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列传(女尊)
人能够模仿,一指一点均是广阔山河。
“卿觉得这篇最佳?”皇帝扫了一眼我举过头的卷帛,示意将其放上案桌,继续慢慢喝那盖碗茶。“此人姓慕,听闻其家兄便是卿将娶的正夫。”
“内举不避亲,只论贤能。陛下方才是问臣状元之选,而非作者与臣的关联。”
“好一个‘内举不避亲’。”少女翩然一笑,话锋立转,“朕问卿,卿有何能,令皇兄皇嫂荐你,礼部侍郎识你,便是那目视甚高的蔡相如今也是另眼相待?”
说到蔡相时我心里确实疑窦重重,只是当时不是细想的时机,还得恭恭敬敬地回答,“臣不敢妄评自己才德如何,只是克守本分——”
“行了,朕不想听那些无谓的自谦之语。朕只问卿,入朝为官,有何抱负?”
看见那桌上扔着的故事集,我本来滞涩的文思如泉涌出,“……臣——幼时酷爱读书,如痴如醉,若是那故事里的人物遭了些坎坷,总要流些眼泪出来。年岁大了之后,更明白这世间不乏可怜之人、可叹之事,虽不至感伤落泪,也是心下戚戚;至上战场,更领略了人生无常、淋漓鲜血——臣不求高官厚禄、荫泽子孙,只想少看看民间疾苦,留一份心下安宁,能做多少是多少,仅此而已。”
女皇迟疑半晌,眉头一紧,“如卿所说,卿当初该选刑部才是,为何花投礼部?”
“侍郎大人与家母有旧,故此——”
“你倒是坦白。”其实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无需隐瞒……后面说的,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要皇帝知道我是我自己,不是其他人的标准势力范围,就算心满意足。
……正回忆得入港,周围突然闹起了小小的动静,右相大人当场为女儿提起求亲,看她的颜色是志在必得——急速瞅当事人两眼,一个低首垂目看不出表情,一个微微昂首唇间含笑,抢在皇上恩旨之前施然下跪,
“启禀吾皇,浅葱少有宏愿,志在沙场,不敢延误她人虚室以待,求皇上赐臣金牌一枚,终身不嫁,为国守边!”
此言一出,全场凝成一片,舞?姬原猛然抬头,一眼的不可置信,右相的脸又红又白,像一碗撒了辣椒面的豆腐脑。浅葱不愧是浅葱——不愿被宫墙所囿的雄鹰哪能看得上姬原家的小米仓。
正当众首期待上头点评时,一旁开小差的我很不幸地被点了名。“绯璃卿——”我满心忐忑地走上前去,不知这女皇陛下在想些啥,不敢抬头端详脸色,只是点头哈腰。“入内阁议事数月,可习惯否?”
“多蒙前辈照拂,无甚难解之处。”
“善。即日起朕封卿为内阁学士,赐宫中行走腰牌。”尊荣少女轻缓抚上腰部,“今年底,朕的皇女也需要一名太傅了。”
对我升官表示欣羡的所有人都开始为上原的这件喜事跪拜高呼,而本人内心的喜庆多半出自大家视线被转移这一点。瞅见竹君脸上的笑容——如果我此刻说出早育对身体的损害,怕是会被人碎尸万段呢。胡思乱想间,真能导致碎尸万段的事件终于发生了——女皇终于注意到了最早就跪下的新科双料状元,抬手让他直起膝盖,和颜悦色的夸赞:
“卿一片忠心朕甚欢喜,只是如今边关平静不缺人手,卿文武双全,佳才难得,恰好朕这新上任的内阁学士少一名随侍参议,卿可愿就?”
“谢皇上恩典!”浅葱答应得爽快,我也得跪得爽快去谢恩,那边早有侍人来领去换衫。玄衣加身之后,我戳了两下前襟的山鸡,弹两指腰间的珊瑚串玉狮子,再摸摸正面御赐反面通行的金牌——心中却是空空如也——没有得意洋洋,好歹该有点儿高处不胜寒吧?可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莹和流音是同辈中第一批过来敬酒的,姐弟俩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到极点,只可惜弟弟将来要在刑部工作,不能常见这双美图。思远这回又是第十八名取入,真是幸运的巧合;亦临的娘亲已经打过招呼,从此便是在吏部做事了。饮下一杯之后,那越来越不像安然的男子开始颊边流火,竟对着一直安静站在我身侧接受祝贺的浅葱说了一句,“这位大人,是个真好心却又真狠心的,你——”然后就继续喝酒再不说话了。弄得我尴尬莫名,这人,前两天写感谢函的时候不是还说什么知遇之恩君子之谊么,怎么突然冒出句这个,煞风景。
“绯璃大——”被我瞪了瞪,浅葱很明智的没说出人字就扶了昔日战友到一边休息,宴会的波潮继续涌动,翻滚着红尘中多少人的名利之心、权势之心……
“这吉庆街的地段在下已然全盘得手,劳烦蓝菱帮我换三栋酒楼!”刚刚上任侍郎的竹君姐姐说得很文绉绉,面上却一片红光,仿佛连头顶都冒着兴奋的热气。
我赶忙指住她面前的筹码提醒,“姐姐,三间都造的话你就只剩几十银钱的流水了,万一踩上别人的地盘……”
“你怎知是她先踩我的地儿,还是我先踩她的地儿呢。”莹抛来一个水汪汪的眼儿,娇娇地嗔道。
亦岚豪爽地把自己的“积蓄”往身边推了推,“我这里还有不少花不出去的,竹儿你尽量拿去用!”
“不行不行!”秦家小公子立起两道细眉,手指乱点,“刚才你们活生生把我逼破——破产了!也没准莹莹她——”说话间竟红了鼻头,捞得妻室老大一顿安抚,加上亲自为他剥的几十个松子,才安下心来继续看我们游戏。
……因为过度投资,竹君没两下就尝到了恶果,为了筹足过路费,抵押了两块房产,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门房忽报有人求见。一听完访客的姓氏,我马上大摇其头,吩咐下去说今日家有贵客,就不招待她了。
莹是清楚我们之间瓜葛的,捏住了将要投出去的色子,口气有些鄙薄,“她还有胆子找到这儿来?”
“咱们接着玩儿就是了。”看着自己地盘上的“高楼大厦”,我的好心情丝毫没被打扰。“管她呢!”
“这可真是个好玩艺儿!”莹一边往前移动自己的小马头棋一边感慨,“听说过几日慕家酒楼里也会摆上这东西?”
“两位姐姐若是感兴趣,不妨也去参加那‘强手棋锦标赛’,倚云可是拿出了不少宝贝当奖品的。”若不是她想要个增添喜庆色彩的方子,我才懒得斟酌词句写那长长的游戏规则呢,自己随便在家里玩玩也就罢了。
“好!”竹君拍拍掌,“到时候——”
“绯璃?赤馀!”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高叫,刺得我们都皱起了眉头——来者是练过些武艺的,掀翻了承前之后才被蓝菱制下,口中还嘶嘶有声地说我什么恃强凌弱,欺压良民,当场被拿她的人扇了俩耳光。
看她披头散发的可怜样儿,我没马上叫人将其扔出去,先跟她讲讲道理,“私闯民宅者非盗即匪,尔闯我内宅又伤我童儿,便是当场击杀,官府也不过警告一句,论不了罪——你这又是何必呢?”
潇潇?梁狂笑两声,奋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呲着牙咆哮,“你都做到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你以为裕哥哥是真心想嫁的么?你可知道——”
白瓷在她额角上碎出血花,“真真是听不下去了!”莹姐姐长身而立,手里还提着个酒壶,一副随时都要成套招呼的模样。“绯,告定她行刺朝廷官员,黜为贱籍永不得脱!”
闻得此言地上之人又开始胡咧咧,说的是我如何使诡计让她在家族内部失去信任,又找人告她企图强占良家男儿清白等等。一时听得兴起,我没让别人打断,索性听她讲个痛快,最后得出结论是:她虽然目前身无长物还官司缠身,不过都不是有人无中生有——两个字,活该——别说不是我安排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就此放过她——即使趴在地上哀求也没用,何况是这么差的态度。
“虽然谈不上交情,基于道义我可以负责地说,你的那些遭遇与本人毫无关系,至于沉冤昭雪什么的,更不在我的职责之内。以后请切勿再打扰我,不然,刚才的手段你也听见了。”……
搅乱棋局的罪魁祸首被哄走之后,轻松适意的气氛没有马上恢复,莹姐姐为大家满上了酒,一饮而尽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裕杨对你,我们都是看得见的,决不会如她所说——”
你不是没让她说出口么——品了口度数低的梅露,我没有和莹对视,“绯璃不是认不清好歹的人,姐姐放心。”御史主动提亲,多有借重赤馀家之意,这我是知道的;其他的——还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吧……
表弟带着无香逛街回来的时候我正躺在秋千上晃荡,抬眼看见一个大青眼时甚是好笑,没等问话他就气呼呼地开口,“这是什么破地方!光天化日竟然有人抢劫!要不是我学过武,哼——”与宁捂住一只眼睛,用另外一只使劲儿瞪我,“笑什么笑!这是不小心绊了一跤!我的功夫高着呢!”
“好好——”我盘算着以后得给他配两个暗卫,“然后呢?贼人现在怎样了?”
“还能怎样?蹲在牢里候审呗!”与宁挺挺胸脯,“小爷我都出马了,还怕走了他不成?——唔,无香也有帮忙的。”懂得不能独占功劳,家教不错,“还有一位公子也出了点儿力——虽然他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不过两个家丁的武功很好。”说完还即兴比划了几招,果然有练过武的样子。
“先把脸上的伤给处理了吧,”我控风压住扬起的尘土,继续闭目享受斜斜的傍晚日光,一沾酒精就有些犯困犯懒,最合适小寐片刻。某人不客气地在我脚边坐下,引起几下不小的摇摆。“姐,你果然没骗我,今日来的不是安冉大人。”
骗你作甚——不过,你还没死心啊!该说的我可是都说完了,讲大道理很累的——不理他,我接着养神。“姐,我今天又碰上那安苑了,可真烦人,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就不能学学安冉大人么?说话要精辟!要简明扼要嘛!那安苑啊,还跟我解释自己是因为一直未找到知心之人才悬着正夫的位子——呵,不就是癞蛤蟆说自个儿是不小心长水痘的青蛙么!”
胳膊被人摇晃着,我只好接了句话,“你就见过安冉一次,哪有这么死心踏地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很认真地歪起脑袋,“只是有一种——让人很想亲近的感觉。”声音低了下去,甜甜地开心着,“姐,你不懂那种感觉么?”
“有些人,感觉再好也只适合当朋友,而不是爱人。”我的睡意全跑了,却只想卧着看天,一时还起不来。
“姐!”表弟横我一眼,语调尖酸,“你太现实了!我实在是替姐夫们担心啊!不说别的,可没听说过哪个准新娘能在这种时候闲成这样的!”
嫁人的不是你,当啥宫女儿呢,不过看在让我想起今天要试穿礼服的份儿上,暂时先原谅你好了。拍拍屁股,我把两个小屁孩扔在外面,自己回了房间——床上摆的,是整套的正红,每一件似乎都裁自天边那烧得最火的云彩。
裙、裳、褂,都依着我的要求没有绣上太多的花哨,除了背部的家徽是必不可少,其他地方用虚虚的羽毛纹路衬着,倒也大方得体。只有一顶长着红宝石眼的硕大翡翠凤尾,双手捧住互瞪半天也没下定决心找人帮忙安到头上试试,最后只是随手一扔,开始扒着窗口看夕阳——不过这东西,似乎好像比朝阳更需要有人陪着看……
柔软的手掌遮住了最后一抹丹霞,熟悉已极的嗓音悄然响起。“想我了吗?”
“想——”我往背后靠了靠,依旧望着指缝中的斜阳,“不过,烨,以后真的不要再学别人了,好不好?到现在还要被试探,你不怕我生气么?”
“最后一次。”松开手的他,今晚穿着暗紫的锦袍,上铺大片金色的藤花,雅致中透着两分妖娆。“这次怎么这么快——”
我在自己的手上比划了两下,“裕杨是使暗器的,这里有几片薄茧——”而且大概也只有你,喜欢时不时来个这种类型的“惊喜”。
“喔——”烨上下打量着我的装束,走开两步拈起那扔在床上的金凤,“既然试了,就凑齐一套吧。”他不由分说就打开了妆奁,开始细细挽发,末了还往我唇上轻轻抹了一层胭脂膏子——因为酒意未消颊红不退,所以虽然只上了局部的妆,也没显得突兀。正顾影自怜时,他那边厢又斟了酒,还举了到我嘴边,“再过数日,京儿就要迎娶新人了,不知可愿先与我饮过这一杯?”
“还不到时候。”我从小柜里取出份文书放在失神的他面前,把笔也递过去,“在这上面签下名,我好教楼家送去府衙,京才算是和你这姓烨的定了终生——或者,”换上另外一份,“这是给赤馀家的,任君挑——”
“若我选了这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