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行·笑拥江山






正这么想着,诸葛神侯又道:“那晚的商议却是忘了问顾公子的意见,竟让我差点错过了顾公子的精彩言论。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惜朝,你那些年在连云寨和惜晴小筑蛰伏,日子不是白过的。”
顾惜朝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明亮而清澈,那并非无知者的无畏,而是看破之后的了然。

诸葛神侯轻叹了一声,神色很是怅然,“圣上怕是定会与金国联盟了,不惜一切代价。这些,你早猜到了吧,所以那天才什么都没说。惜朝,弹个曲子给老夫欣赏欣赏如何?”
顺着诸葛神侯的手指望去,那书案上果然有一架焦尾琴。顾惜朝也不推辞,在书案后坐定了,问道:“神侯想听什么?”

诸葛小花有意考他,只道:“若是心中存了琴谱再弹便落了下乘了,兴之所至意之所会,音谱心曲,方为乐之正道。”

顾惜朝微一挑眉,手指拂过那琴弦,只听“铮”地一响,拨动琴弦,仅是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诸葛神侯抬眼看他,这个于案旁抚琴的青衣男子,神情平和从容,眉目间一派清远孤藐,实难把他与那个杀伐决断时冷峻酷辣的顾惜朝联系起来。

只听那琴音淙淙,如那山中清泉,汩汩流出,绕行山石,十步九曲。忽而出得山去,汇集成河。
“你与戚少商之间的事,顾公子向来冷静卓绝,无论对人对己都是一般地决绝无情,怎会在这事上大失分寸?当年把你充军榆林,也是不得不为。这些年过去了,顾公子心中该是无尘无碍,一派明月清风才是。
石头军,是朝廷精锐,不容有失。与辽国开战,除了种将军与赫连家之外,石头军已是唯一的战力。而这,也是顾公子你建功立业的唯一机会!从今而后,不用再感叹雕弓挂壁,壮志难酬。灭亡辽国,向圣上向天下人证明,你顾惜朝不是通敌卖国的奸险小人。”

河流东奔,困行浅滩,幽咽难流,冰泉冷涩,先是漕漕如急雨,复又细流涓涓,凝绝不通。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抽身而退。所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只是,石广霆失你臂助,今后的路只怕会更艰难。而你,这四年来与石头军上下结下的兄弟手足之情也要一并舍去,再无留恋转圜之余地。

石明轩年事已高只求身后全名,石广霆冲动难驯。惜朝,我要你留在石头军,牢牢掌握住石头军的一切。只要你还活着一日,石头军就必须受你控制一日!石头军有六万余众,此等精锐若是落于蔡今童贯之手,其祸大矣!所以,你死的那一刻,这世上就再无石头军之名!”
正是将竭未竭之时,琴音陡然拔高,一派惨烈如火,寒凛似冰,音色凌乱无章,曲不成调。

诸葛神侯饶有深意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玩味。目光扫过,只见顾惜朝十指皆伤,琴弦每被拨动一下,便有血珠凝结其上。眼见难以为继,顾惜朝用力一咬舌尖,闭目敛神,手臂不再震颤,琴音渐稳,十指复如行云流水般疾徐自如。只有顾惜朝自己知道,此时此刻,灵魂仿佛已被生生割裂为两半,一半虚悬于体外,冷静、倦然,直欲飘然远去;另一半却滞留在心中,凄厉挣扎不休。

诸葛神侯见他眉梢发鬓皆已汗湿,显然心中苦苦挣扎交战,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心里略有不忍,伸出手去想替他擦干汗水,可刚到半空中又狠心忍住,五指收拢成拳,渐渐放了下去。
就在此时,琴声趋缓,谦冲平和,波澜不起,有如汇入大海,风平浪静,水天一色。琴音渐渐低回,终不可闻。

联金灭辽,已是大势所趋。无论这么做是对是错,未来的风暴已注定不能避免。风起云涌之际,既然做不到独善其身逆旅知命安然归隐,何不笑看风云主宰沉浮拨弄乾坤?

戚少商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数女子言道:嫁人,当嫁戚少商。
戚少商有情,自十六岁出道以来,他身边从来少不了女人,美丽的女人。
戚少商却也无情,他身边无论哪个女人都不能长久,包括那武林第一美女息红泪。

息红泪之后,能与她比肩的戚少商的红颜知己大概就只剩下了一个——住在小甜水巷醉杏楼第三层熏香阁的头牌姑娘,白牡丹李师师。
李姑娘是个水样的女子,婉转婀娜。而现在,戚少商本人就在她的闺房里,替她打理着一头乌黑水亮的长发。

李师师双手抵着戚少商的胸口吃吃而笑,“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来……”
戚少商大吃一惊,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逐客令。当然,他不会真的让她把这逐客令说出口,于是道:“好朋友几日不见,思念甚深,怎能不来?”
“那么他呢?”李师师从戚少商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柔得几可让人溺毙其中。
“谁?”戚少商茫茫然。

李师师又笑了,嗔道:“明知故问!”点了他的额头一下,又继续,“也是,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多来这一次半次。”

戚少商哑然失笑。怎么?难道人人以为他既是喜欢上了顾惜朝,就一定要怕极了他才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分辩什么,只道:“今夜,诸葛神侯请他过府一晤。……四年不回来,一回来,人人赶着见他……”
李师师望着他,总觉得他的语气中很有几分冷嘲。微蹙了眉头,心底存了一个疑惑,却没有开口。她知道,这个时候戚少商只是想说话,而不是真要说与谁听。

“今夜,怕是会有个大决定吧。石广霆他放不下,龙四燕无衣云吹笛也放不下,这些年沙场上厮杀出来的那份情谊更放不下,还有一个傅晚晴在,顾惜朝如何聪明机巧也要乖乖入诸葛神侯之毂。诸葛神侯走一步算十步的能耐当真叫人佩服,一颗伏子压到今天才启用,亏他忍得。”戚少商淡淡地道,语气漠然,眼底看不出一丝情绪。

“鸿门宴?”李师师推了戚少商一下,急道,“那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戚少商冷笑,“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其他的,不必多做理会。”
李师师怔怔地松了手,望着他,无言。

“师师,我喜欢他是一回事,其他的,是另一回事。戚少商永远都是戚少商,顾惜朝也一样永远都是顾惜朝,不会改变。所以,你大可不必感到惊讶。”戚少商微微一笑,将最后一根玉簪插上李师师的云鬓。

李师师摸了摸发边,揽镜自照,忽然低声吟道:“看朱成碧意纷纷,憔悴支离为忆思。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是则天女皇的诗,写得虽不是最好,可这般的女子,雄才伟略,果敢狠毒,却也长下泪,为忆君。”

“师师,你……”戚少商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是美丽的女人流泪,再加上那女子的当着他的面流泪,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李师师嫣然一笑,立时收了泪,道:“所以,我的心不给别人。心只有一颗,给了别人自己就没有了。两个人再怎么生死缠绵,还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我若是把一颗心挂在别人身上,自己可还怎么活?少商,你说对不对?”
戚少商知道是他的话触动了她,可他却宁愿相信其他可能。“师师,谁欺负了你?我帮你出头。”
“谁能欺负得了我?我可是李师师!”李师师又笑,那笑中足有七分得意,美中不足的是带了三分怅惘。

转身,轻移莲步,从房里取出了一坛子酒来,“这是‘他’送来的,性子烈,我可不爱。可却取了个好名,胭脂泪。”

戚少商也不推辞,他从来就是嗜酒之人,端起一杯,饮了。入喉果然凛冽,却是余味绵长,让人思量再三。转动着手里的那酒杯,心中默默念起那阕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离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似乎是无奈又惆怅的。又倒了一杯给自己饮尽,用力一摔杯子,冷然道:“后主的词,亡国之君,‘他’也不怕晦气!”

再看看李师师,忽然想到,也许并非如此。“他”只是想看从李师师这位绝世大美人脸上滚落的胭脂泪是个什么模样,所以,才特地带了这壶烈酒来。这个,才更符合“他”的一贯行事作风吧。
难道真要为了这个人苦战至死?

戚少商忽然觉得很悲凉。悲凉复可笑。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顾惜朝,你何必回来?
李师师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取了酒杯与他共饮。两人一直无话,酒却喝了不少,眼见她的身子渐渐伏于案上,戚少商取了披风给她盖上。自己又慢慢地饮了一会,方才起身离去。
一样是以高妙的轻功,翻窗,飞檐走壁而去。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夤夜造访李师师的香闺不必宣扬地全天下都知道。

息红泪,李师师,孙小鱼……他戚少商此生不能回应这份情意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那又如何?该狠心的时候,戚少商一向能狠得下心。比如,当年对息红泪的悔婚;又比如,对顾惜朝的不顾而去……




●(10)

诸葛神侯送了顾惜朝出门,回到房间的时候无情正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那架焦尾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琴上的七弦竟已全断。琴架上的斑斑血痕极为明显。
“无情。”诸葛神侯沉默了一会,叫他。

无情揉了揉额角,很是疲倦地道:“世叔何必如此迫他?超然于世外,才是对他最好的。”
“强极易折。”诸葛神侯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焦尾琴,眼神里有悲悯、有黯然,更有一丝几不可辨的慈爱,“逆水寒一役对他影响太大,顾惜朝不会再容许自己输第二次,不输人、更不输阵。怕是对戚少商也是如此……”一声长叹,拿起放在一边的长绢罩于焦尾琴之上,“收起来吧。”

“是啊!顾惜朝若当真放下了,琴音也不会乱。曲入乱声时他已是力不能支,我原以为他会以内力绷断琴弦。纵有断弦,也未必不能成曲。谁知他,宁可将一身内力逼回,十指皆伤,也要完整地奏完此曲。当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情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焦尾琴,想到那全断的七弦,更是暗自心惊。征战四载,竟将他的性子磨得刚强至此!

当局者迷,顾惜朝今日清楚听出了自己的心声,又该如何应对?最大的可能该是只装作无有此事罢。毕竟,他今日的决定之后,与戚少商之间渐行渐远已成必然之势。一个在边关,一个在京城,遥遥相望,却无聚首之日。既是如此,有情,自是不如无情了。

在这战乱的年代,爱情好像永远都是首当其冲应该被牺牲掉的事情。可为什么冷静如顾惜朝,豪情如戚少商,也一样身不由己地痴缠其中,无法摆脱。明知爱情是一杯毒酒,却依然含泪饮地无怨无悔。
还乡,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觞,痛饮从来有别肠。

“无情,是不是觉得世叔太不近人情?”
“不是,只是想到了一首古诗,很适合他们。”无情摇摇头,这何尝不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用一种低柔至凄迷的嗓音漫声吟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出了六扇门,顾惜朝也不看路,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身边眼前俱是来往如梭、面目陌生的路人。正觉茫然,忽然眼前一亮,花灯如昼,星星点点,熠熠如地上银河。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了一座拱桥边,顾惜朝站在桥上扶着石墩往下看,桥下是一条清水河,微波荡漾,河面上开遍水莲花。

均是岸边的男男女女放下的花灯,莲花般的模样,花心是一小截红泪烛,火光在微风中摇曳不定,花灯顺着水流而下,带着人们的各种许愿随着水流飘向远方。

竟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晚晴……顾惜朝猛然意识到这个,微抬了手摁住胸口。是痛是涩?许久,闭上眼低叹了一声,心中千般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

刚转身准备下桥,却看到戚少商。他显然也看到了他,一步步从对面走上桥来。两人迎面而立,白衣风流、青衫翩然,气度高华,一时无双,如诗如画。

戚少商看了他很久,眼眸越发晶亮,忽然一笑,道:“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顾惜朝眸光一闪,回敬道:“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建议,“相请不如偶遇,走,喝酒去!”
顾惜朝却止步不前,只道:“喝酒不是问题,戚楼主可有银子?”
戚少商茫然。却听顾惜朝一本正经地继续道,“若是喝了酒,要留在酒肆搬酒杀鱼抵酒帐恕惜朝不能奉陪。”

“一定不会!”戚少商万分认真地保证。
不过是须臾的事,两人买了酒,正坐在谁家屋顶上看这皎白月色。
“咳咳……”顾惜朝喝了一口酒,呛得咳嗽连连,便是边关自家弟兄酿的烧酒也没这般烈的,入口如钢刀。

戚少商有些尴尬,“下次,我一定请你好的,下次……”
顾惜朝但笑不语,堂堂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