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盛夏





还要被我嫌弃得需要躲躲藏藏。
 
出了逝水,一伙人又风风火火地往火锅店去了,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目光如炬。穿过大半个城市,到达火锅店时已是深夜,莹白的月亮挂在天边,静静地审视着人间的悲欢和隐藏的伤痕。据说这条火锅街之前就是拉风爹的地盘儿,当时的拉风爹还是拉风哥,在这条街上打打杀杀的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在岁月的磨炼中从拉风哥变成了拉风爹。
隔燕一直很沉默,到了火锅店也一下子兴奋起来,拿起啤酒对瓶吹,滚烫的羊肉没命地往嘴里送,这个无肉不欢的女人成了那一天火锅店里最彪悍的风景线。
薄荷早已经喝得烂醉,斜倚在麦萧怀里打着饱嗝,梁小柔和月清依旧优雅矜持地小口地吃着菜聊着天,夏莫一边忙着帮青猫夹菜一边忙着拦住我喝酒。
人总是在一定的时候有一定的贱性,越不让你做什么就越是要做什么。夏莫一路拦酒拦下来,我竟然比他没有劝我之前喝得还要多还要来劲。
喝着喝着突然开始反胃,我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去。走廊上外围的餐桌也无一空缺,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我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晕。这个城市有太多在深夜里狂躁而不知去往哪里的灵魂,他们聚集在一起,唱歌,吃饭,喝得烂醉,然后借着酒意大肆嚷嚷或者痛哭流涕。
我拉住一个服务生问他洗手间在哪里,服务生面带疲惫地随手一指,就连声音都是极不耐且焦躁的。
跌跌撞撞地进了洗手间,我开始呕吐,几乎要将今天喝的酒吃的菜受的委屈全部吐出来。隔壁也有个女人在疯狂呕吐,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喊着: “妈的,贱人,我喝死你们全家。”
我一惊,赶紧洗了把脸走出来。
又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小包厢里摸索着走。
“单五月。”
冷漠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突然一阵头皮发麻,回过头去就看到城谏站在嘈杂的餐桌之间,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冷峻男子,长得很像香港五虎将里的苗侨伟,我认得他,青猫的拉风爹。
拉风爹也认出我,朝我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后问城谏:“城先生也认识五月?”
城谏点点头,说:“我和她聊聊,尹先生先去忙。”
拉风爹又对我慈祥一笑,连说了三个好才转身离开。
我醉醺醺地看着眼前的城谏,黑色的衬衫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格外邪气,我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无措。
城谏的眼神很冷,比薄荷讲的冷笑话还要冷。他看着我冷冰冰地问:“你都是这样的吗?”
我说:“啊?”
城谏的唇抿出一道冷漠的弧度,又重复一遍:“你都是这样活着?”
我说:“啊?”
城谏终于被我一脸白痴的样子点燃了隐藏得很好的小火苗,他上前一步扯住我的手腕一直把我拖出火锅店,我乖巧地任他把我一路拉到街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像一个犯了错误被罚站的小孩儿,后背紧紧地贴着刷满广告的墙壁,眼神忐忑地看着眼前目光森然的男子。
“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喝成这样很危险?你都是这么不自爱地过日子?”
哦,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真是个令人窒息又疲惫的夜晚。
我说:“对啊,我就是这么不自爱,关你屁事啊,你当你是我爹啊还是我……”
我正说着,城谏在月光下好看到有些不可思议的脸忽然靠近,在我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伸出右手紧紧地按住我的后脑,凉气沁人的唇便顺理成章地压了过来。
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从脚底到头顶都处在一种抽离的状态。城谏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传入鼻间,他的唇那么凉,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射出一尾淡淡的暗影。
夜风里夹着适量的温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一激动,朝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城谏终于放开我,漆黑的眼睛透过柔软的额发看着我,唇边突然绽开一抹邪气的笑容:“看来你也不是很不自爱。”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我的大脑还未开始运转,胸腔里突然一阵翻天覆地的潮涌,我扶住墙壁又是一阵呕吐。
城谏上来拍我的后背,语气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委屈:“我的吻就恶心到让你想吐吗?”
我头皮一麻,立即摇摇头,却吐得更欢了。
城谏的脸很是阴霾,估计太阳穴跳了两跳,才镇定地跟我说: “好了五月,吐够了就起来吧,我刚才……不是在侮辱你,是……总之,以后你不要再深更半夜喝得烂醉。”
我一听,心里踏实了,扶着墙壁站起来。
正要问问城谏口袋里有没有餐巾纸的时候,离我们不远处的一抹落寞身影却让我僵在原地。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的寒冷弥漫全身。
昏黄的路灯下,顾西铭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里晃动着斑驳的光影,他的脸色有些酒后的潮红,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为了我而来,却看到刚才那一幕狗血的场景。他的嘴动了动,终是一句话也不说地转过身去,雪白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边角,像断了的蝶翼轻柔地落进我的瞳孔里。
十二盛夏:第七章:黑猫【001】
【001】
 
在我和顾西铭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我印象中的他永远是温柔而彬彬有礼的样子。
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永远带着惯有的温柔,仿佛午后被绿荫过滤过的暖阳,温暖地铺洒,无处不在。即使我们之间也有过几次争执,也都是我一味地耍着脾气大叫暴走,但不管我走出去多远,只要我回过头去看,总能看见隔着几步之遥悲伤地看着我的顾西铭。
再或者,无论我跑出去多远,他总能在我的眼泪即将掉落的前一秒温柔地从身后抱住我,小声地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
即使犯了错误的是我,即使无理取闹的是我。
但是这一次,顾西铭没有回头,他决绝地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我的视线。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喝了一大杯白酒,酒精使他的眼眶发红,我不知道他是为了纪小幽还是为了我喝了那杯酒,我也不知道纪小幽有没有求他别离开,但不管怎样,他为我匆忙赶来,我却可耻地准备了一场比黑夜更浓重的绝望等在这里。
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狗血了。
我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城谏,一弯腰,又开始没命地吐。
城谏的脸色阴下去,估计他以为是自己的长相或者存在什么的成了我的催吐剂,不然我怎么每回看见他都是吐得臭气熏天的死德行。
不过鉴于他对我做出的不检点行为直接导致顾西铭弃我而去,所以他抿着薄薄的唇忍下了想要爆发的心情,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拍打我的后背。
头顶的天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那么黑,等到我连水都吐不出来的时候竟然下起了好大的雨。
豆大的雨点成群结队地砸在我的头发上,把我仅存的思路也砸进脚下迅速汇集而成的蜿蜒水流里。
那个时候的我在想,这样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顾西铭吻了纪小幽。
城谏吻了我。
这样算下来,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是不是?可是如果我与顾西铭之间的感情,一定要有纪小幽和城谏的存在才能重新平衡地存在于天平的两端,那么,这段感情还真是肮脏可耻而又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哀。
我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有气无力地朝店里走。
没有人能预知下一秒钟我们的世界里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有多少个婴儿出生,有多少位老人去世,有多少段青涩的恋情正在慢慢变得明朗,而又有多少双寂寞的眼睛在这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城市里抬头仰望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
所以,茫茫人海中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我,当然也不可能预知到就在我转身之后,顾西铭又冒着大雨重新返回来。
而这一次,他看见的是城谏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我们肩并着肩和谐地走进了火锅店。
他站在大雨里,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动也不能动地看着我,直到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这场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迅速而又疯狂地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薄荷盖着薄薄的毛毯盘腿坐在床铺上,面色慈祥地开始为青猫讲述我与顾西铭以及纪小幽之间的恩怨纠葛。
青猫听得很淡定,悠闲地抓起牛皮纸袋里麦萧拿来孝敬薄荷的凤爪咔嚓就是一口。能把凤爪啃出这种声音的人其内功绝对不容小觑。
然后她利落地吐出骨头瞪了我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愤愤不平。我头昏脑涨地躺在床上装死,不敢迎上青猫和薄荷一起投过来的谴责目光。
薄荷盯着我仿佛被雨水浸泡了七天的浮肿的脸,终于还是不忍心地为我洗刷罪名。
她说:“其实也不能全怪五月没用,主要是那个纪小幽内功深厚,再说,她扮可怜装无辜玩儿兄妹恋搞乱伦那都是她的自由。”
青猫冷笑,说:“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不在一个档次的人不能拿来比,不然气死的那个肯定是五月。到时候她纪小幽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乱伦进行到底了。”
说完又抓起一根鸭脖子咔嚓一声果断地咬断。
我躺在床上不敢插话,我怕青猫一激动也把我的脖子当鸭脖子咬断。
但在这事上纪小幽明显是无辜的,鉴于罪魁祸首城谏的出现很巧妙地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而我又实在不敢想象,当这两个残忍指数尚待考证的女人得知顾西铭连续一周失踪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出轨”后,她们会对我做出怎样残忍的事,所以我也只好一直装死沉默到底。
那段时间我过得非常迷茫而有规律,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甚至矫情地想,如果这场雨可以一直下一直下,直到把我和顾西铭之间的所有不愉快全部冲刷干净那该有多好。
月清的老家出了些事情,恐怕是母亲病得重了些,便请了长假回了乡下。而我又整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薄荷和隔燕没了看客也懒得吵了,两人还相约着冒雨去了趟书店,我看着她们手拉着手十分和谐地在雨中奔跑着,奔跑着,突然间打了个寒战。
二人买回了几本包装精致的书。隔燕抖着身上的雨水忧愁地说:“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美貌来揣测我的智商,人总是潜意识地认为上帝是公平的,给了我美貌就不会再给我智慧,谁知道呢,上帝他老人家就是喜欢我,两样儿都给齐全了。但世人不这样认为,所以我只好放下炒勺拿起书本,以示我的内外兼修。”
薄荷捧着垃圾桶干呕了半天,脸色煞白。
我问薄荷:“那你又买书做什么?”
隔燕抓准时机迅速插话:“她也是为了反驳世人可怕的潜意识。”
“哪一个潜意识?”
“胸大无脑嘛!”隔燕理所当然地回答。
薄荷继续捧着垃圾桶,脸色铁青。
其实薄荷的嘴永远也斗不过隔燕的,每一次都会演化为暴力终止谣言。但薄荷又偏偏喜欢和隔燕抬杠,真应了朗朗那一句,薄荷姐姐是笨出了惯性,自己都控制不了的。
下午的时候月清发来了短信:到家了,一切都好,勿念。
有时候我很羡慕月清,永远是淡然的,为人处世都隔着一点恰当的距离,不远,却也只到处得近的地方。
大家平日里说说笑笑,有了难处也都帮得上忙,只是不似薄荷和青猫那般感情热烈,虽然我与她们的感情自然是要深上许多,但有时候也需要有个月清这样的人在身边,不温不火地陪着,也像是得到安慰似的让人觉得心暖。
窗外的天色苍青,我突然很想吃老单做的鱼,甜酸的味道,想想也有几天没有正经地吃过东西,便跳下床换了套衣服回家。
薄荷把新买的书带上,笑嘻嘻地说很久没掐过朗朗的脸了,也不知道他的脸是不是又胖了。
我笑笑,两个人撑了一把伞往公车站跑,我知道薄荷是怕我一个人乱想,傻姑娘,我使劲地搂着她的胳膊,笑说:“我还能为了顾西铭自杀不成,傻得你。”
薄荷妩媚一笑,说:“少自恋了你,我真是奔着你们家鱼去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委屈了几分,扁着嘴说:“以后要死不死的说清楚,省得人给你白担心!”
满桌狼藉。
一顿饱餐后老单说什么也不让我收拾,把我撵去和薄荷朗朗看电视。
外面的雨还在没命地下着,朗朗霸占着遥控器像是护食的球球一样,球球坐在朗朗膝盖上,小爪子也警惕地搭在遥控器上,生怕薄荷抢去了似的。朗朗近日来特别迷恋《新白娘子传奇》,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无所不能的法海。所以当薄荷自称是白娘子转世时朗朗感到很得意。
我们三个挤在沙发上,像三朵次第生长的蘑菇。薄荷总是找准一切时机捏朗朗肉乎乎的脸,记得有一次青猫问朗朗:“为什么你的脸这么像包子呢?”
朗朗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其实按理说我的脸型属于瓜子脸,但薄荷姐姐常被我的俊美外形所吸引,不断出手捏我的脸来调戏,久而久之脸就被捏肿了。”然后他又迅速加了一句,“但是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