽们,看完顾西铭卖艺后去逝水聚聚怎么样?”
我们三人纷纷点头附和,青猫在逝水助唱没多久就被一个小型唱片公司看中,对方的负责人带着合同找到逝水来,可见其诚意。但青猫却一副刘胡兰的坚贞模样,宁死不屈地拒绝了对方,传闻当日青猫同学媚眼如丝地看着对方嗲嗲地说,人家比较中意逝水的啦。
我和薄荷都在事后想象过她当时欠扁的样子,薄荷忍不住使劲地踩了踩地,又像踩灭烟头那样使劲地拧了拧脚才罢休。
但也正因为青猫的这一句话让逝水的老板对她极其中意,给她三倍的助唱费不说,还认下了青猫做干女儿。
“我爹好拉风的啦。”青猫得意地向我们宣布,自此,逝水的老板被我们叫做拉风爹。
【003】
 
厅里的灯光调得暗暗的,顾西铭的节目排在压轴,我们几个便一直闲闲地在人群里挤着玩儿,一中的学生平日里被学业逼得紧,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偷闲的机会都疯狂得像是着了魔。
舞台上一段平淡无奇毫无笑点的小品也能博得满堂喝彩。薄荷摇头惋惜,这些祖国的花骨朵啊,真是悲哀。
青猫一直紧紧地牵着夏莫的手,生怕走散了一样,但仍是抽出心思答:“你懂什么,这叫素质,素质懂不?”
薄荷摇摇头说:“不懂,我当这些人笑点低,原来是装出来的啊?”
青猫笑得十分德高望重,颇有领导范儿地说:“越是有文化的人越是假模假样的,这就叫素质。他们看这种雷人的小品就是要为了体现自己的素质而狂笑,你要是给他们讲一段贼黄贼逗乐的黄段子,你是笑了,可人家就算憋出内伤了还是得因为素质强忍着骂你低俗。”
薄荷一脸崇拜地看着青猫,说:“姐姐,我觉得您最有文化,可你不屑于有素质!”
青猫听了很受用,努努嘴:“一会儿把你们的姐妹几个都叫上,今晚去逝水的大包间姐姐让你看看什么叫有文化。”
说笑间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台上戴着大黑框眼镜的报幕员慷慨激昂地念:“下面,欢迎我们一中的瑰宝——MAY舞团,为大家带来精彩绝伦的街舞表演——MAY LOVE!”
台下人海里立即传来一波又一波惊为天人的尖叫,就在我们身边不远处,竟然还有两个小姑娘激动得哭出声来。
青猫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我的神啊,五月,你们家顾西铭什么时候成瑰宝了?哈哈哈哈,还有他们那舞团起的什么衰名啊,没舞团?没LOVE?那台上那五个都是鬼啊,太有才了!”
我和夏莫痛苦地掩面,希望周围尖叫的女孩子们对她的怨恨不要殃及池鱼。而薄荷显然还在考虑报幕的眼镜兄说的究竟是美舞团,还是没舞团,还是霉舞团,所以暂且保持缄默。
人山人海里,我像所有尖叫的年轻女孩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喊顾西铭的名字,灯光照亮舞台中央,顾西铭一身帅气的嘻哈服以一段WAVE开场,像是冲破了黑暗的王子,挥舞着透明的巨大羽翼,神采飞扬地享受着专属于自己的灯光。
无数的荧光棒在黑暗里静静闪烁,摇曳着年轻人独有的气息,像萤火虫汇集而成的海洋。
渐渐地,四周的人群如黑白电影里迅速掠过的光影,在我的周围模糊地存在,只有我,像是被时光遗落在这一次文艺演出里,独自看着舞台上的顾西铭。他笑望着我,仿佛一个月前与我一起在香樟树下亲吻的白衣少年,那时候的我们,在散发着淡淡木香的香樟树下注视着彼此。顾西铭在我耳边轻声低语:“五月,这次的曲子是我们自己谱的,名字由我来取。就叫MAY LOVE好不好,五月,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揉乱了我的头发。
而现在,那个属于我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另一个人,而这样的顾西铭让我想起与纪小幽接吻的那个顾西铭,唯美得不可一世,却不属于我。
我甚至很想跑上台去问问他:顾西铭,在这样的人海茫茫里,你能不能看到台下的我,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可以将目光一刻也不离开我的面容。
薄荷边拉着我的胳膊随着人群往外走,边回头说我:“看傻了你,都散了,还直勾勾地看什么呢。”
我摇摇头,紧挨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挤着出了大厅。没曾想不大的后台竟然也挤满了人,我拉住咬牙拼命往前挤的薄荷:“别进去了,让顾西铭出来就是了。”
说话间,一双温暖的手臂自身后暖暖地搂住我的腰,顾西铭的气息在颈间淡淡地散着味道,他说:“知道人多你不愿意进来,换好衣服就赶来找你了。”
说完看见眼前的三个人,用拳头与夏莫的撞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又对青猫说:“嘿,Girl,我中意你今天的打扮。”最后才伸手使劲地搂了下薄荷的脖子,“哥们,我们家五月又瘦了点儿,你这条光明正大的蕾丝边不称职啊。”
薄荷捶他的肩反驳:“我的女人被我照顾得好着呢,走,去青猫姐姐的逝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拦了辆车钻进去,冒着超载被开罚单的危险再一次创造了人肉压缩之极限。路上顾西铭打给已经转学的麦萧,薄荷打给小柔,我又叫了隔燕和月清,一大家子人拖家带口地到了逝水。
下车时正看见拉风爹出来,青猫未来得及喊一声干爹就见他匆忙进了奥迪R8绝尘而去。我们几个目送着拉风爹远去,然后齐齐感慨,咱爹真拉风啊,太拉风了。
青猫对我们的赞叹十分受用,带着我们进了包间,才踏进去,我和月清便立即站到了统一战线,像一对慈祥的刘姥姥对着眼前豪华到让人眩晕的包间张大了嘴巴。
月清摇头叹息:“真是逝水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太腐败了!”
我也频频点头,陪着月清默默地感慨了一会儿,便拉着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去。
麦萧唱了一首《反方向的钟》,曲子带着微微无奈的哀婉,加上麦萧磁性低沉的声音实在是让人享受。在唱到“我的天空,是雨是风,还是彩虹,你在操控”时,他挑起一边唇角微笑着看向薄荷。
薄荷一脸火急火燎的紧张,一双溜圆溜圆的眼睛那叫一个含情脉脉,当然,不是对着麦萧含情脉脉,而是对麦萧手里的麦含情脉脉。
一曲终了,薄荷立即恶狼扑食地冲过去,顾西铭大喊:“快按住她,让她拿了麦就成她个人的咆哮版演唱会了。”一句话喊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朝麦萧手里的麦扑了过去。
对于这一点,我们绝对不能怪顾西铭小心眼,薄荷的确是个麦霸,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位麦霸的唱歌水平之扭曲并非你我所能承受,一首杨丞琳的《左边》硬是能唱出《青藏高原》的意境。记得有一次我们班一个女生失恋,要死要活地拉着薄荷去唱K,薄荷一曲《死了都要爱》唱下来,那女生立即对生活充满了希望,逢人就说是薄荷的一首《百鬼夜行曲》让她迷途知返。
加上近日来薄荷同学十分怀旧,没事儿就喜欢吼上两嗓子“千年等一回”,这让我们几个备受摧残。
席间觥筹交错,光是顾西铭唱《十年》的空当青猫就拉着薄荷狂喝了两瓶啤酒。
我顾不得看顾西铭深情款款的容颜,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麦萧和梁小柔,生怕在他们之间看到一丁点暧昧的痕迹。
不过还好,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夏莫、青猫、隔燕以及薄荷等人,就连看对方一眼的举动都没有。
我稍微安下了心,转念又变态地想,不会是知道我在看所以才故意一眼都不看向对方的吧,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心疼,越想越委屈。
索性举了瓶啤酒开始灌自己,才灌了没两口,包间的门就被踹开了。
砰的一声,我的手一抖,酒瓶子差点没砸在地上。
估计我们大伙谁也没听过这么大的动静,立即静了下来,顾西铭拿着麦也愣在那里,《十年》的曲子还慢悠悠地弥漫在包间里,带着Eason俏皮的忧伤。
纪小幽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站在门口,一双冰清玉洁的眼睛里燃着愤怒的火焰。
这里除了我和顾西铭以及不久前才见过纪小幽的薄荷以外没有人认识她。
所以青猫特别喜感地喊了句:“我靠,精神病院的啊?妈的还穿着病号服呢,我第一次见真正的精神病啊!”
【004】
 
顾西铭放下麦紧张地走过去问:“小幽你怎么来了?”
青猫眨巴着纯真的眼睛看着我,意思是,你们家顾西铭交际面挺广的啊,跟精神病都这么瓷实。
我没理她,看向纪小幽。
纪小幽扯着顾西铭的衣服,苍白的脸颊上有泪滚下来,楚楚可怜的双眼看着他无限委屈地问:“爸爸说你要搬出去住,是吗?”
估计是喝多了,我觉得头有点晕,看着顾西铭对她点点头,心疼地看着纪小幽单薄消瘦的身子说:“小幽我先送你回医院,你这样跑出来不安全。”
纪小幽摇摇头:“西铭我不想回去,我不要你搬出去住!”
包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都会回响出惊天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过来,跟我欠了他们五百万似的。
青猫放下酒杯问:“顾西铭这谁啊,不给介绍介绍?”
顾西铭抿着唇有一瞬间的犹豫,纪小幽轻轻地侧身站到顾西铭前面,泪珠儿还没干透的眼角染上一丝羞怯的笑意,甜甜的嗓音像是浸了蜜糖般柔声说:“我是纪小幽,是顾西铭的妹妹,刚刚对不起……我……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她特地强调了纪小幽的纪以及顾西铭的顾,又将逻辑重音放在妹妹二字上,这不免让人疑惑怎么兄妹不同姓的。
还好薄荷先开了口,说:“顾西铭的妹妹就是五月的妹妹,五月的妹妹自然就是我的妹妹了,来,妹妹,跟姐姐们喝一杯。”
青猫也跟着嚷:“来来来,薄荷的妹妹就是我们大家的好妹妹嘛!”
顾西铭朝我望过来,嗓音低低地问我:“我先送小幽回去好吗?”
他的语气像是祈求,眼睛里装满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是他在日落后的街角落在我眉心微凉的吻一样温柔。
青猫上前扯住纪小幽的手,说:“顾西铭你大爷,你凭什么赶我妹妹走,来,妹妹,陪姐姐喝一杯。”
说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白酒倒进扎啤杯里推给她,我过去拦青猫:“你别闹,小幽心脏不好。”
青猫立即深恶痛绝地白了我一眼,仿佛我往她脸上吐了口痰似的。
纪小幽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的柔弱和矜持,笑着来牵我的手央求道:“姐姐,你帮我喝好不好?”
我立即深恶痛绝地白了青猫一眼,仿佛她往我脸上吐了口痰似的。
不过既然纪小幽一声软绵绵的姐姐叫出了口,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埋了顾西铭的面子,只好笑得像刘胡兰似的说:“行啊,没问题,为了我们大家的妹妹,我干了。”
“五月你别疯,你当那是白开水啊。”顾西铭上来把我扯开,端起扎啤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我一看立即傻眼了,到底谁把它当白开水喝呢,你以为你喝光了酒就没事儿了啊。
纪小幽苍白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雪白的牙齿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神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刺中了我的眉心。
“青猫,对不住了,我先送我妹妹回去。”顾西铭放下巨大的玻璃杯冲青猫淡笑。
“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说对不起也该跟你媳妇说。”
顾西铭又看向我,不说话,一双眼睛在四周迷迷蒙蒙的黑暗里格外明亮。我说:“你快带着小幽回去吧,我们一会儿去火锅街续摊儿,你有时间就来,不然多陪陪小幽,不来也没事。”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当中,就连说的话也是十分矛盾。
顾西铭点点头,带着纪小幽走了。
临出门前纪小幽转过头来朝我虚弱地一笑:“姐姐我走了。”
黑暗里,我看着纪小幽森然的目光和唇边扬起的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没有人问我怎么回事,大家都十分默契地开始继续喝酒唱歌,青猫开始用一个又一个的黄色笑话来证明自己是多么的有文化但又是多么的不屑于有素质。薄荷扯了扯我的手,在我耳边特别坚定地说:“没事儿五月,真的,你别瞎想。”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一点就没有控制好眼眶里悄悄聚集的眼泪,又怕被大家看见,便使劲地往角落里躲,我说:“我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啊。”
说完话,滚烫的眼泪已经躲躲闪闪地落在黑暗中我冰凉的手背上,我想我的眼泪可真可怜啊,那么难过那么悲伤却还要被我嫌弃得需要躲躲藏藏。
 
出了逝水,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