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列传(女尊)





点残影了。
  被这么一打岔,我突然分外怀念那个从小就喜欢跟我抢小说看的家伙——据这里的史书记载,始皇明空四十五岁时将皇位传给了长女,占了个太上皇的位置成天不住在宫里,最后连啥时候在哪里驾崩的都不知道,连皇陵都是她孙女即位之后顺便修的衣冠冢——这样也好,省得我对着墓碑想她年老时候的模样。对了,“打神鞭”的事体还没讨论完呢,我斜斜飞了个自己认为算是媚眼的玩意儿过去,“浅华,那鞭子是昆仑派的信物还是太公门的?”难道你想丢下我修仙不成?
  “没有那种门派,”他的手心突然沁出一点点汗意,“那个——璃璃,这个是,是‘空刹’内部的印信,是——”
  “好了好了——”我刮了一下他形状高矮都很完美的鼻梁,“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教主正君的符节,我说得可对?”
  浅华大大松了口气,“是这个没错——你知道了还问——”句末加了些羞恼之意。
  “是我聪明猜出来的好不好。”我又动手刮了一下,“你呀,就是喜欢名分(一定是空梁背后通了气,这个叛徒),所以那时候非要这个不可——只是为什么早些不说明真相?怕我不肯给你?”看他略微失神了那么半秒,我学倚云的手法在那颊上轻轻揪了两记,“傻瓜,空刹是保命的资本,难道我会交到其他人手上不成?”眼前人眼中突然闪过的一丝狂喜叫我有些心神不宁,不敢再继续与其对视,有些东西已经被完全注入了骨髓——不孝或是不义,我总得选一个,下定决心之前怕是不能再贪恋别人的温暖……
  “浅华,我有事要跟绯儿单独商量。”裕杨走进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恢复了各自的工作,写给挽夜的回信只差收尾了。
  “若是与朝中机密无关,你就直说好了,没有什么好瞒他的。”我放下墨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起来那人就擒已经有半个月,从那时起我们俩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绯儿——”裕杨略略叹了口气,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和她,从来就没有超过同窗之上的情分,你别多想,放过她吧——已经——足够了。”
  我的心又凉了半分,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那人的姨母执意要告她私吞巨款,你怀疑——不、你认定是我指使的对吧?”一般来说,这种事情都是在族内解决,极少诉诸公堂的,一旦递了状子,其实便有除籍之意了——对寻常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他眉头紧皱,良久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应该是——有人为了讨你的欢心——”
  “哦,有这个可能。”我平淡地应了一句。
  “绯——绯儿,她真的很可怜——我相信,不是你出的主意,只是有人想要献殷勤,所以才——就到这儿吧,她孤身一人到炎都来,朋友也很少,真的——”
  “她不是有你这个好朋友么,若是有冤情,以你的本事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啊。我很久以前就说过,她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任何动机去帮她;而且,我也不屑去折磨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不论是谁这么好心,我总是要承他的情,“而且我倒想问你,为何要害我。”
  裕杨有些发慌地离开了座位。“绯儿——你这是——从何说起!”
  “新婚伊始,夫婿便在外租屋,其内居住的不论是何人——被人知道恐怕都是要成为笑柄的。”
  他的脸如遭霜冻,连连摇头,“绯、绯儿,她孤身在外,我只是在签租赁约契时陪着去过一次,之后就——这腰上的徵记需是做不得假的!”
  “我相信裕杨当然不会做出苟且之事,只是别人未必这么想——你可知我从他人口中听说此事时是何心情?”她被赶出家门的时间刚好在我们婚礼之前,说到底,你早认定了是我害她,能隐忍至今也不简单了——小昭从窗口跳了进来,一边咕噜咕噜地撒娇一边自动爬上我的膝盖,人的情感若能像动物这般简单,世间该消弭多少纷争。
  “我问你,是莹那一酒杯砸得你心疼了,还是你原本就内心有愧?裕杨对寻常女子很是冷淡,为何只对她另眼相看?莫非是早就有些说不清的情愫,只是为着御史大人属意绯璃才无奈舍了?所以你才担心我瞧破了这一点,定要与她为难?”杯中茶水已凉,竟觉得分外涩口,你只道我心胸狭隘,就不想想即使我果真那样也不算是捏造事实?
  裕杨静默片刻,发出了古怪的笑声,眼中尽是萧然,“我说过多次心中只有你一人,为何绯儿总是不信?”
  “我一早便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又何时信过?或者,你能否认接近我是出自令尊的指令么?”看那薄唇越抿越紧就知道他无法反驳,我朝一边的浅华发出个苦笑,“你现在能明白,我为什么反对包办婚姻了吧?”
  “绯儿——义父有那个意思是没错,可他并未强逼——朝中身份相当的女子又不在少数——我对你的真心并无虚假!”
  “你的真心我当然是信的——”而且也算是我自己的错,“只不过这种事情换成谁都会心存芥蒂,裕杨,若易地而处,绯璃不会因为任何一个男子对你这般发难。”
  “那是因为绯儿你从来就——”他狠狠捏紧了拳头,重重地把头扭到一旁。
  “如何?”我吁了口气,觉得两边太阳穴有些闷闷的疼痛,“我用情不如你深,只能说是性格如此,天生就不会一见钟情、不懂激情澎湃——总之我和她的遭遇确实无干,也决计不会帮忙。你若没什么话说,我是要继续写信的了。”手一抖,竟写了“见信如晤”四个字,只好哭笑不得地涂掉,再加上让她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自己跑出去找蓝菱交接了事。
  安冉说那“酹月”没道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只好当成“贵客”在家里供着;倒是从他的两名随从身上找到了一封从西垣皇宫里出来的信件:是那垂危的女皇再次询问“拢月”一事。若你是听了他的话才来招惹我,拿到解药就该消失了吧——既然没有,又订了那一年之期,是不是说明不像周皓然说的那般虚假龌龊呢?装着那对耳扣的荷包,我每日都要捏上几十回,似是捏着自己的疑惑之心——是啊,从不曾问你,为何会恋上我。
  再说另一件蹊跷事——暗暗命人查了蔡家的琉璃产业,全国三四十家分店的产量统统加起来每月也用不了一石辰砂,莫非想要囤积居奇?在我那矿藏耗尽之前根本毫无意义哪,那得是什么猴年马月。
  “绯儿——”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你还是在生我的气么?”
  “那晚——坎提拉的那个雨夜,你和他说的话,能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么?”我在栏边坐下,望着对岸小山头上的亭子——那里,曾经有个女孩装扮成公主等待她的王子到来。
  静默了一分钟,裕杨终是开口了,“他——说知道自己是趁人之危,又碍于身份不能时时陪着你,所以并没有起除掉我的心思,要我安心。我们接下来就一起喝酒,我一时起了意,想在酒里加——结果被他发现了,嘲弄说自己早就服过那东西——”
  “你、你竟然——”想给他喝“相思成灰”?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只那么几天,绯儿就为了他不要我,我——只想吓唬吓唬他,不是真的——要他死——”裕杨的声音越来越低迷,听得我心底寒凉。
  “好了,是我的错。”柳木栏杆被我的指甲刻出几道印痕,胸口又被狠狠地绞了两下。“所以,你才告诉了我真正的解药,还说是什么聘礼——”
  “那的确是聘礼没错的,只有直系血脉才有资格知道药方,我——不想失去绯儿。只想着倘若他的毒解了,或许就——”是么,若你想要他走的话,是可以用解药来要挟他;不过裕杨,你把东西交给我的目的的确不单纯呢。“绯儿,我又不像浅华那样定下婚约之后才一心对你,难道我比他还信不过?”
  “若你真要与他比较的话,浅华不曾给其他女子留下尚有机可乘的念想。这世上有两个字叫作避嫌,事态再怎么紧急我也没有跟之前有过纠葛的男子单独见过面。”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你不明白么?我若是不信,也就不会与你相商了,只是我也有我的尊严不容侵犯,我不是不容你有同窗友人,只是她几乎每次见我都要诬蔑造谣,你却只觉得她是弱者需要庇护,叫我用什么心情去包容她帮助她?退一万步说,她在我和莹还有竹君面前已然承认作了亏心之事,你堂堂前任城御监察竟要我用官威压下诉讼?裕杨啊裕杨,我真是看错了!你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在她手里吧?”
  “不要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瞧我,你放走偷儿那天便该知道我不是良善之人!”不知怎的,心头之火越燃越旺,眼前的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得不再次侧过头去望向涟涟水面,“无论如何,也就是这样了,我做不到心里只有你一人,你也放不下她,听起来还是公平的。”
  “绯儿,你非要这么说不可么?我只是有些同情她,毕竟同窗一场——”
  “够了,我不愿再为别人的事费神,你也不必继续解释——”不禁要怀疑裕杨对我的感觉,当真是爱情么?一直在等他主动说明此事,最后却是这般结果——到底是我要求太高了还是国情有别?真想说出没有下一次——你若还要继续帮她的话现在就可以走,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凉薄……看到他神伤,我终究是心软,不由得便松了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实查不出这背后是谁策划。”那宗案子前两天刚刚过了一次堂,十一天之后会再次进行一次聆询然后作出裁决——若是有人着意讨我的好,也该露面了吧,可惜,就是一点儿风声也没有。
  裕杨长长叹了一口气,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面上表情时便转身离去,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片花瓣凋落的声音——这一回,是他放弃了……过了好久浅华的声音才传到我的耳中,包裹着掩不住的怒意:“我——都听到了,裕杨他——”
  “疑邻偷斧——我早就猜到七八成他是不信的。”本人既不是圣母,也没啥王八之气,信誉度当然差了那么一点点。“我要去一趟祥亲王府,今晚不必等我回来。”
  初夏与盛夏之间,都城左近的游船开始增多,整整一天的辛劳之后,呼朋唤友地包条船享受生活,是不少制服人士的选择。莹那家伙突然良心发现,请了两年积攒的大假跑到边关去探亲,现如今这条画舫上只剩了我和竹君还有户部礼部的几位同事,又有离谙阁的数名雅客作陪,都是谈吐风趣精通丝竹的,倒也颇有秦淮古韵——这清水灯花,可不像印象中那般遭过工业时代的副作用。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来烦心安然中毒的事,二来赶上装修新房,竟是没能感受过一次这旖旎风光,今晚总算是得偿心愿了。
  “前方那艘船中必然有大人物,”竹君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对我讲解,端方的脸庞上泛着艳丽的妩媚。“如若不然,也不会悬上那么多霞影纱,叫人看不清个中境况。”
  她说得很有道理:船里坐着什么人,由什么人作陪,享用为何词曲如何,都是咱们这些无聊官员炫耀的内容之一,绝容不得遮遮掩掩的。方才见过一艘女主角是舞?姬原的,带着邀月那向来只接待一等一豪门的灵儿,奏的是十大名曲之一的《水龙吟》,擦肩而过时更留下了价胜黄金的霜夜菊香。
  “大人您输了。”雪那泠然的声音响起之后,舱中充满了要求某位同僚喝酒的起哄声,就在喧闹刚刚平息的那一瞬间,右舷不远处突然传来重物落水声,随后便听到不少人的呼喝。船工夫妇迅速循声而去,恰好晚了一步,落水之人已经被另一艘船救起,正在船头被实施急救。只见一名侍卫模样之人在落水者背上运指如飞,点了几点,那家伙便自动呕出了腹中积水。见没有咱们什么事,竹君正吩咐船工离开,那侍卫却抱起跳水健将,嗖一声蹿上我们这边,把人放在甲板上,深深行了一礼,口称自己的主人不便招待外客,希望我们能帮忙善后。
  “这衣物虽说质料粗劣,裁切功底却非同一般。”雪出让了自己的一件外衣之后,拿起那人换下的湿衣点评,身边围上了好几个人,不知是在看那裁缝的手艺还是看那有些许透明的中衣。被移至竹榻上的人很快就幽幽醒来,第一眼瞅见我们的时候有些不适应,怔了好久才讷讷开口,“在下——”
  “观你落水之处不似无意失足,”竹君点点头,示意其不用紧张,“是否与人有隙,遭人推落?”
  “是——你们把我救上来的?”他双手交握于胸前,微微垂首,眼睛却在四下打量,看上去有些诡异。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