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天使
弄月,你在想什么?他在掌上电脑中输入一行字。
我在想我的弟弟。弄月看着他说。他明天就要手术。
你看上去很累,弄月。他写道。
弄月点点头,对着他微笑。华廉士,很多记者在拍摄我们,他们也许以为我们明天就会宣布订婚。
如果你很讨厌他们的样子,那么你可以闭上眼睛。他用手合上她的眼睛,让她靠在他的胸前,然后搂着她继续在舞池中漫步。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华廉士,我也许就要死了。
我其实很害怕。
她趴在他怀中静静说。然后微笑一下。我其实很可怜,是不是?
她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
当突然的力道出现在她的手腕上,她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拉进了另一个怀抱中,弄月看到陆仰止模糊的脸庞。
弄月,他的声音变得缥缈,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在吼叫。
弄月听到他的话,她无法清醒起来。无法把他脸的看清楚,但是她努力的微微笑了一下。
你说过,我们不再相见的。
我反悔了。他咆哮的样子看上去很美。在弄月眼中很美。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不会再任你摆布了。她静静说。眼泪流下来,挂在含着微笑的嘴边。
医生。医生。她持续的喊叫着。她唯一信任的人。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她喃喃喊叫。然后遁入黑暗中。
三十五、三十四岁的初恋
弄月倒了下去。
陆仰止还没有抱起她,另一双手接替了他的工作。他抬头,并没有看到华廉士蓝色的眼睛。他看到的是黎一崇。
他抱起了她。像抱起祭坛上的少女。他抱着弄月走出舞池,把她平放在一张大桌子上。陆仰止不是医生。他只有沉默的跟上去。
黎一崇掀掀她的眼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针管,和一支注射剂。这两样东西一直装在他的口袋里。他沉默的跟在庄弄月身后,像一个隐形的影子。随时准备掏出它们。
他准确地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找到了静脉。然后把针插进去。他的表情很清冷。像他对待每一个病人一样。
然后他重新抱起她,走了出去。
“你要带她去哪里?”陆仰止追了上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下定决心找来这里面对的会是这样的景象。好像他站在风景之外。被寂寥隔绝。
“去急救室。”黎一崇回头说道。他走的很快。回答得也很快。
陆仰止跟着上了车。现在他充当司机的角色。并且不只一次的从车前镜中看到弄月躺在黎一崇怀中的样子。她像是睡着了。酒红色的晚礼服映衬了她苍白的脸。又像是睡着。没有新意。没有新奇。没有惨烈的细节。
循环的像一道绳索。环扣苍白落寞的重复。仿佛那不过是普通寂寞的一件事。根本没什么好说。也根本不必去说。
黎一崇抱着她,可是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个冬季的城市,什么也没有。
陆仰止伸出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他的皮肤微微有些发烫。
“她真的会死吗?”他忽然淡淡问。
“嗯。”黎一崇转回头。他们的视线在镜子中相遇。一样的淡漠。“每个人都会死。”他接着说。
黎一崇看着镜子。眼神空旷深邃。他盯着陆仰止。而陆仰止此刻盯着前方的路。
二十三分钟之后。陆仰止站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外。黎一崇推着弄月进去。白袍,白帽,白色口罩。他的眼睛很清冷。也许他已惯于处理死亡和面对死亡。
他匆匆经过陆仰止身边。这个交错的动作却令陆仰止眉头皱起来。他静静站在一扇玻璃之外,看到白色的帘子模糊他的视线,然后他看到上下起伏的影子。
弄月在接受电击。像浮游在海面上的鱼,跃起,然后沉落。他的心脏便跟着起起伏伏,紊乱不堪。这幅景象他并不陌生。只是那时候躺在里面的是黎缃。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手指在玻璃上压迫的失去血色。陆仰止静默的站在那里。感觉心事如风。飘满冬季枯黄的落叶。这扇玻璃是一个单薄的距离。它看上去透明而脆弱。
它的后面。影子的游戏。
一切重归静寂。他想如果弄月真的死了。一切重归静寂。玻璃后面平静下来。黎一崇走了出来。他摘掉了头上的手术帽。陆仰止知道自己在等待他开口。
“她的心开始跳了。”黎一崇说。
庄弄月果然是个没那么容易死的女人。陆仰止惨淡的笑笑。他有些晕眩。
“是么。”他发出干巴巴的声音。沙漠一般的声音。
“明天之前她不会死。”黎一崇开始脱掉白袍,“明天是庄晓钟的手术。她会等到那天结束。”
“她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死吗?”他飞快地问。充满紧张的嘲讽。黎一崇望过来的目光很沉静。他们沉默了几秒。
“一起去喝酒吧。”黎一崇淡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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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常来的酒吧。离医院并不遥远。
光头调酒师。空运自俄罗斯的伏特加。他们慢慢啜饮。只是不间断。
所有人的动作都静默着,互不干扰。
是遗传病。黎一崇开口。和左卿远一样。是左家的遗传病。我对稀有的Rh血型没有多少研究。只是偶然在医院的档案资料里发现左卿远的病历诊断。他只来过一次,登记的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只带走了一些药。其他医院没有找到他就诊的任何记录。也许,他只去药店买药。
这段话之后,他们停止了动作。只看着酒。默哀一般。
弄月知道吗?陆仰止问。他觉得自己的胃绞痛起来。因此他喝下大口的酒。
嗯。黎一崇点头。我告诉了她。她有权知道。
所以左家让她回去?
是的。左卿远在海外有一处房产。他把它留给了弄月。他的律师半年前才找到弄月。
黎一崇为自己倒满酒。他的手指微微蜷曲。
那处房产有一块附属的小庄园,里面种满了野葛薰衣草。那是左卿远培育出来的。最好的精油原料。
陆仰止笑起来。所有人都在利用她。他说道。
你也一样。黎一崇回答。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辛童告诉我的。他找去了那个庄园。他希望我医治弄月。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弄月也,全部知道?
她知道。她已经在左家的放弃继承权利书上签了字。她现在只在等待庄晓钟的手术。
陆仰止和黎一崇没有看彼此。也许没有兴趣知道对方脸上的表情。断断续续的交谈,只仿佛常见面的朋友。
你不能救她吗?陆仰止忽然抓住黎一崇的领口。他的声音很低沉,黑夜一般低沉。你不是最好的医生吗?
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力。她陷入幻觉和绝望中。
我不相信。
你应该相信。黎一崇冷冷的说。他盯着陆仰止抓住他的手。
你很痛苦吗?他忽然淡淡问。觉得难以呼吸,心跳加速,大脑很空旷?黎一崇的脸很安然,安然的像一座废弃的城市。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变得有些尖锐。尖锐而模糊。仿佛在询问一个病人。
陆仰止放开了他。黎一崇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他说。
他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眉头,但是弄月不希望你再出现。
她什么时候说的?陆仰止听到自己魔鬼一样难听的声音。
刚刚醒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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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令人沉溺。因为甘醇辛辣合而为一。也因为年代久远包裹上了凄迷的风情。无法因为它的辛辣放弃它的甘醇。也无法因为它的甘醇就忽略它的辛辣。酒令人沉溺。因为它会让人醉。
陆仰止相信自己这一次是醉了。他不得不嗤嗤地对自己微笑。
可是他的心很清亮。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是没去看服务员递给他的账单。仅仅在上面签了字。他的名字如此值钱。
然后他拎起西装。
夜很深。
蒙蒙的雾气。冬季的暗夜带着特别的萧索。仿佛一个陈旧的故事。模糊了面孔,萧瑟了情节。有飞机的红色闪光灯在夜空深处闪烁。穿行一个城市。
黎一崇说的没错。他现在得了病。不过这没什么。他依旧可以开车。也依旧准确的把车开到了家门前。
打开门之后,里面有暖暖的灯光。小语和她的毛茸茸的大狗正在地板上玩耍。而他的儿子,正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的翻着一本书。他们是深夜仍然不愿意入睡的小孩。而看到他之后,他们都抬头给了一个微笑。
陆仰止也淡淡笑了下,“只有你们吗?”
小语一边拍打她昏昏欲睡的狗,一边从地板上站起来,“不是,”她看着他,“爸爸在陪太爷爷。他不想呆在医院。还有心蕾阿姨。她在楼上等你。”
孩子脸上带着笑。好像很多人围绕在她身旁,令她快乐。她的小脸上飞着恬淡的红晕。小语是个快乐的小孩。
小瞻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是冷的。小语总是很容易接受和喜欢上别人。小瞻却不同。他看上去依旧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是他们同时看着他,“弄月妈妈呢?”
陆仰止的呼吸一窒,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忽然要开始哭泣。
“呃,”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眉头皱起来。他颓然的站在孩子们面前被这个问题甩打在脸上。他舒展眉头。但是它们重新皱起来。
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上了楼。他知道孩子们在看着他。可是他的心里空旷的要下雪。塞满沉淀的冰层。他搜索不到答案。
“蓝心蕾在你的书房里。”他听到小瞻的声音。
陆仰止没有停下脚步。
他并不知道蓝心蕾为什么等在这里。
她果然在那里。环抱了手臂,倚靠在窗边。夜风从打开的窗子外窜进来,舞动着窗帘。
那是弄月习惯的动作。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是弄月。
只是弄月并没有这么窈窕的背影。弄月的背影总是很孤单。
听到声音,蓝心蕾转回了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桌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并且犹豫。
“你找我?”他说,声音出奇的温和。
蓝心蕾看着他。长久的看着。眼神冰冷并且犹疑。
“我怀孕了。”她说。
陆仰止的眼睛热辣起来。他摊摊手,眉头紧皱。胃开始绞痛。他忽闪了一下睫毛。像无措的木偶。
“什么。你说什么。”他问。
“早上我去医院确认。”她淡淡说。陆仰止觉得她像一个审判官,“之后打电话给你。你没接。你的秘书说你约会去了。”
陆仰止笑起来。笑声很沉闷。他看到蓝心蕾无助而愤怒的脸。
“所以呢?”
“所以我打给了庄弄月!”蓝心蕾咆哮起来,眼睛里冒出大颗的泪水,“我告诉她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打算把它生下来!”
陆仰止的眼睛呈现一片死灰的颜色。他想起早上弄月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样子。她挽着发髻,素面朝天,裹着厚重的针织衫。她淡淡微笑。那时候她刚刚接了蓝心蕾的电话。然后钻进他的车子,看到大束的玫瑰花。她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说谢谢你的花。
陆仰止颤抖起来。他忽然被内心巨大的绝望弥漫。那些喝下去的酒冲撞着他的身体,令他摇摇欲坠。
他冲进了洗手间。步履蹒跚。趴在马桶上疯狂的呕吐起来。他在呕吐的声音中听到自己的哭声,浓重沉闷,来自遥远的地下。他的眼泪被呕吐的动作冲撞出来,一颗一颗滚落,灼伤脸庞。他忽然也终于尝到撕心裂肺的感觉。
吐了很久,直到吐光了,也无法停止干呕。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呜咽。仿佛刚出生的婴儿,带着对生命未知的迷惑拼命啼哭。
他忘记了楼下还有他的儿子。他忘了洗手间外还站着一个女人。他忘了自己是陆仰止。他只觉得痛苦。并且阻止不了自己。
他跪在地上。接受鞭笞一般的痛。痛彻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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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看吗?”弄月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她涂了亮晶晶的粉红色的唇彩,长发安静的垂在脑后。她仰着脸对他微笑,像个少女。一个美丽的少女。
黎一崇笑笑,把她抱上了轮椅。“不是大美女。”他笑道,“但是还能看。”弄月搂着他的脖子,在轮椅上坐稳之后,她没有放开他。
“医生。谢谢你。”她轻轻说。“你跟晓钟一样好。愿你获得最终的解放。”
黎一崇静默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弄月,我们去看晓钟,他现在正在手术室里。他的医生很帅。”
“比你帅吗?”她松开了他。笑容淡淡飞上眉梢。黎一崇绕到背后,握住轮椅的扶手,然后轻轻的推动起来。“嗯,”他说,“就比我差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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