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





我微微皱眉,问道:“什么事?”
柳桃推了推春雪,春雪不太乐意的开口道:“娘娘不知道,是帧嫔那个贱人,在娘娘的糕点里下毒,被云大人逮着了还死不承认,打死了送糕点的小宫女,把责任全推在了宫人身上。云大人也没说什么,就是命人煮了一锅滚烫滚烫的水,把帧嫔的手脚都煮烂啦,让她以后再敢给娘娘下毒。看谁还敢帮她!”
我听得心惊,帧嫔好歹也是门第显赫,若非四妃位子已满,她早已经晋为妃位,今日落井下石,定然也只是为了宫位之争,却落得如此下场。纵然宫中冤死无数,可却没有谁会明目张胆的如此对待皇上的女人,更何况这样的残忍,生不如死。她的族人又怎么会咽下这口气。
“皇上不管么?”我问道。
“皇上?”春雪想了想,“皇上自然是向着娘娘了,是她不对在先,皇上只是命人赐了毒酒,赏了她全尸,让李家领回去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万律向着我,而是万律宠着她,只怕她今日要后位,连王瑗都奈何不了她。

从承儿回道太子府,我的禁足也被解除,我开始有些不懂她了。甚至有些害怕知道她要做什么。辗转一夜,决定待她入宫时好好问一问,却得到她病重不治,卧床不起的消息。
这一卧,刚刚一好转,就因为凤城江家灭门一案远赴凤城,替万律解决一些私事去了。江家并非普通的大户人家,而是同东方家一样,是皇上的眼线。东方家负责朝廷,江家负责江湖。江家灭门一案,也让东方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来往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家的案子比想象中的耗时更久,万律几次下诏催她回帝京,她都以案子未结为由拖延回京时间,我亦是等的焦急,只觉有什么抓住不住的东西,在向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跑去。


有承来请安的时候,极为气恼的说起东方澈阴险,竟然做了云相的狗。当真是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东方澈的离叛遭到东方家的抵制,据说险些要断了父子情谊。然而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不久,东方霄就因没能收拢江湖一事彻底触怒龙颜,被判斩首。古有承失去了最有力的靠山。
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到今日显赫的贵妃之位,我甚至此生荣耀已经尽数在此。以前不懂得何处不如王瑗。禁足之后无依无靠的感觉反倒是让我明白,我确实不如她。我若是失了势,便是一无所有,命贱如草芥。可她还有显赫的家室,就算禁足,亦然没有人敢窥伺后位。
靠山对我们这些宫中的女子而言太过重要。我拂过有承的脸,很想告诉他,若是能放弃皇位做一个安乐王爷就好了。
可是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皇权路上,他哪里来的退路,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


东方澈来见我的时候,我已然成了太后。有承登基前一日,我告诉了他我想再见云相一面,却被他严词拒绝了,因为东方霄的死,他对云初那些欣赏变成自我悔恨,甚至于嘲笑着自己还曾相信云初救过他。他冷眼看着我,字字冰冷:“早就听闻母后禁足之时,云相多有照拂,母后不会是早就看上了他,想要纳为私宠给父皇蒙羞吧!”
我愤然扇了他一巴掌,手火辣辣的疼,心却没了知觉。
王瑗是正宫,亦为皇后。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唯一能说话的人却只有她了。
王瑗似是等了我许久,听闻昭阳殿内牡丹四季常开,今日我来,却是只见了秋菊,倒是十分应这个节气,见是我来了,她散了斟茶的嬷嬷,邀我过去坐。
“本宫若是有这样一个女儿,是无论怎样的儿子都不会换的。”
我摸着手上的杯盏,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她只是轻叹了一声:“本宫十七岁入宫,为的是家族荣耀。今日做到太后,本宫已是做到了。”
“你纵是太后,我亦是皇上生母,更是生母皇太后。”
她笑了笑:“你以为本宫把她找回来,是为了让有恒做皇帝?”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我,那样的眼神里,是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若是我早一天看清自己的对手,或许也不会是今天的孤单,“你在宫中与本宫斗了多年,自然早已经看得通透明白,若是有恒真的取代了有承,那他是会兴王氏还是灭王氏?”
我险些握不住手中的茶杯,我怎就忘了,万律还在时,就心心念念的要削四大家族的权势。其中张家握有冶铁秘术,随着张敖的死也成为永远的秘密。除此之外唯有王氏他最是头疼,若不是王氏势大,万律怕古有恒受外戚胁迫,这才迟迟不愿更换太子,但就是翠玉投毒一案,就足以让有承贬为庶民。
没有一个帝王,是想被威胁的。若是古有恒登基,也定然会逐步削弱王家势力。
王瑗在王家和她的儿子之间,选择了王家。
“有承却是不会放过跟他争皇位的宁王。”我提醒道。
王瑗却不以为意:“皇上越是不放过,有恒跟王家就越是要连成一气,皇上根基尚浅,王家百年基业加上云初给有恒的封地,就算是再过百年帝位更迭,宁王还是宁王,有恒既没有足够的资本反,也没那么容易被皇上吞下去。”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话一问出口,连我都不禁失笑。她是我的女儿,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看不懂她。

腊月的冷风吹刺骨,春雪命人多添了两个炭炉,烧起了银碳。宫中今年的炭火很是充足,往年就连王瑗公子都少不了要省些银碳。上好的煤炭总是一年四季向左相府中送,亦如我宫中的荔枝,王瑗宫里的牡丹。春雪正点着炉子,突然听到李常德快步跑来,有承有自己的贴身太监,已经命李常德在后宫养老,平日里偶尔会见他训训新来的太监,即便是见到我,也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请安之外的话,更别说往我这里跑了。今日他来的这样有失礼仪,倒是让我有几分好奇,便让柳桃出去寒暄,起身去换衣裳。
谁知李常德在殿外大喊了一声:“娘娘,皇上下了圣旨,要斩云大人示众了娘娘。”
我脚下一滑,半边身子倒向刚刚燃起的火炉。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日,她的尸首在我的要求之下,也终于从城头放了下来。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竟有传闻说,她就是真正的杀神康泰,皇帝昏庸错杀贤良,北方的将士竟然放弃抵御外敌,杀红了眼一般浩浩荡荡眼看就要跨过离江。

苏家的次子在笑白书斋门前誊抄了一份万律临终前的圣谕,说是传位给了万荣公子的亲生独子——睿王白羽轩。万律晚年所有事物都交由云初一手打理,睿王进京吊丧,云初都可以没私调禁军挡他在帝京之外,如此才让有承顺利登基。
哪里会有什么遗诏,就算是有遗诏,也是云初一手所写。可她当年既然助有承登基又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封诏书?
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诏书非奏折,自从云初一手遮天,也顶多是批阅奏折,万律并没有让她起过什么文诏,那苏家这纸圣谕又是从何而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一夜,她披霜归来,跪在万律面前,亲手点燃的那卷金帛。
好一招偷龙转凤。
两虎相争,古银内耗。该得罪的人有承得罪了,该杀的该斩的,在这两兄弟三年的较量中几乎全部落马。万律发动的战争早已经随着他的离开得以缓解,这干净的江山,就是你就要给他的?


我看着有承被迫退位,看着新帝登基。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很想问问他,他可知道这江山是一个自认为聪明的傻丫头一点一点送到他手上的。
李常德又当起了总领太监,他站在白羽轩身后,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他浅浅一笑,慵懒高雅,他垂目看了我一眼又望向天边云朵:“孤为你守住这江山,你可开心?
仿佛有一双清冷淡漠的眸子低眉垂目,淡淡的回道:“手握江山,本就是你的初衷,与我何干,又为什么要开心?”






第73章 终章
云州城的茶馆平日里总是人不断流,南方来的商客总要在这古银的南方重城住上几日。一来可以打探一些消息,二来云州富饶,也有人外人想在煤矿私盐上分一杯羹。
“公子,今儿不巧了。”玄色衣衫风尘仆仆,已经看不出绣线花纹,店小二先那人一步,拦了下来。
玄衣青年向茶楼里看了一眼,别说没坐,那是都没人坐,不禁皱了皱眉,问道:“怎么?”
小二擦了擦手,向那青年靠了靠,踮起脚尖顺着青年的目光往茶楼里看,角落君子兰号雅间,似是有人在品茶:“看见了没?”
玄衣青年点了点头:“怎么?”
“啧。”小二摇了摇头,退开几步,又瞧了他几眼,“还怎么,我说这位爷,您就没看见今儿就没人敢来吗?”
玄衣青年也有些不耐烦,索性不再理他,绕道后面马房去拴马,小二见他要硬闯,也是急了,干嘛上前拉过缰绳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眼色!哎呦,真是!”说着拉着玄衣青年离茶楼门口远了些:“我告诉你,今儿里面这位爷,你惹不起,我担不起。”
玄衣青年闻言一笑:“你担不起我倒是看得出来,我惹不惹的起,就跟你没关系了。”说着扔下缰绳就向里走去。
“哎,哎,你这人……”

“我当是哪家里的匹夫要坏本公子的兴致,原来是卓少侠。”君子兰的门帘被掀开,湖蓝色华服的少年轻声笑了笑,拿捏戏文的口气让刚刚闯进来的卓云飞不禁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喏,少侠还不快快进来坐。”
卓云飞站的远远的摇了摇头。
湖蓝衣衫的少年低眉浅笑,放下门帘,缓步而出:“少侠既然不过来,那只有本公子过去……”
“东方澈,要唱戏你家不是有戏台子?”卓云飞实在忍不住,又离他远了一步。
提起那大理石砌的戏台,东方澈忽而幽怨的叹了口气:“我那嫂嫂觉得那地方乘凉甚好,大哥便将那处改作凉台了。”
“那你就来外面祸害百姓?”卓云飞不敢苟同。
东方澈折扇一开,收了那副戏文的强调,笑道:“怎是祸害他们,本公子的戏他们还听不起,不过是怕折了他们的阳寿,才清了场子。”
卓云飞摇了摇头,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话本,扔给他道:“这次过来,赶上白羽轩登基,各路口盘查的紧,带了两本。”
“哦?”东方澈翻起话本,“难道不是她不想本公子给她送葬,特意写了几年的本子,让你定期送来?好让本公子以为她还活着?”
“有病。”卓云飞回道。
东方澈点了点头:“阿初却是是有病,不知棺木选好了没?”
卓云飞拿起的茶杯又放下,盯着东方澈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你们两个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把册子给我的时候,还让我多看看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变成难不难女不女的……嗯……那个什么……”卓云飞咳了两声,“你也知道,阿初她没人斗也闲的,就这一年间,已经写了十来本话本了。”
“哦?”东方澈笑了笑,“怎么本公子只拿到了四本,莫非其余的本子她都是写本公子的英俊潇洒,风流俊逸?”
卓云飞将茶杯放的远一些,决定没跟他说完话之前,绝对不喝第二口,以免呛到。
剩下的那些,却是是写了东方澈,不过却没什么好话,大多不是被自幼出身勾栏,一生悲苦,就是奸佞不得好死。可这些本本卖的都极好,这倒不全是笑白先生的名号大,而是帝京中人,对这位东方东子太过熟悉,总有人在这些本子里,看到他的影子,以及看到一个大家都乐见的结局。
苏子墨觉得既然云初已经去了若金,而东方澈有跑到了古银的最南面,二人一南一北,委实没必要为了几本话本再见一面,也就代扣下了几个本子。这一点,得到了卓云飞的认同,以及协力。
这两个人,最后的联手太过诡异,至今仍令卓云飞心有余悸。
那一天苍穹山上,云初拿着明黄的金帛扔到他面前,让他联系东方澈,火速仿出一份赝品,事后,云初将皇上御赐的那封圣谕提笔写了传位于先太子万荣公子遗孤的遗诏,交由苏子墨放在了左相府的书阁里。随着新帝登基,抄家斩杀,这封遗诏也就这样被抄了出来,新帝可谓是自掘坟墓。
去年卓云飞去不夜城的时候,问起云初这件事,她想了想道:“其实我本要将它转交给白羽轩,不过是看到了东方澈用了这一招,觉得不错,也就拿来试试了。没想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甚是好用,甚是称我心意。”
东方家看似已经落魄,实则一纸圣谕,让一个名不经传的商人包揽了古银的煤,盐两大产业,不知皇上动的什么念头,这样动摇国本的事情,都做得出。
当然,不是皇上做得出,而是东方澈顺手仿了云初拿来的圣谕,给东方家开起了副业。东方霄炸死之后,江南富商迅速崛起,因为这事,云初没少让东方澈穿小鞋。什么花柳病狐惑症,东方澈最爱的紫艳楼,都哭着求他不要再进门。
那时,云初问起卓云飞南方的情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