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酒地





  十五心一软,终于叹了口气,摆出热心的样子提议道:“姑娘要是走不动,我可以背你。”
  “那你会不会太累啊——”苏九欲言又止的模样,矜持得恰到好处。
  十五立刻接口道:“没关系,练武之人,这点路程算什么!而且姑娘根本不会添任何重量……”
  苏九难掩笑意,动作迅速,却状似十分勉为其难地答应道:“难得十五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虽然很“不好意思”,可跳上去的动作却十分利落,一手的坛子发出闷响,酒在里头打着晃。
  苏九在心里嘀咕,虽然占了点小便宜,可惜还是好惆怅啊,“唉,十五啊,你变了。”
  察觉到底下的十五身体微凛,苏九却并没有睁眼,继续嘟囔,“你变得油嘴滑舌了,想当初你刚来的时候,这话还得姑娘我亲自说呢,如今这包袱接的——都能去做捧哏了。”
  捧哏?十五放松下来,皱了皱眉,苏九偶尔也会说一些听不太懂的话。
  “听不懂?没关系,慢慢地就懂了……听说,以前不也没钟表么……”苏九一边说,一边在思考,挪动着寻了个不费劲的姿势,唔,冬天还是不错的,衣服穿得多,这么趴着还挺舒服的,就是头有点晕。酒量不行了呐。
  十五未及想多,背上已没有声息。
  这话——权当没听见吧。
  十五迈开长腿,正要回家,却听得苏九似乎已在醉言醉语了,几近呢喃,“十五啊,你看呐,女儿家不管现在怎样,将来都是要嫁人的。跟我一起玩过泥巴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嫁了,现在连宝圆也……”
  “姑娘,其实你不像别的女儿家,不必——”
  苏九在他背上摇摇头,几乎把自个摇下去,最后稳稳地将头挂在了十五的胳膊上,斜睨着眼看他,“你不懂,你不懂。”
  十五哭笑不得,只得反手扶着她,免得她真的掉下来。
  苏九摇摇手,自个下来了,揪开几只酒坛子,咕嘟嘟地一气都喝了个干净。
  十五没安慰过人,完全无法理解苏九此刻的心情,他生涩地开口,“当年帝都出了名奇女子,朝堂上圣上钦点女官接见外史,以一弱女子之身不费一兵一卒大退北方蛮族,又平定南海诸岛,自此以后天朝大地民风巨变,女子亦可为官,再不复从前女子出嫁方算大事,姑娘又何必将下半辈子的幸福寄托与他人身上。”
  苏九闻言却哈哈大笑,似乎完全没听说过有这么位奇女子,“你说那位入朝为官的奇女子,可天朝几百年拢共就出了这么一位奇女子,现在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了,她到最后肯定还是嫁人了的。”
  “我是不必管别人如何,下半辈子的幸福么,如果指望着嫁人,那只能完全寄托于运气,我从不相信运气,因为我运气一向不好。
  “可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嫁得好下辈子便过得如何如何地好,而是他们家爹娘对女儿之事究竟有多上心,我是不必指望我爹娘的!他们,他们……”
  苏九想起鲜少见面的爹娘和弟弟,悲从中来。
  她很小的时候就不懂,为什么爹跟娘不喜(www。87book。com…提供下载)欢自己,只将弟弟带在身边。后来她知道了,是因为弟弟继承了爹跟娘的所有优点,而她对爹娘的世界却完全不懂,爹跟娘所说的“传承”,她没能接受丝毫。
  可那又如何!
  她这是顺势所为,她定要循着这个世界的方式,最终在爹娘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苏九忽然豪气万丈起来,看着十五,信誓旦旦道,“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我苏九一定会给自己找个天下第一的相公,他倾尽天下也只为换取我一人!”
  “到那时,我就是比这天下还要重要,哈哈哈哈!”
  苏九笑着笑着,已体力不支靠在了十五肩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男人靠权势财富征服天下,而女人,就是靠征服男人征服天下!”话一出口,苏九就彻底晕了,身子软倒在十五怀中,慢慢地呼吸声已变得均匀和缓,十五习武之人,早听出她已睡着了,可分明有一行热流直润湿了他手掌。
  听了苏九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十五此时的心情——可真是,难以言表,看了看露出一半脸的月顶着头,继续履行起了一个护卫该做的工作。

004 打听苏酒的有心人
更新时间2011…11…18 21:10:14  字数:3193

 自打纪宝圆大小姐嫁了人,苏九就开始饱受诸位热心婆姨轰炸,如此反复,她哪里还敢再去宝圆夫家凑热闹,更不敢上门与新婚夫妇交流感情,在宝圆回门之时匆匆一面,已能看出新婚燕尔的二人琴瑟和鸣,苏九真心替她高兴,也真心觉得眼红,越发连门都懒怠出。
  她倒是想在酒坊试制九酝春酿,可惜还没开春,九酝春酿就算工艺试出来也只是九酝冬酿,清曲还是要等到春暖解冻之后,才能真正发挥效果。于是大部分时间,苏九窝在书房里看书而已。
  苏九小时候倒是常常如此,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能四处溜达就很少像现在这样整日里窝在房间不出门了。
  听纪家说宝圆小姐成亲不过月余,就有了喜信,也难怪回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了。最近纪家也打发了人来报喜,应该是有了准信,福伯正想着让苏九无论如何出趟门换换心情,一听到这消息,就立刻跟十五商量了一下。
  十五领命上了楼,在门口站了一会,终于敲了敲,听得里面一声,“进来。”他推开门,以为会看到传说中苏九颓然的样子。
  依旧是明窗净几,地上处处都是摊开了的书,明明是少女的闺房却越发像公子少爷的书房了。
  苏九不畏寒,屋子里也不像别人家燃着火炉,她正坐在窗前长塌上,只膝上搭了块毛茸茸的皮草,斜靠着窗棂,单手捧着书看得入神,垂着另一只胳膊,长发随意束起,虚披一袭曳地白袍,阳光照着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圈。
  单看这侧脸,都会令人以为这是名书生了。
  苏九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十五说话,自个视线也没有移开,终于好心地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十五便将纪宝圆有孕的消息告诉了她,苏九总算抬起了头,一脸的惊讶,“真的?”
  “是,今天纪家派人来报过喜了,纪大小姐也要亲自来的,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苏九扣起书,算了算日子,忽然笑得很邪恶,“莫非是一击即中?唐书生果真厉害。”
  十五一愣,完全没料到苏九居然随口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一僵。
  苏九已经跃然下榻,“既然如此,那就扫庭以待我未来的干儿子光临!”
  *****
  纪宝圆最近却是一直走不开身,方入门,跟夫君二人自是耳鬓厮磨,不久就发现竟有喜,便小心翼翼,直到大夫确定了,受了千叮咛万嘱咐,终于被唐玉送了来。
  唐书生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宛若珍宝。
  纪宝圆满面含笑,虽距显怀还有一段时间,但已然虚扶着腰,脸颊圆润更比以前,福伯对着唐玉虚捋了把几日就愁白了的胡须,摇头晃脑,“如能一举得子,唐玉还是个有福的。”
  唐玉傻呵呵地笑,苏九拉着纪宝圆,对着她的肚子左看右看,不知道她如今这情况适不适合激动,所以只敢绕着她转圈,想象着此时宝圆肚子里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觉得真是太神奇了,“大夫看过了吗?你到我这来没关系吗?是不是要经常休息?”
  “也不是,大夫说是有了准信,也不适合久坐,相公他也没空,所以想着来看看你。”从没见过苏九这么喜形于色,纪宝圆心里也着实高兴。
  自打纪宝圆嫁作人妇,虽然有个疼她的相公,总归是多了些约束。如今难得与苏九相聚,唐玉自然是不便相随的,早识趣地回避了,只细细叮嘱了几句,吩咐了几时来接,便打道回府。因此离了相公的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女儿家模样,拉着苏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致上来便提议道,“阿九,陪我一起逛逛好不好?”
  “好啊!”苏九欣然答允,“我也得给我未出世的侄子买些礼物!”
  “也不一定就是儿子……”想到这里,纪宝圆也颇有些烦恼。
  苏九却一把搂住她的肩,“那不管,日子还长着呢,你总要给我生个宝贝侄子的!”
  纪宝圆听了,也知苏九看出了自己的烦恼,想想自家相公也从未说过必须生个儿子,反而经常说起要个女儿,想起这些闺房蜜语,不由得宽慰一笑,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苏九正要跟纪宝圆一同出门,想了想,又回头对十五道,“宝圆现在不比以前,还是得要麻烦你这位苦力了。”
  “那多不好意思。”纪宝圆吐了吐舌头,“早知道我就让阿珠陪我来了。”
  苏九摆摆手,“没事,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福伯别扭地望天,不敢去看十五扭曲的脸,可怜的孩子,这苏酒也不知道是谁在累死累活忙上忙下,掌柜的说话真是不用腰疼啊。
  苏九本来就是钟爱逛的过程甚过花钱,其实也没有挑到什么可心地,十五只是负着手,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会打扰了两位的兴致,又不会让她们俩找不着人。
  纪宝圆现在为人妻,特别会为相公唐玉考虑,以至于改了从前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直到了西街,这里都是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首饰珠宝,价格也公道,有钱人也能花出去,没钱的也能买到可心的,女子都爱俏,是以西街算不得清城最繁华,却绝对是最热闹的地方。
  今日,俩姑娘都算是清城落伍的,到了这里,却意外发现好几间店面关了门,好容易找到秀衣坊还开着,纪宝圆兴致勃勃地准备挑块好料子给唐玉做袍子,被苏九好一顿数落,“你也该顾顾小的吧?”
  纪宝圆吐了吐舌头,“这不是还早吗?”
  秀衣坊老板娘笑呵呵道,“九姑娘别取笑唐夫人啦,若是给小的,可用不了新料子,最好还是大人穿过的比较好。”
  说得苏九和纪宝圆都睁大了眼,老板娘又细细解释了下新料子毕竟硬挺,容易扎到孩子娇嫩皮肤,两人恍然大悟,便凑在一起专心挑男式的料子了,最后总算挑到了玄色绣着暗纹的料子,既不显得奢华又大方。
  “哎呀,阿九!”纪宝圆忽然顿住了脚,满脸的懊恼,凑近了苏九,低声道,“我忘带钱袋了!”
  “傻宝圆,你没带,还有我——呃……”苏九失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摸了腰间,最后却也只能举起几个铜板很无奈道,“我刚直接就和你出来了,也忘了。”
  纪宝圆跟她大眼瞪小眼,下巴挑了挑在对面徘徊的十五,苏九摇了摇头,“他哪有什么钱。”
  “工钱总有吧!”
  听了这话,苏九却心虚地看向了别处,纪宝圆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
  “那什么……”苏九赶紧举起了她袖子,“要不,你再找找,再找找!说不定哪里还落了个小金元宝!”
  纪宝圆嗔了她一眼,“又跟从前一样了。”
  苏九忍住笑意,摊开了手心几块铜板,“看看你找到的,反正我是变不出来的。”
  两个人凑了半天,最后好歹从纪宝圆荷包里找到了银锞子。
  纪宝圆看着老板娘郑家娘子进屋去包好料子,这才长吁了口气,“幸好!不然就丢脸了。”
  “这有什么的,大不了下次带钱来不就成了?你还怕它跑了不成?”苏九看着她那模样就禁不住要取笑她。
  纪宝圆垂下了头,十分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万一……万一被人看上拿走了呢。”
  苏九撑不住地笑,这时郑家娘子包好了布料,笑道:“这块料子还是前日金陵过来的,现在京城里仕子们都穿这个,做衣袍绝对是最好的。”
  “老板娘又骗我们了,既是好的,那你还不赶紧多进些货来?我才不信呢,难道你还不打算开店了?”苏九与这位郑娘子也算是认识的,所以开玩笑也没关系。
  郑娘子听了这话,却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是强笑道,“谁不知道这个呢,只是——”
  苏九此时见她脸色有些郁郁,不由得留了心,“老板娘可是最近生意不太顺心?”
  郑娘子正要答话,外头却进来了位蓝衫中年男子,头戴方巾,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却又不像个读书人,开口便大咧咧问道,“郑老板在吗?”
  郑娘子见到他,眉头皱得更紧,冷冰冰道,“不在!”
  那蓝衫男子哈哈一笑,“郑夫人何必如此,既答应了郑老板我又怎会出尔反尔,这次过来只是要来问一桩事,其实问郑夫人也是一样的,如果郑夫人不愿意跟鄙人谈,那也无妨,我等郑老板回来便是了!”
  郑娘子似乎对这个人颇为忌惮,却有几分忍气吞声,“你说。”
  蓝衫男子看了眼立在一旁的苏九和纪宝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