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盛夏





朗朗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其实按理说我的脸型属于瓜子脸,但薄荷姐姐常被我的俊美外形所吸引,不断出手捏我的脸来调戏,久而久之脸就被捏肿了。”然后他又迅速加了一句,“但是我不介意你调戏我,真的。”
趁着朗朗去端饮料的时候薄荷忙着转台,她始终觉得自己不适合看这么幼稚又带点悲剧色彩的电视剧,她喜欢看比较成熟又带着浓厚喜剧色彩的东西,比如,《猫和老鼠》。
可是天不遂人愿,转了几个台都没有搜到,薄荷泄气地盯着屏幕上叶童拍的洗发水广告。朗朗端着三杯果汁回来,原本还纯真可爱的表情在看到洗发水广告的那一刻突然怔怔地僵住了。
他指着电视问:“姐姐,她是许仙吗?”
我点点头。
朗朗又问:“那许仙是白素贞的丈夫吗?”
我点点头。
朗朗的表情几近崩溃地指着长发飘飘的叶童最后问我:“那她是女的吗?”
我点点头。
朗朗放下果汁,一言不发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默默地关上了房门。
我问薄荷:“他怎么了?”
薄荷迷茫地摇摇头。
后来我们将此事讲给青猫听,听罢,青猫轻蔑地笑:“你们都不懂他的心,朗朗肯定以为《新白娘子传奇》讲述的是歌颂法海多么多么强大地斩妖除魔的故事,但是那个曝光许仙是叶童而叶童是女性的广告则让他彻底看清了这是一部讲述法海如何拆散一对蕾丝边的故事。所以,法海的英雄形象在他稚嫩的小心灵里毁灭了,你们让他情何以堪!”
薄荷一脸崇拜地看着青猫,嘴角都激动得直哆嗦。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拿了薄荷新买的书看,五六本花花绿绿的书里只有一本的封面是极其朴素的,藕荷色的封面,纸张是磨起了毛边的硬板纸,没有什么图案,只一朵静静盛放的睡莲若有似无地暗藏着,也没有脆生生的塑料包裹,像是家中书柜里放置了许多年的老书,内敛而矜持地等在那里。
书的名字是《暗夜里的黑眼睛》,作者名叫素水,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素水的书,翻开第一页便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故事很长,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干净利落,我从未读一本书读得如此专注,窗外噼啪的雨声都嫌寂静。清晨的时候我读完这本书的最后一章,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书里那个叫归时的女子,穿素色衣衫,仰着荒凉的额,一步一步地走向从前。像是一个必经的轮回,经历了最最丰盛的爱以及最最残酷的背叛,最终却仍能以少女的姿态回去最初的模样。
她在临死前清楚地看见她爱着的男子站在时光的尽头清脆地喊她的名字,归时,归时。
雨渐渐停了,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推醒身边的薄荷。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与素水的这次相遇并非偶然,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命运的绳索牵扯着我,引我们一步一步接近。
回去学校的时候空气里咸腥的雨水气味已经渐渐地淡了,阳光像是沉寂了太久,不遗余力地爆发出最最刺目的温度。
在这样强烈的光线下,顾西铭看见我,顿了顿,迎面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逝水对面一家紫菜饭庄的外卖,我以前特别喜欢吃他们家的烤肉紫菜饭,也曾经笑着跟顾西铭开玩笑,以后我们吵架了,你就买这个紫菜饭来跟我道歉,我吃饱了就原谅你。
那个时候的我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我和顾西铭,我们怎么可能会吵架。
顾西铭踏着雨后的阳光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就像那天他在黑夜里一步一步离开我时一样。他不说话,眼睛里起了雾,走到我身边时一句话也不说地轻轻地把我拥进怀里。
他的脸颊上沾着泪,很凉,他说:“五月,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吗?”
沙哑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温度徐徐地在我的耳边环绕出炽热的气流。
我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说:“好啊,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
 
下午的时候快递送来了一个包裹,市内的地址。我和薄荷神色凝重地盯着看,一直看,谁也不动手去拆。
因为薄荷说:“五月,我觉得不妙。我有强烈的预感这是个炸弹!”
隔燕立即披了件衣服出去了。
寝室里就我和薄荷,气氛一下子凝重得可怕。薄荷又说:“该不会是纪小幽寄来炸死你的吧?我前一段时间看过一个调查,越是她那样闷骚的人越是杀人不眨眼。”
我吞了吞口水,觉得天都要黑了。我长这么大,朋友亲人加起来两双手都数得过来,按理说不会有人给我寄包裹。而薄荷这个神婆又一脸真诚地将凝重进行到底,让我确实下不去那个手拆包裹。
薄荷拍拍我的肩,说:“我拆!我要是死了,你记得帮我跟隔燕讨回她欠我的五十块钱。”
我也真诚而凝重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吧,还有青猫欠你的那三十块钱我也一并帮你讨回来!”
薄荷便一脸视死如归,伸出颤巍巍的小手去拆包裹,她拿着剪刀顺着包裹边缘一点一点地剪,那动作比港片里的拆弹专家还专业。
盒子被剪开一条小口,薄荷咬牙正往里看,包裹突然猛地响了一下。薄荷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号叫一声扯着我退后好几步,还不忘喊一句:“我靠要炸了要炸了!”
我们紧紧地抱着彼此,惊恐地朝寝室里张望,寂静的寝室里回荡着从包裹里传出来的——手机铃声,我清楚地看到薄荷的太阳穴正在疯狂跳动。
我吞了口口水接起电话,城谏平稳而冷静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他说:“我是城谏。”
我在这边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遂赶紧说了句:“哦。”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号码,以后你就用这个手机。”
“为什么?”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出这个问题。
城谏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城谏开口说:“不为什么。”
于是我又说了一句:“哦。”
城谏很满意,不紧不慢地说:“很好,现在把你的手机卡换到这个手机里,再拨一次我的电话。”
说完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薄荷问:“谁啊?”
我答:“城谏。”
薄荷又问:“城谏是谁啊?”
我答:“城光的哥哥。”
薄荷的脸飞快地红了一下,再问:“那个裸男的哥哥找你干吗?”
我想了想,没有说话。
默默地换好了手机卡,按照刚才的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一声那边便接起,城谏的心情分外的好,声音十分开朗:“好了,现在我知道你的电话了,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我手一抖,大脑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晕。
薄荷愤怒了,没收了城谏大费周章邮寄过来的手机,一边咒骂:“妈的我早看出来了,有其弟必有其兄!他弟弟是暴露狂,他是猪脑子。丫没泡过女人啊,这么幼稚的招数都用得出来,我……我代表全球正在为要不到女人电话而肝肠寸断的广大男性鄙视他!”
而叼着冰棒回来的隔燕幽幽地说:“你澎湃的胸部注定了你没有办法代表广大的男性同胞发表言论……”
【003】
 
自从城谏有了我的电话号码之后,他对打电话的热情便开始存在于我的无处不在。甚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打一通电话过来,有时候只是为了告诉我,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而薄荷对他的反感也在第一次见到城谏的那一天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无比崇拜和敬意。
用薄荷的话来说就是:在见到城谏的本尊之后,她看男人的眼光得到了一次全方位的升华。
“他简直太华丽太极品太震撼全球了!他长了一张全世界女性都想跟他睡觉的脸!”薄荷捂住自己的胸部踩了电闸似的兴奋地尖叫道。
事情发生在一个令人憔悴的夜晚。
城光不知道在哪里招惹来一个读初二的小姑娘,姑娘名叫何夕诗,但她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够洋气,故逢人就说,请叫我幽蓝!
幽蓝小朋友怀揣一颗稚嫩但充满了爱的心灵对城光展开了漫长的爱的攻势,起初也只是写写三千字的情书,说些爱啊寂寞啊忧伤啊之类文艺范儿浓重的句子,但到后来,三千字的情书发展为了三百字的血书。
据薄荷分析,估计是这姑娘血不够用了,不然也能把血书升华为三千字。
怎奈弄巧成拙,城光和我有一样的毛病,就是晕血。而幽蓝姑娘又有着坚持不懈顽强奋斗的草根精神,以每三天一封血书的频率不断挑战着城光脆弱的神经。
城光起初选择了躲避战术,但幽蓝姑娘好像有着很强大的搜索能力,总能在城光刚刚放下心来的时候忧伤地降落在他的面前。
几番周旋,城光彻底崩溃了,他扯着我的衣角期期艾艾地说:“五月,她要是个男的我早就弄死她了!”
我嘴贱地回敬了一句:“她要是个男的你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说完两个人都微微地怔了一下,细细地品味我方才说过的话。城光先找出了头绪,铁青着脸说:“五月我恨你!”
然后他便成功地报复了我。
城光找到幽蓝时幽蓝显得很高兴,因为那是城光第一次主动出现在幽蓝面前。她觉得是自己的血书起了效果,立即棉花糖一样软软地扑进了城光怀里,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上我的。”
说完嘟起粉嫩的唇,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模样,说:“你吻我吧,你吻我我就是你的女人了。”
城光头痛地闭上眼睛,他说:“其实我也想跟你山无棱天地合,但是很不幸的是我有女朋友的。”
幽蓝的眼睛里起了雾,嘴一扁,委屈地嚷:“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城光耐心地说:“我没有骗你,你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骗你呢。我的女朋友就是你们学校旁边那所职业高中里美术系一班的单五月。”
如此这般,我迎来了那个令人憔悴的夜晚。
幽蓝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帮薄荷画肖像画,远远地就听见走廊里一抹尖锐稚嫩的嗓音在嚷:“我找单五月,你别拉着我!我找我亲姐姐单五月关你什么事!”
我一听,顿感震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亲妹妹呢。
震惊间幽蓝已经进来了,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我,紧张地落在了薄荷身上,从她精致的脸一路看到蹬着一双透明蓝色高跟鞋的脚,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小声地问:“你就是单五月吗?”
薄荷冷笑:“我是你亲姐姐啊,你这么问多伤我心呢!”
这世上总是一物降一物,青猫和隔燕降着薄荷,幽蓝降着城光,而薄荷就能降着幽蓝。但毕竟她还小,算是一朵祖国的小花苞,我觉得让薄荷这么摧残不合适,最重要的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那个让城光头痛的幽蓝。
所以我很得体地笑着说:“她和你开玩笑呢,我是单五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幽蓝把幽怨的目光转向我,又把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说话的语气立即底气十足起来,她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齿得意地冲我冷笑了一下,不停地翻着白眼说:“城光哥哥瞎了眼!不过也好,你,十分钟后到你们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我要跟你谈判!”
一句话,我彻底明白了,说实话,我也恨城光!
但是幽蓝的气焰太高,我不自觉地就矮了半截,怪不得朗朗说我是窝里横,我真是深感惭愧。
我说:“没有什么好谈判的,我没时间。”
幽蓝像是早预料到一般,转身冷静地说:“你要是不来我就爬到你们寝室楼上跳下去,别以为我不敢。”
薄荷说:“现在的小孩子什么不敢啊,你可不能轻易得罪每个月都流一个星期血还不死的生物!更何况她是三天放一次血……”
“……”
如此这般,十分钟后,在薄荷的暗中保护下我抵达了小树林。
这个小树林通常被选为男女之间告白、分手,以及同性之间谈判的最佳场所。也许是聚集了太多的爱和怨念,它变得越来越阴森。
幽蓝掐着腰,使劲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瞪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说:“你是城光哥哥的女人对吧?”
我说:“其实……”
幽蓝说:“你没胸没腰没屁股凭什么跟我抢男人?!”
我说:“其实……”
幽蓝说:“我知道了,是你死皮赖脸地缠着城光哥哥对不对?”
我说:“其实……”
幽蓝说:“姐姐你都好大岁数了,你怎么能跟我抢男朋友?你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
我说:“其实……”
幽蓝说:“城光哥哥太可怜了,被你这样的女人纠缠,姐姐你答应我为了城光哥哥的未来放弃他好不好?”
我说:“其实……”
幽蓝吸了吸鼻子,小脸委屈又哀伤地喊:“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
我说:“其实……”
幽蓝突然像打开的水闸一样哭了起来:“我不听我不听,反正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我终于愤怒了,头痛地打断了她:“小朋友,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这倒霉孩子就不能听我说完一句话吗,我头痛地抚了抚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城谏出现了。
干净的头发,清爽的脸孔,就像是从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