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可心–心殒
所以一大早,秋宛瞳就坐上了练署任派来接她的专车,然后,在练署任的办公室,她迎头撞上的是劈面而来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
“秋宛瞳,今天请你来,是有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托付给你!这是国家对你的肯定和信任,希望你好好珍惜!”
练署任带着多年的经验,一上来就给她戴高帽子,尚未明确内容的任务,出口就已经不容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秋宛瞳心里隐隐泛起了不祥的预感。她谨慎地回答:“谢谢署任信任!”
轻飘飘一句话,把国家这样沉重而庞大的东西卸在一旁。
练署任暗暗点了点头,露出一点微笑:“小秋啊,你最近和同维凛氏的少爷凛隽辰走得很近啊,你们是好朋友?”
秋宛瞳心里一惊,低头解释道:“对,我们是比较谈得来的普通朋友。”
练署任笑了笑,故意忽略掉这个解释:“你知不知道和他走得近不是一件妥当的事情?凛氏家世复杂,你作为国关二系的学员,却没有养成察人阅世的技巧和经验,这可有些不妙啊!”
秋宛瞳咬了咬嘴唇,心里冷冷地一凛。对这一点,她无话可说,因为……晏方白的确屡次三番提醒过她要和凛隽辰保持距离,而她从不曾接受。如今面对练署任的责难,她总不能分辩说那是因为她一直觉得晏方白的阻挠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吧?
见她不说话,练署任脸色一寒,沉了嗓子冷冷说道:“秋宛瞳,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交代一下凛氏的家底。你知道如今庞大的同维财团是怎么起家的吗?凛隽辰兄弟的父亲凛靖淇是做毒品生意发迹的,同维只是他用来摆在表面上的幌子而已,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凛氏财富的最主要来源是一个叫做幻极冰库的地下毒窟。同维的存在,既可以掩人耳目,又可以用来洗钱!”
说到这里,练署任满意地看了看秋宛瞳渐渐发青的脸色,故意顿了顿让她消化一下,才又继续:“当然,凛靖淇并非他们这一窝毒枭的独尊寡人,他还有一名合伙人,叫做姬汝昌。姬汝昌没有凛靖淇的头脑眼光,他向来都是直接打理的幻极冰库,也只对冰库感兴趣。但是他之所以一直屈居凛靖淇之下而无法上位,是因为凛靖淇独自掌握着幻极冰库的敲门砖。”
故事已然说开,练署任开始露出一脸津津有味的享受神情:“所谓敲门砖,其实是幻极冰库提炼冰毒的独家秘笈。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毒贩子当中,单单凛氏能够脱颖而出做到龙头老大?就是因为这个敲门砖!它让冰毒提炼的效率奇高,成本奇低,得出的成品质量也优于其它毒品,令吸毒者一旦尝试过之后就不能再接受别的产品。据说这个敲门砖是凛靖淇自己研究出来的成果——他曾经是神童型少年大学生,二十岁刚刚出头就已经拿到丹宁士顶级大学的化学博士学位,敲门砖只不过是他多项天才成果当中的一项。”
“当然,比起敲门砖来,凛靖淇的其它研究成果都已经不再值钱,敲门砖给他带来的财富,将足够建立起一个不可击败的帝国!所以这个敲门砖,等于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绝对不会外传,姬汝昌再能干,也只能负责冰库里不和敲门砖接触的一切其他事宜。”
“这样的地位当然不能令姬汝昌满足,所以七年前,他抓住了一个契机,制造了一起车祸,谋杀了凛靖淇夫妇二人。他原以为凛氏夫妇一死,留下的两个儿子,长子也不过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伙子,定不能守住家业,届时敲门砖就可以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他所意想不到的是,凛隽铭竟然比他所以为的要厉害很多,在父母死后短短的时间内,不但撑起了局面,保住了敲门砖,而且因为毕竟没有他父亲对姬汝昌的兄弟义气,在区区数年里一步步削弱了姬汝昌的实力,让他再要翻身就更难了。”
说到这里,练署任叹了口气:“不过凛隽铭对姬汝昌虽然是更强了,对我们而言,倒反而意味着凛氏实力的削弱。这些年里,凛隽铭一直更注重同维正当生意的发展,冰库那边反而有所放松。智者千虑,百密一疏啊!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凛隽铭一旦把自己的力量集中到正当生意上,冰库这边就开始露出破绽来了。他的意图应该是想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趁着这个敌弱我强之际,我们正好把凛氏一举破除!”
故事大致讲完,秋宛瞳的眼睛里已经翻涌起了泪花。她不等练署任继续,就不顾礼貌地插嘴道:“练署任,恕我直言!既然凛隽铭已经打算金盆洗手了,为什么不放他一马呢?”
练署任看看她,脸上绽开一种认为她既不可思议更不可理喻的表情:“秋宛瞳,这是一个国关二系的学员应该说的话吗?凛隽铭是什么人?他可是本国最大的毒枭!放罪犯一马?这是什么态度!国家公义须得伸张,更何况凛隽铭既然接管下他家的生意,他就早已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
秋宛瞳咬紧牙关,仿佛铁下心来要和这位权威对抗到底了:“他至少现在还不是罪犯,顶多也只能称为犯罪嫌疑人!练署任,就算是维护正义执行法律,也有一个度的问题。如果相关秩序已经在自行恢复当中,再投入暴力成本就未必是必须甚至恰当的了!”
练署任终于露出不悦的神情:“就是这句话!我们追查凛氏已经不下十年,相当大的成本都已经投入进去了,这个时候要住手,之前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秋宛瞳据理力争:“成本计算更重要的是要看将来,而非过去!而且成本只是手段,要为目的而服务,没道理要反过来,为了不让手段被浪费而去勉强目的!现在继续投入下去,所关系到的就不仅仅是国家暴力机构运转的成本,还有受到破坏的相关社会关系的成本!练署任,您难道不觉得吗?凛隽铭当初接手家族企业完全是迫于姬汝昌的压力,他如果不把局面撑起来,等待他们兄弟二人的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他是被迫的,而且这些年里,为了把生意洗白,他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就不应该再受追究了!”
“放肆!”练署任终于忍无可忍,粗大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两眼发红,凶狠地瞪着秋宛瞳:“你胆子也太大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顶撞过我!你在干什么?黄毛丫头小小年纪,就想反过来教训我是不是!”
他这番话音方落,办公室的门咚的一声突然就开了,晏方白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署任息怒!”
练署任转过来,满脸腾腾的怒火越发盛了:“你又是什么意思!谁让你不经允许擅自闯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权一枪崩了你!”
晏方白直挺挺地站着,低声却倔强地回答:“是,署任,属下知错!可是……秋宛瞳是属下的学员,她有任何做错的地方,都是属下教导不力,属下愿承担一切责任!署任要责罚,请责罚属下!”
他说完这句话,鼓起勇气抬眼去看了看练署任,再看看秋宛瞳。他看见秋宛瞳骄傲地挺直了背立在那里,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赶紧低喝着提醒了她一声:“秋宛瞳!还不快向署任认错!”
只在晏方白进门的那一刹那,秋宛瞳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又把目光掉开了。此时听他这么说,她也不知算是回答他还是直接指向练署任:“报告长官,如果是想要宛瞳打入凛氏家族充当卧底,恕宛瞳不能胜任!”
一听这话,晏方白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已经开始有金星乱冒。但他马上就很诧异地听见了练署任的笑声:“呵呵!宛瞳啊,你很硬气,是个国关二系的样子!我很欣赏你,也相信你这样的优秀学员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是一名预备的国家特工人员,并且随时可以转为正式特工人员。国家派给你们的任务,你们没有推辞拒绝讨价还价的余地,否则的话,国家训练你们这批人有什么用?你们所面临的工作都会是危险的,如果谁都可以任意罢工,你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着这话,明显感觉到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他满意地绕过办公桌向秋宛瞳踱了两步:“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么说明你们的父母教导无方,他们也是必须承担责任的。”
这句话说得平心静气,落在秋宛瞳耳朵里却是晴空炸雷。她惊愕地抬起眼来,难以置信地瞪着练署任,不能相信如此卑鄙的胁迫,竟会从这位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长者口中说出。
该说的都已经点到,练署任从从容容地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这么安安稳稳问心无愧的几步,便将秋宛瞳的怒目而视如同一缕最不起眼的蛛丝那样轻飘飘拂落在地。
“你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吧。其实你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利用你和凛隽辰的私人关系,拿到尽可能多的对我们有利的情报。当然,你还太年轻,而我们派出的卧底远远不止你一个,直接和生意相关的证据有别人操心,那些东西你拿得到最好,拿不到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
他呼的转过身来,目光狠烈如同鹰隼:“现在凛氏兄弟逃亡国外的倾向非 常(炫…书…网)明显,你要尽力拖住他们,直到我们抓捕的时机完全成熟;还有,凛家的财产已经大部转至海外,我们无力追回。现在最有可能把这笔钱摸出来的,就是你了!”
黑色的星星
秋宛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家警署的大门的。一直到了门外,她才忽然感到有一个人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宛瞳,你在这里等着,我开车过来送你回去!”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她忽然清醒过来,猛地转过去面对着那张脸。她胸中绝望的怒火熊熊地一蹿冲天,抬手就在那张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啪!”
清脆得如同撕裂了什么的声音,当即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这几个指印一起,好像那整个身体的血都凝入了这几道窄窄的纹路里,周围只留下一片惨白。
秋宛瞳自己的手掌也疼得瞬间失去知觉。晏方白对她的这一巴掌,不闪不躲,好像心甘情愿要挨这一下似的。而挨过了这一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捂住自己的脸,而是张皇失措地要来握她的手:“宛瞳,你怎么样?疼不疼?”
秋宛瞳已经泪眼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但她凭本能及时地倒退了一步,像是在避开可怕的毒蛇,然后,她用尽全力对他大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那撕心裂肺的一声,擦过酷暑里流火的空气,几乎就要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冒起袅袅的青烟来。秋宛瞳猛的转身,拔腿就跑。泪水严严实实糊住了她的眼睛,她没头没脑没有方向,只是夺路狂奔,好像在试图跑出这个世界,好像在试图跑出这个时空,好像在试图跑到永恒的尽头,跑出这个突然之间扭转畸错的生命!
这整整的一天里,秋宛瞳就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没有知觉地拖着两条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这个身体的腿,机械地重复着一步紧跟一步的动作。天气懊热得让人疲惫不堪,阳光倾泻在镜面一样的地上,无数条火线从四面八方流淌过来,缠绕住她,然后慢慢收紧,把她捆绑起来,让她渐渐感到生命也被勒得从身体里滑落、滑落,再也无法升起……
手机好像响了很多很多很多次。有来电的声音,有短信的声音,直到后来,电力不足的提示音虚弱地叫了起来,终于慢慢归于沉寂。
一定是晏方白吧,肯定还有凛隽辰……啊!凛隽辰……她现在最不能想到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这两个人……她怎么可能不去想起呢?她反反复复地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晏方白是那样地摇着她的肩膀声嘶力竭:“宛瞳!你醒醒!算我求你了!总有一天你会为了跟凛隽辰在一起而后悔的!”
总有一天你会为了跟凛隽辰在一起而后悔的……
而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想这件事情。晏方白的那句话,是善意的提醒吗?是未卜先知吗?是刻毒邪恶的乌鸦嘴?黑心烂肠的诅咒?还是,根本这一切,是他故意做出来证明自己正确而要她后悔的报复?!
而凛隽辰,她该对他说什么呢?如果晏方白的那个提醒本意是说她会被他害了的话,那么这一次,要轮到她去害他了,她会害得他家破人亡……
至于凛隽铭……
这个名字一出现,她立即觉得头痛欲裂,心如刀绞,一切的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