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手札
真是一片混乱呢,阿珏一点也没感到自己发烧了,可是她的记忆却真的乱七八糟,依稀记得她小时候确实生过一场大病,阿翁说那时候母亲刚过七七,他去南越一去半年多,也无法通信,等和吕伯挖到药材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母亲过世了。大姐埋怨阿翁不顾家,阿母走之前都念着他,阿翁回来后又听说了魏家的事对大姐更是愧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阿翁才一直让着大姐吧,也是阿翁性情好,不然能有哪家的女儿敢把父亲禁足呢。
母亲七七,她烧了好几天才降温,阿翁和阿姊们也是累的人仰马翻。阿翁从来不是仗势欺人之人,却因为大姐的婚事,借着赵叔叔任胶州太守再加上澹台家在杏林的好名声,给魏家施压,甚至魏夫人因为大姐之前退婚病了大半个月连医师都请不到。医师们一方面是觉得魏家不道义,但大多数还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然谁会傻得往外推钱,况且魏家还是当地望族呢。
阿母过世后一直是大姐掌家,即便是没有阿母在世时那么井井有条,但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现在大概是阿翁回来了,有了主心骨,她生个病都能吵嚷成这样,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哦,是了,赵婶婶有让仆妇过来帮忙,后来阿翁归家赵婶婶说不好再插手,哎,大家肯定是希望赵婶婶继续插手吧,不然这一团糟的情形……后来怎样解决了的?阿母的乳娘当时已经已经花甲之龄了,得知阿母过世便从乡里赶过来,一直帮着大姐料理,甚至要二姐三姐也学着主持中馈,现在想想大阿母实在是个很睿智的人呢,至少几个姐姐嫁人后没有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家阿翁完全继承了祖上的医术,一根银针被传得神乎其技,甚至都有人说“活死人肉白骨”,夸张是夸张了点,但医术高明也是真的。澹台家原本祖籍上京,是京中有名的杏林世家,不料先帝老年昏聩,有一次宫中林经娥腹痛,正好轮到祖父当值,原本只是吃了凉物喝几剂汤药就能好的事情,林经娥为了邀宠非说祖父与人合谋害她性命,先帝不问青红皂白将祖父发配至此。祖父觉得对不起先人此后一直郁郁寡欢,到临溪不过几年就没了,祖母一人拉扯大父亲至及冠,大姐出生那年就去世了。
阿翁一直有些愤世嫉俗,情愿给百姓治病不收钱也不愿入权贵家门,和赵叔叔交好还是因为赵婶婶当年难产,母亲当时怀着大姐不忍心劝阻父亲去救赵婶婶,否则即使赵叔叔跪死门前,父亲也不会看一眼。阿翁一直说要不是大母有先见之明给他求娶了阿母,他现在肯定饿死了。阿母却说要不是阿翁家里落魄了,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商户女子嫁进来,阿母是家中独女,出嫁时嫁妆抬了近一日,阿母又会理财,即使阿翁经常不收诊金,呃,有时候还往里倒贴好药材,家里也一直过的很富足。
阿翁痴心医学,酷爱研究奇珍异草,让他说起药理他能涛涛不绝讲上半日,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潇洒不羁,英俊伟岸的美男子,连一个鸡子价值几何都不甚清楚,怎能指望他将家事打理好?眼看阿母三年孝期已满,大姐已经十七还未出嫁,阿翁急得嘴角都起泡了,最后还是赵叔叔做主将大姐嫁给了他侄子,甚至还很遗憾的说他家小郎才两岁,不然将来求娶阿珏也是好的!大姐起初很排斥这桩婚事,但一想到其他三个姐姐也到了花嫁之年,也就默许了,却加了个条件说要先将三个年龄大的妹妹嫁出去自己才成亲,否则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父亲无奈只好答应了。
大姐夫是个武人,却对姐姐极好,阿翁一度以为这么迁就他们的大姐夫是不是有暗疾,惹得大姐夫哭笑不得。后来才知道大姐夫从小跟寡母长大,下面还有一个幼弟,倾慕大姐孝悌仁义,希望大姐嫁过去后也能孝顺母亲,友爱兄弟。阿翁怕大姐出嫁后还要带着她,被姐夫家里说闲话,在大姐成亲当晚就悄悄带着她和吕伯出了城。
她从八岁开始就和阿翁在各地游走,此时天下初定,各地匪患流寇不断,路上要不是有吕伯都不知死了多少次。阿翁性子豁达,又能随遇而安,他们有钱的时候就和在家里一般,锦衣玉食日子过得堪比神仙;没钱的时候甚至连客店都住不起,她和阿翁一行人还去住过破庙。最叫人哭笑不得的还不是这些,没了阿母约束阿翁更加不着边际。
有一年他们在路上听人说西南彝人有一种很厉害的小蛇,和灵芝一起入药能起死回生,阿翁心动不已。她当时已经十岁,吕伯说不能在这样和男人一起待下去了,有损闺誉,阿翁满不在乎说要以后给她招婿,吕伯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换了男装。他们在经过一个叫十合的地方时,阿翁救了一个外出打猎的贵族大阿父,彝人部落闭塞,他们生病了一般都是祈求天神保佑,如果就此死亡那也是天神惩罚,见父亲用针,以为阿翁要害他们首领,他们三个险些成为刀下亡魂;好不容易那个贵族大阿父醒来了,却说要将女儿送给阿翁感谢阿翁救命之恩,阿翁怎么可能答应?她自己更是因为一身男装差点被那些热情的彝人姑娘扒光衣服,只好连夜逃跑,连那个小蛇都忘记再去找了。
每年阿母忌日他们都要回去,阿翁也觉得她年岁渐长便留在临溪将医馆重新开起来。澹台家在临溪本来就远近闻名,再加上父亲回来看诊,医馆每天更是络绎不绝。赵叔叔甚至戏谑阿翁是块宝,因为阿翁临溪人口增加不说还更繁华了。只是阿翁的脾气半点不改,他不想治的病就把人家关在门外,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还是大姐夫派人来摆平的。
胶西王刘霭好男色,据说是身体也有问题,不知是谁跟他说父亲医术高明能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来了医馆。阿翁见了胶西王可谓是新仇旧恨,要不是胶西王的母亲林经娥,大父也不会郁郁而终,大母更不会年轻守寡,等父亲成亲后更是没了撑下去的动力,生无可恋的追随大父而去。但胶西王是贵族,阿翁拿他没办法又不甘心,居然放狗咬他,胶西王带着几个美貌小郎被追的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很多人都在看热闹,胶西王失了面子恼羞成怒,扬长而去前放话说要父亲好看。果然过了几天就抬个死人来闹事,说是父亲纵狗行凶咬死了他家人。因为那个死去的人正是胶西王那天带的人之一,即使狗根本没咬到任何人,阿翁也百口莫辩!
胶西王联合那些父亲不愿看诊的贵族权阀给阿翁罗织罪名,太尉府甚至判父亲剐刑!赵叔叔从中周旋也只能拖到上京行刑。阿翁不欲她们姊妹五人担惊受怕,又恐此去无回,将她托付给了赵婶婶,她听到仆从们谈话才知道父亲第二天就押送上京。本打算偷偷跟着的但哪能瞒过吕伯的一双利眼。阿翁见到她时,只叹了一声:“痴儿!”
父亲被关入天牢待审,她和吕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丁点办法可想。有一日她在路边歇息,听到有人议论说当今圣人常常去南郊与文人清谈,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动,如果能见到圣人,呈诉实情,不知道圣人是否可以网开一面?阿翁已年过四十,哪能受如此重的刑罚?况且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一点。
阿珏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侍从洒水开道呼喝百姓们回避,她也随大流趴在路旁,眼看着天子仪仗更近了,阿珏也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近了,更近了,仿佛是过了一万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她只听见自己脑袋碰地的声音“陛下!陛下!妾有冤情要诉,还望陛下看在妾一片孝心的份上成全妾!求陛下恩准!”有人用鞭子一下一下的抽在她的身上,痛的都麻木了,她只是以头抢地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动一下。
“住手!”阿珏好像听到有人喊景王殿下,接着她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说:“陛下让你过去回话,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阿珏感到自己双腿都在抖,传闻陛下狠戾无情,胶西王刘霭是陛下的异母兄弟,不知道能有多少胜算?罢了,大不了陪上这条命,这些年她跟着父亲走遍大秦各地,比起闺阁女子已经是太幸运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她被带到一个类似于书房的地方,大片大片的金黄色,她听到有人问话就一口气说了一遍在心里早已打了千百次的腹稿,连头都没敢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无所畏惧了还是景王殿下求情的缘故,陛下只是叹息般的说:“此女孝心可嘉!”
她浑浑噩噩的跟在景王后面连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醒来时就看见父亲红着眼圈坐在床边,给她换额头的巾帕,父亲看见她睁开眼,一个劲的拍着她的手骂她不孝女!她却感到浑身轻松,父亲没事了真好!
第四回 菩提木牌
更新时间2014…8…29 18:01:26 字数:2974
明晃晃的剑穿胸而过,持剑之人面目狰狞,阿珏骇的大叫出声。
“好了,好了,醒来就好了!”阿珏手扶着胸口,那种利器刺入身体的钝痛感似乎还在,双眼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个鼻梁上架着两个透明圈圈的大阿父。这样一幅呆萌的表情似乎取悦了老者,老者笑眯眯的又说:“阿珏不用担心脖子会留疤,最近一个月也不要开口说话,你的嗓子受伤了,得好好养着,不然阿珏的声音就不好听喽!韩爷爷配了雪肌露,持续抹上半个月保管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她牵了牵嘴角,想对老者点点头表示一下谢意,却见老者一转头立马变了脸。
“阿珏才从无心观回来,你们不说让她慢慢适应一段时间再接触外界也就罢了,竟然还办什么宴会,这下好了直接被人拿刀子威胁,还在脖子上划了几道,你说你们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呢?嗯?”老者换了口气,朝着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子气势如虹的继续吼道:“还有你!澹台光耀!自己惹下的祸让女儿替你受罪,你是怎么为人父的,你对得起我侄女对得起大家么?”澹台光耀张了张嘴,把头埋的更低了些,“七叔说的是,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阿珏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她不是给阿翁挡剑被刺伤了么?还做了好久的梦,梦见了好多奇怪的事情,甚至见到了这些年怎么也记不起来面容的阿母……是了,还有一个跟她一样名唤澹台珏的女公子,她不确定的伸出手看看,拇指和食指中间那颗鲜红的小痣仍在,仍然是一双柔若无骨的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阿珏另一只手悄悄的攥紧,指甲嵌入手心也没有在意,她需要这种痛来证明一下自己是否还在梦里。这几年跟着阿翁走南闯北,途中见到各种灵神怪异的事不知凡几,有一年江北大旱,正巧他们三人路过,就亲眼见到有大群村民持火把要将一个中年妇人烧死,那妇人竟然用男子的声音说话,发出粗哑的叫声,还说什么本座之类,要将那些动手的人丢去蛇窟等等,状如疯癫,叫声凄厉至极,就连阿翁见多识广也不禁皱着眉头说那妇人可能患了失魂症。
阿珏惨白着一张脸,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忽然被揽入一个有着徘徊花香的怀抱里,闻着这熟悉的味道阿珏突然泪如雨下,是不是这代表着她以后再也回不去了?她也患了失魂症?再也见不到阿翁和吕伯?再也不能听阿姐数落了……
周围仿佛安静了下来,“好孩子!哭吧,哭吧,大嫂的小雨点受委屈了,是大嫂不好没管好下人,吓到你了,现在都没事了,那个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背上传来轻轻的拍扶,一下一下的,说不出的安心,这个和阿母有着相似气味的妇人让阿珏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听到她说起那个坏人,阿珏想起那张年轻的脸,也是个可怜人,姐姐被骗了要给姐姐报仇,没想到最终搭上了自己。她只记得自己晕倒前听到了他的惨叫声,这家看起来也是大户之家,不知道那少年最后怎么样了,如果他还活着就救下他,权当是给这个也叫澹台珏的女公子积福了。
阿珏刚刚就发现这个身体的心跳似乎有些不正常,激动地时候心跳异常激烈,而且脑子供血不足,总是各种晕倒,那少年也是倒霉吧,不然搁在任何人身上,受了刺激也不至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阿珏想着便抬起头,看了一下周围也顾不得这些怪异的事物了,现在室内就只有她和刚刚抱着自己的妇人。阿珏指指自己的脖子再手忙脚乱的比划了一番,妇人才恍然大悟,“那小子没事,他冤枉我们老爷的事还没弄清楚呢,只是被七少打中手腕罢了,已经给他包扎过了。哎呀,话说七少真是很可怕呢,悄无声息的就离得那么近,还把人家手腕打的血肉模糊……”
阿珏无奈的看着妇人碎碎念,明明他们在说那个少年的,怎么又扯到什么七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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