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笑拥江山
“嗯?”戚少商楞楞地回神,随即点头,“放心,我知道在做什么。”
“没什么不放心的。”无情却笑了,“戚楼主这些年是愈发有气派了。过些日子,等世叔好些,为你引荐一个人。”这话,却是无情的真心话。这些年,他声名日隆,人也越发深沉练达,金风细雨楼更加壮大,逼得方应看和狄飞惊只有招架之力而无挑衅之能。大宋要与金国联盟灭辽,将会伤了多少人的利益?可直到现在,京城市面上仍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气象。戚少商,功不可没!只是他无论是笑是怒,眼瞳深处却总有一星无从揣测的幽光,好似有些隐痛纠缠入骨不能自已。
“谁?”
“种师道种将军。”说到他,无情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是对英雄的尊重。“种将军早年得罪过蔡今,如今皇上召他回京商讨与金国定盟之事,有些事还需要戚楼主多多费心照顾。”
“这个自然。”戚少商点头道,说到种师道却想起了另一人。
无情自然也想到了,道:“顾惜朝,还没到京城么?”
“没有。”
无情用指腹摩擦着下颚低声道:“我很想知道,他看到这国书是什么反应。”
“哗啦……”一张信纸从马车里飞出,龙四与燕无衣对视了一眼,茫然。又发什么脾气?
“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嘶……药儿,你也轻点儿!”顾惜朝转过头去抱怨,音色清朗,有磁性,出色一如他本人。唯一遗憾的是微微发着颤,语调模糊。此时,他整个身子趴在马车上,半褪了衣衫,他的“药奴”唐药在帮他施针。真是……太痛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发梢淌了下来,手指捉着被压在身下的外衣,捉紧又松开。他打赌,唐药是故意的!
唐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用更冷的口气道:“如果你刚才不动,就绝对不会痛!”手上推了一下,一点也不温柔,“趴好!还有三针!”说着,下手如飞,三针很快扎完。
顾惜朝撑坐起来,冷汗淋漓。默默坐了会,方才有力气拉好衣襟,系上带子,又开始低低地咳嗽,一发不可收拾。
唐药不耐地皱了皱眉,终究是不忍看顾惜朝自己挣扎,左手扶着他的肩让他坐稳了,右手从他怀里抽出一块丝巾就着他的口边,道:“吐出来。”
顾惜朝很顺从地就着丝巾把方才咳出来的血吐出,大口地喘气,唇边留下了一抹鲜红。唐药不动声色地帮他擦去,复又把丝巾拿到眼前看了看,深红的血色,红得有些发黑。那一直绷着的那张脸总算有了些笑意,“我的医术又精进了!”
“药儿,唐药!好了没?”在外面驾车的云吹笛用马鞭敲了敲门框。
唐药刚想出去,顾惜朝却拉住了他,“药呢?”
唐药无奈叹息,只有在要干大事的时候他这个所谓的主人,顾惜朝,才会如此配合他的治疗!把药丸递给他,又道:“你便是天天睡上十个时辰,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养好的。”
“能好几成算几成。”顾惜朝却是安然。广霆的来信看了,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究竟定不定盟,由不得他做主。如果问他的意见的话……既然不做主,有意见跟没意见又有什么区别?走一步算一步吧。
唐药沉下脸,瞪了顾惜朝一会,又叹气。顺手拿起斗篷披在他身上,“睡吧。”还能如何呢?太清楚他的脾气了,不是么?
那安神药的效果极好,顾惜朝很快入睡,唐药在他身边看了一会,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不可否认,他长得极俊!剑眉薄唇,只可惜,即便是入睡时眉头也不会松开,嘴唇也是一直紧抿着,坚毅却无奈……隐在斗篷下的身型清瘦得厉害,还是比较习惯看他着银灰铠甲的模样,至少看起来不会那么单薄,似乎……扛不起太多的沉重。
“我若是你……”唐药低喃了一句,又笑,极是自嘲。自己又何曾比眼前的这个人聪明到哪去呢?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
云吹笛等人见唐药出来都松了口气,龙四打马过来,问:“睡了?”
“嗯,睡下了。”唐药点点头,面色依旧阴郁。
燕无衣受不了他,说:“药儿,你别老拉着一张脸行不?你家主人还没死呢,哭丧的事不急着现在操练。而且,你也知道,你这尊容……”
唐药恍惚地摸自己的脸,左边是半张银色面具,右边……丑陋如鬼魅。这张脸,的确不适合再有任何难看的表情出现。再摊开自己的双手,左手很修长,骨节均匀;右手,少了一根食指和半截中指。这就是他啊,唐药,原来就是这样的。“他今天吐出的血血色偏黑,也就是说,郁结在体内的寒气已经慢慢地被拔出来了。只要继续施针,还有,以后不要再那么笨寒冬腊月里脱衣服,不会短命太多的。”
“那就好!”燕无衣高兴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什么佛祖保佑?是我医术无双好不好?”唐药笑骂道,心里却是羡慕。羡慕他们之间的兄弟之情,哪怕是异姓手足。跟在顾惜朝身边一年多,唐药学会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学会了怎么去笑。至于快乐……不去想。只怕他的这个主人都不懂吧。
龙四有些无聊地在空中甩着马鞭,“从横山到京城,我们走了快一个月了!居然还要放慢速度,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年都过了……”
云吹笛却是既来之则安之,安抚道:“大哥,这不慢也慢了,反正也没几天的路就到京城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龙四却摇头,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马车里,“我总觉得他有心事。”
“即便有他也不会跟我们说啊。”燕无衣接着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口风有多紧,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口的。”
龙四垂下头,低声道:“我只希望他不要总把什么事都拖自己身上,他以为他是谁?” 郁闷了一会,声音突然又转为冷硬,“我讨厌他这种人,天之骄子,什么事都算得到,什么事都能事先安排好!我们的努力就好像傻瓜一样!”扬手挥鞭,打马绝尘而去。
云吹笛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要内疚到什么时候?”
“战场上中箭再平常不过了,谁知道惜朝会在横山挨冻着凉以致寒毒郁结?”燕无衣跟着抱怨,接着一把抓过唐药,扯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限你入京之前治好惜朝,不然……”
“入京之前?我也想啊!”唐药当即打断他,也不挣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不如,你找你的神明佛祖讨颗仙丹给他吃吃看?”
…
●(6)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戚少商喜欢上了在白楼上看风云变幻。真的只是看风云变幻,看秋月春风,看世事无常,喝着酒,什么都不想。也许,有那么一日,看破了,也就不会再看。只是现在还不能,他看不破。伸手扶上这栏杆,很冷、很硬,很适合做囚笼,真的。戚少商突然笑了起来,苦涩。
“楼主,”杨无邪匆忙走了过来,低声道:“诸葛神侯请您去一趟。”
“现在?”戚少商猛一挑眉。
“是,好像很急。”杨无邪接着道。
“好,我知道了。”戚少商放下酒坛走了出去。看看这天色,这么晚,只能是去见一个人吧,戚少商有些兴奋。
戚少商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况见到顾惜朝,顾惜朝回京城了,可他一直没去见过他。没想到第一次的见面竟会在六扇门。不,不能说是见面。他们,只是,遇到,仅此而已。
诸葛神侯请来的不只是戚少商,还有石广霆。追命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出手拦住了石广霆身后的那个人,“广霆,随从就不必带了吧?”
“随从?”站在距石广霆五步之遥的“随从”冷冷地开口。
这声音……戚少商和追命齐是一震。
那人走到追命面前,伸手拉下了黑色斗篷的帽子,慢慢地抬起头来,一笑。戚少商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跟着一窒,只因为那一笑,冰破雪融,淙淙流水,春光无限。
追命一声欢呼,“惜朝,你终于回来了!”
顾惜朝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去揉了揉追命的额头。全然不知自己的一揉,揉乱了风中的清朗。
种师道种将军,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很响亮的名号。年纪虽然不少了,却是精神叟立。
“老种!”诸葛神侯见了他欢喜地连咳嗽都忘了,一边拍着他的肩引他上座,一边道,“去年席苇平城和藏底城的两场战役很是精彩啊。”
种师道哈哈一笑,摇头,“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来来,为你引荐,几个劣徒,都见过了。这位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
“种将军!”戚少商抱拳一礼,这位知兵有谋却敌虏,皇上金口玉言“师道是我亲自提拨的将才”果然明不虚传,目光朗朗,如这浩浩乾坤。
“逆水寒一役的戚大侠,如雷贯耳!”种师道笑着道,“少年有为!”
戚少商勉强一笑,没想到还能被人称“少年有为”。他早已不再年少,沧海几度桑田才是。
走到石广霆面前,还没等诸葛神侯说话,种师道已经先笑了起来,“石广霆,明轩兄的好儿子,横山一役打得好!老种我很眼热你石头军里那三千轻骑呢,”他笑着一挥手,“进攻疾如闪电,所向披靡!好!”
“种将军谬赞了。”石广霆从背后拉出了顾惜朝,道:“拿下横山的是他,那三千轻骑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为你介绍,顾惜朝……”
“我知道,傅宗书傅丞相府上的娇婿!”种师道冷然道,拂袖而去,就差骂上一句,“乱臣贼子!”
石广霆担心地看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却只是笑。这不是石广霆或者戚少商或者任何人见惯的笑容,没有意气风发,没有沉静悠然,更没有狠辣邪魅,他此时的笑,无悲无喜无怒,已然断绝红尘,只余淡淡的倦意。戚少商的心一沉,想看清楚,顾惜朝却已经退后几步隐入房间的阴影中。
诸葛神侯与种师道先落座,四大名捕除了站不起来的无情都只能侍立在一旁。也就是说,顾惜朝也必须站着。因为他也是以石广霆的随从的身份跟随而来,这让戚少商的心沉了第二次,隐隐地痛。顾惜朝究竟知不知道,那些扣下的、记他战功的折子,他也有出力,也有功劳在?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戚少商不能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顾惜朝不会在乎,不会在乎他曾对他做了什么。
而那边,种师道已经跟诸葛神侯说起话来,主题依然是与金国的联盟。
种师道一直不赞成与金国联盟,他说道:“打个比方,我们的邻居家有一伙强盗正在抢劫财物,我们不去救助,反而乘人之危,也加入强盗队伍,插手抢劫,实非正义之师所为。”
立场与顾惜朝相近,可这想法却……顾惜朝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好天真的将军!辽国这样的“邻居”有什么好帮?沙场之上,屠戮甚重,何来“正义”之说?
诸葛神侯微咳了两声,道:“事急从权。与金国结盟可以夺回失去的燕云十六州,这样的机会绝对不可以轻易放过了!而且,老种,与辽国结盟亦是不妥,宋辽两国仇怨已深,如今结盟,国体何存?”
种师道依然故我地摇头,“诸葛老兄,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仗要如何打得?”
诸葛神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叹气,“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不过,老种,你长年在边关,京城的事不甚清楚。我只有一条,无论你心里如何不愿意,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跟圣上唱反调。皇上他,与金国联盟之事,他正在兴头上,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种师道嘿嘿笑了两声,“不瞒老兄,我连折子都写好了,明天一早就递上去。”
“万万不可!”诸葛神侯一急之下,竟忘形,捉住了种师道的袖子。
“如何不可?为铮臣,自当做圣上的清心明目丸,良药虽苦口、忠言固逆耳,却是为了圣上着想。若是只一味附和圣上,岂不是成了千古唾骂的佞臣?”种师道顿了顿,向诸葛神侯抱拳一礼,又道,“诸葛老兄的担心我也理会得,倘若我当真因此被罢官,老朽亦无憾。种某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
“种将军,事缓则圆。”石广霆也忍不住开口,“你不为自己的功名着想,也要为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着想啊。你若是被罢,他们可怎么办?”
石广霆如此一说,种师道反而愣住了。
顾惜朝实在看不下去,走到石广霆身边,弯下腰去,低声说了两句。
“顾惜朝,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藏着掖着。种某不是那种人!”种师道冷声打断他们之间的交谈。
顾惜朝直起身,原本静若寒霜的眼神中隐带了一丝讥诮,他淡然道:“在下担心之事有二:其一,宋军的战力可能并非辽金两国任何一个的敌手;其二,花石冈祸害两浙甚深,百姓不堪负荷,只怕……后院起火。”
“妖言惑众!金人尚未交过手,先不予置评;然则辽国积弱,我军如何不是他们的对手?顾惜朝,你亦出身行伍,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种将军何以如此认定?”顾惜朝的声音在这静室冷冷地响起,疲倦,微嘲。“只因为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