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红枝





  贺麟道:“正好,那一桌人走了,我们可以上去了。”
  红枝站起身,侧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愣怔了一下。

  【四六】苏峪死了,又何妨

  贺麟给出的结局红枝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要唏嘘一番。
  她心底里,是希望林景和苏峪在一块儿的,希望他们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儿。就算苏峪偶尔会朝林景发脾气,林景也会偶尔不懂事。就算两个人都不是那么好,就算有争吵和别扭,就算两个人都能被挑出刺儿来,她也希望他俩能够在一块儿。
  这是徐红枝久违的少女心。
  可是,贺麟给出的结局却是:苏峪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她看着楼梯口发怔,那个人差点要看到了她,却又似没有看到一般侧头与身旁的人交谈。
  的确比以前更瘦,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眉梢却有些沉,笑也无法真正开怀一般。红枝一晃神,便看到一行人已然走了出去。
  茉莉忽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对贺麟道:“走吧,饿死了,上楼吃饭。”
  红枝还愣在那儿,茉莉喊了她一声:“徐红枝,走啦。”
  她缓过神,跟着他俩上了楼,进了雅间,坐下来,托着下巴蹙眉道:“我今天应当穿大红色的衣服。”
  贺麟翻着小二递来的菜单,笑了笑:“为何?”
  “因为显眼。”红枝闷闷道。
  茉莉眯了眼,她忽地想当一次红娘玩玩了,如何是好?贺麟推了推她:“还要吃什么?自己加。”
  茉莉心思不在吃食上,遂道:“无所谓,随便吃点吧。”
  她瞥了一眼徐红枝,笑道:“下期的周刊人物把那谁换掉吧,我们重新找一个。你没做过采访,要不要试试?”
  红枝垂首,暗暗道:你丫就知道剥削劳动力。
  “很容易的,我陪你去。”茉莉好玩一般挑挑眉。
  “好吧……”红枝随口应道,拿了旁边水杯喝了一口水。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楼下的街道,没什么人,刘义真怕是早就走了。他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呢?刘义真从来都找不到她,小时候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他从来找不到她。每次都是徐红枝等得快睡着了,自己出来找他。
  这一顿晚饭吃得还算尽兴,三个人都有点喝高,回到家都快过戌时了。
  贺麟这段日子一直住在茉莉的府里,真是让人不多想都难。
  红枝无精打采地滚回去洗澡,等热水的时候坐在桌前把脖子上系着的小玉佩解了下来,对着昏黄的光线看了看,愣了会儿神,送热水的小厮敲了敲门,她站起来去开门,俩小厮替她把热水倒进浴桶里,随后就走了。
  红枝洗澡洗到一半,茉莉又来了。
  茉莉敲半天门只听得里面有水声,问道:“嗬,在洗澡啊?我能进来不?”
  红枝瞥了瞥屏风,瘪瘪嘴,似是不大情愿一般回道:“哦。”
  茉莉推门走进去,端了一碗醒酒汤放在桌子上,又坐下来,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块小玉佩,仔仔细细地瞧了瞧。
  哟,这姑娘看上去穷困潦倒的,竟然还有这等好玉。茉莉刚想问些什么,就看到红枝穿好中衣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拿了块干手巾擦着头发,在茉莉对面坐了下来。
  “厨房刚好准备了醒酒汤,我看你今天酒喝得也不少,趁热喝了。”茉莉继续把玩着那块小玉。
  红枝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端起那碗醒酒汤,咕嘟咕嘟喝着。
  “你喝东西就不能像个女人那样喝咩?我真怀疑你来历啊……你真的太可疑了。”茉莉似是嫌弃她一般皱皱眉,忽地又转了话题:“这玉佩别人送的吧?”
  “恩。”
  “看着挺像定情信物的。”茉莉抚下巴,“刘义真送的?”
  红枝被呛到。
  “那就是了。”茉莉又看了看,把小玉放下了,道:“你送了什么回礼啊?”
  “哈?”红枝咋舌,这话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啊?想想又道:“没送……没送回礼。”
  “我谢谢你啊,信物这东西,单方送,对方没回应很尴尬的。你也太……”茉莉一脸恨铁不成钢,“真心想把你丢去喂猪啊……”
  红枝咽下最后一口汤,想了想,那天似乎刘义真好像有问她要回礼来着,可她哪里知道啊?!她又不是神仙!
  茉莉把小玉递给她:“戴好了,打个死结,永远别摘下来,这个男人就是你的了。”
  红枝一愣,眨了两下眼睛:“啥?”
  “你反应迟钝啊?刘义真那种货色扔到街上会被人抢得撕成碎片的好吗?就你不识货……赶紧的收拾收拾东西滚到人家怀里去,还闺蜜呢,我都帮你想好新文题目了,就叫《我的夫君是庐陵王刘义真》,百分百能红,你信不?”
  红枝的小心脏顿时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不不不,我决定封笔了,封笔……”
  “主编让你写你竟然敢不写?!”
  红枝想,茉莉喝多了,一定是喝多了。
  茉莉却又忽地笑笑:“那我坐等你封笔,以后想写了别耍赖。”
  红枝一瘪嘴,这样的主编太伤不起了。
  等茉莉回去了,红枝拿了那块小玉往脖子上一系,想想,又把线头挪到前面,狠狠地打了个死结。
  不摘了,送给我就是我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红枝猛然看到贺麟提着包袱从走廊的一端晃到了另一端。
  贺麟看到她,便同她打了个招呼。
  “要走了?”
  “对,回洛阳了。”
  红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原先以为贺麟会因为茉莉留在平城的。
  “马上走?”
  “吃完早饭就走。”
  “茉莉知道吗?”
  “我同她说过了。”
  “哦。”红枝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跟着他一起去主厅吃早饭。
  贺麟突然浅笑道:“对了,听闻你一直不满意《饭馆》的结局。”
  红枝对对手指,无奈道:“苏峪死了我很不甘心。”
  贺麟笑了笑:“傻瓜,故事里的人罢了。你既不是林景,你喜欢的人也非苏峪,所以——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顿了顿,又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活在故事之外。所以故事里的悲欢,除了多些无关紧要的欢笑和泪水,什么都不是。”
  “恩。”红枝应了一声。
  “我有看过你的文,写得像回忆录一样。”他笑笑,“才多大年纪,就开始写那样的东西。历史上这位苦命王爷……能遇上你也真好,至少不必早早死了。”他后半句说得像叹息,然随后又笑道:“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恩。”真难得如此乖巧。
  “刘义真的命是你阴差阳错救下的,所以这条命归你管理所应当。”
  “恩?”什么?!怎么这下全世界都知道刘义真还活着一样?红枝有些发懵。而且还都非常理所应当地以为刘义真是她什么人,刘义真是她什么人啊?关她什么事啊?!
  “没什么。”话音刚落,贺麟前脚已经踏进了主厅的门槛。
  茉莉坐在餐桌前切一盘烤鱼,头也不抬,只道:“早些吃完好上路。”
  红枝坐下来,接过茉莉递来的装烤鱼的小食碟,拿了块小酥饼,慢慢啃着。
  半晌,她突然问道:“你俩不是关系很好么……怎么这就……”
  茉莉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正在喝粥的贺麟,忽地对徐红枝笑道:“你瞎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想。”红枝埋头继续啃酥饼。
  茉莉也不理她,三人默默吃完了早饭,茉莉拿了给贺麟准备好的干粮,将他送上马车,又同他耳语了几句,笑笑,便站到了一边,看着车夫动了动手里的鞭子。
  马车疾驰而去,空气里的灰尘颇有些呛人,红枝伸手捂住了口鼻,半晌才喘口气道:“哎,就这么走了……我以为他会为你留下来呢。”
  “我们只不过是从同一个地方到这里的,所以是战友。”茉莉的语气颇有些喟叹的意味,转个身,语气瞬变:“走吧,再不去报社,迟到了扣你工资。”
  红枝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老板的私事最好不要管,还有就是,同样是迟到,自己会被扣工资,但是老板不会被扣……
  这两条职场真理,红枝拿了个小纸头默默记下了。
  ………………………………………………………………………
  过了三天,红枝突然接到通知说要她去采访某名人,方才想起来那天在酒楼里的一番戏言,可特么竟然是真的!
  这也就算了,但是采访日那天,茉莉突然有事,竟然说不陪她去了,因此艰巨的采访任务就落到了徐红枝一人头上。
  毛线啊,连被采访者是谁都不告诉老子,老子连问题都没准备呢。红枝对此颇有微词。
  然而茉莉到底是仁慈的,最后让一位资深的前辈陪徐红枝去了。
  这位前辈素来冷脸,对谁都不热情。这样的人去采访,不要吓到人家啊!红枝在心里默默地对手指,可千万别遇到个冷脸的主,否则一冷对一冷,然后自己还是个棒槌,这什么劳什子采访铁定要泡汤。
  “姚前辈啊,是在哪儿采访啊?”红枝微忐忑。
  这位姚前辈寡着脸回了一句:“我们周刊做采访不是一直都在酒楼的么?前两天刚订好的位置。”
  “噢。”红枝支吾了一声,“那是采访谁啊?”
  “主编没和你说?”姚前辈微蹙蹙眉,“那你来干嘛?”
  红枝委屈极了,她不想来的啊!都是茉莉那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妖精逼着她来的啊!
  “今天怕是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对此人无好感,真想不通怎么会临时换采访对象。”她言辞中颇有些抱怨,又道:“城东太学以前那个国子祭酒,你可认得?”

  【四七】木兰是谁,不认得

  姚前辈这话把红枝吓一跳。毛线啊,老子要跳车。
  她的小心机刚露出来,就被姚前辈一眼瞪回去了。红枝窝在马车角落里默默地对手指,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好可怕啊。
  想见,不想见,想见,不想见……红枝的眉毛蹙成八字形了。
  “你干嘛呢?”姚前辈丢了一份采访细则给她,“实在没什么好问的就按模板上的问题来。”
  红枝默默接过来,翻了一遍,望望车顶子,除了木头什么都没有。姚前辈看她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冷冷道:“你就不能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红枝苦着一张脸看着她,都要哭了:“呜呜呜,真的是太学以前那个国子祭酒么?”
  “是,主编今天走之前告诉我的。”
  红枝在心里默默念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第七十七遍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
  下了马车,进了订好的雅间,里面是空的!
  “等会儿吧。”姚前辈喊了小二送茶上来,兀自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红枝窝在另一只椅子里对手指,良久,门嘎吱响了一声,她猛地抬头一看,哎,又是小二。
  “客官要点菜不?”
  “再等会儿吧。”姚前辈蹙蹙眉,本来就对这个国子祭酒一点好感都没有,他还迟到,此人的评价分在她心里都快变成负的了。
  小二看着这张冷脸,极其乖巧地退了下去。
  徐红枝如坐针毡,又站起身踱来踱去,晃得姚前辈都烦了。
  “我说你就不能消停会儿么?”
  红枝一瘪嘴,正要控诉茉莉的可耻行径,姚前辈忽地站了起来。红枝猛地一掉头,刘义真就站在门口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她眨了两下眼睛。
  姚前辈走过去寡着脸对刘义真道:“你好,我是《平城周刊》的记者。这位是新人,叫金木兰,今天由她来做采访,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海涵。”
  刘义真意味不明地浅笑了笑。
  姚前辈一蹙眉,看看徐红枝,转而又问刘义真:“你认得她?”
  刘义真眉梢的笑意渐渐浓起来,又慢慢消减了下去:“不认得。”
  红枝一脸惊诧,不认得!——他竟然说不认得啊!不就换个马甲么,这就不认得了……呜呜呜,红枝姑娘的小宇宙开始下雨了。而且他明明知道金木兰这个马甲的啊!
  阴险、虚伪……小白脸都不靠谱。
  “我得走了,主编说我把你送过来打声招呼就可以走了。”姚前辈说罢就无情地转身出去了,临了还不忘叮嘱一番:“好好采访,不行就看模板。”
  红枝像挨了一闷棍一样,脑袋里嗡的一声,有些晕。
  看着姚前辈离去的背影,她默默地低头翻了下手里的采访模板。
  【第一条:采访缘由(等同于你为何做这个采访)】
  红枝抽泣了一声,为何为何,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想采访!
  【第二条:采访目的(等同于你通过这个采访想获取到哪些信息)】
  红枝心想,我哪有什么目的?我的目的……她看了一眼刘义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