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奴 by 彻夜留香
大清早,我愣是被宋麻子摇醒了。
“你娘的,还不起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张麻脸贴得我很近,吓了一跳,问:“
你作什麽?”
宋麻子鬼鬼祟崇地说:“你老实交待,昨个儿去见严管家,他有没有提我们厨房里升迁之事。”
我皱了皱眉头,打著哈欠道:“没听说啊!”
宋麻子立刻把脸一沈,道:“你小子该不会瞒著不讲吧,你要知道咱哥上去了,总不落你的好处,这要叫隔壁的李短腿上去了,你能捞到屁个好处!”
我长叹了口气,道:“你怕什麽李短腿啊,他想升掌灶,那也得够得著灶台啊~~”
宋麻子扑哧一乐,捶了我一拳,道:“这话在理,我爱听!”
我一见他作小女儿态,再有三分睡意也被恶心醒了,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套上裤头,拎了屋角的水桶道:“我去打水去!”
杂院里头的天井靠著後门,那里堆了一些柴禾堆,除了打水鲜少有人。天井的!辘车架在井旁。盘口镇的井都要打得极深,才能见水,吊桶放下去再拉上来都得要老长一段时间。我闲来无事,清了清嗓子,起了一个调,唱了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
手上用力,噌噌噌水桶被拉上来少许,我又一晃脑袋,又唱了句:“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俺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心里高兴,沈重的水桶又噌噌噌被拉上了不少,突然听到有人鼓掌,我心中一惊,手一松,水桶掉了下去。
回头一见,却是十六王爷从半掩的後门走了进来,仍然是一身素色的锦袍,满面堆笑,道:“没想到十五哥家里还藏著一个好嗓子,这空城计唱得很有味道。”
我连忙低头哈腰,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笑道:“奴才过去听戏学的,依葫芦画瓢,让王爷您见笑了!”
十六王爷摇了摇手指,笑道:“这绝不是依葫芦画瓢,想那诸葛亮才气纵横,天下万物皆在掌中,这一份睥睨物表的气度与潇洒岂是寻常人物可以依模仿的?”他垂了一下眼帘,又抬起,他的睫毛很长,眼中的神情看不太清,只听他淡淡地道:“你会识文断字吗?”
灰衣奴 正文 第9章
章节字数:1566 更新时间:07…11…08 23:21
我苦笑了一下,道:“回十六王爷的话,我出生关外穷苦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钱读书?”
“哦?”十六王爷哦了一声,又走得近了,闻到他身上熏衣香,我心跳得更快了。
“关外哪里的人?”
“回王爷,我十里屯的人。”
“哦,那里离官监很近啊……”
“是的,王爷,奴才还去那里帮过手……”
“哦……做什麽?”
“有的官奴不适应大漠里的气候,来了没几天就死了,老爷们怕尸体腐烂滋生疟疾,让奴才们拉了,远远的埋。”
十六王爷点了点头,微笑道:“我向你打听个人!”
“王爷您请讲!“
“这个人姓陈,名清秋,是一个从京都发配来的官奴,你可曾见过此人?”
我挠了挠後脑门,苦笑道:“王爷您可问倒我了,我见过的官奴都是死了的,活著的官奴那得问官监里头看守老爷们。”
十六王爷淡淡一笑,道:“他未必能有命活到今日呢。”
“那……”我为难地道:“王爷,我还真不知道有没有拖过这姓陈的官奴的尸体,我这可不敢瞎说!”
十六王爷一笑,道:“我也就问个闲话,你不用紧张!”
“是,是王爷,不紧张,不紧张,只是奴才从没跟这麽尊贵的人说过话,心里激动的慌。”
或者是我的模样过於谄媚,十六爷又一笑,清脆得很,他道:“你现在家里还有人吗?”
“回王爷,家中原本还有一个七十的老母亲,去年的时候也死了。远房的亲戚倒是有几位,近的就没了。”
“嗯,倒也落得干净。”说完,他老人家就非常潇洒的走了,我才直起一直哈著的腰,惊觉後面的衣衫竟然都湿了。
这就是皇族,说句闲话也有这麽大的气势,这要是旁的人,我这麽大的反应,那得怀疑自己是否干了什麽缺德的事。
我一溜烟跑回了杂院,正赶上李公公发威,他一见我就是一记暴栗,骂道:“你个王八羔子,一大早就上哪儿偷懒去了?!”
“公公,我原本是去打水……谁知道碰上了十六王爷,被他老人家一吓,水桶掉井里去了!”
李公公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德性!”
“是,是,公公您找我?”
李公公搭拉著眼皮,手交叉著放身前,道:“公公我要高升了!”
我的嘴张大了,道:“你升了,升哪?”
李公公翻了一下白眼,道:“王爷的小厨房统领太监洪公公得恩旨还乡了,我去补他的位置。”
“好事情啊,公公!”
李公公左右看了一下,才凑过来道:“小子,我看你平日里能说会道,在不识字的人里头,还算是一个有学问的。”
“谢公公夸奖!”
“公公我一向有一说一,我的老眼从来没看走眼过人,你是块做奴才的上等料子!”
“公公您过奖了。
“我瞧你这小子,如果也去了势当太监,迟早能当个大太监!”
“呃……公公您实在太过奖了!”
“我瞧你……”
我忍不住打断了李公公,道:“公公想要小的做什麽就直说了吧!”
李公公为难地道:“你也知道这官上去了,那气质也得上去啊,您瞧我这……嗯,适合什麽样的?端庄型的?严肃型的?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云淡风轻型!”我断然道。
李公公倒抽了一口凉气,念了一遍,连声道好,道:“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好,云淡风轻,一看就是上等奴才……不过,这个要培养起来有难度啊!”
“跟您说这个,就是因为这种最好培养了,公公!”我凑近了公公的耳朵,低声道:“您那,只要往後记得不要再吃油,日子一久,自然就淡了,轻了!”
李公公半仰著头回味了半晌,突然脱下脚上的鞋子满院子追我,嚷道:“你个王八羔子,你敢消遣你家公公!”
灰衣奴 正文 第10章
章节字数:1578 更新时间:07…11…08 23:21
李公公一升,他老人家的位置出了缺,大厨房里头一阵腥风血雨,各人在饭桌持一面,争执不下。
宋麻子与李短腿各领一派,一个比一个拍桌子拍得响,眼瞅著他们就要拆了那张桌子,我好心的发话了。
“你们谁是太监啊?”
“你爹才太监呢?”站著但却跟坐著的众人仍然一样高的李短腿朝我吐了一下口水,不管我如何云淡风轻,他总归把我划成宋麻子那一派了。
“兄弟说什麽呢,我是不是太监你能不知道?”宋麻子一脸的委屈。
众厨子们哄堂大笑。
我操,宋麻子这话说得也太暧昧了。我将一菜刀往桌上狠狠一砸,道:“这你们还争什麽呢?这位置都得是太监,你谁要豁出去,把自己给骟了,二话不说,这个位置就是您的。”
两人瞅著那柄那柄亮明晃晃的菜刀,眉毛抖了几下。其他人看著两人的裤裆,简直兴奋到了极点。
李短腿虎著脸道:“都围著做什麽呢,切菜去!”
宋麻子也是一脸不快,道:“这都什麽时候了,还不砍柴禾去。”
“切~~~~”众人一哄而散,我则被李短腿与宋麻子夹住。
“兄弟,脑子挺灵啊!”李短腿吊著我的胳膊上下下的打量我。
“过奖!”
“我兄弟平时里就是机灵!”宋麻子确立地盘,抓紧了我另一只手。
“我们这里缺得就是你这样的人才!”李短腿吊得更紧了。
“厨房里废柴多就好了!”我乾笑道。
“我兄弟那还用说!”宋麻子重申地盘。
“我决定推荐你做我们的统领公公!你干,我心服口服!”李短腿认真地道。
我的嘴张大成了一个0形,还来不及否决,宋麻子的手松开了,严肃地道:“此事甚好,没想到李短腿人不高,瞧得挺远!”
我操!我跳了起来,嚷道:“老子不干!”
李短腿拍了拍我的左肩,轻飘飘地道:“就这麽定了!”
宋麻子摸了摸我的右臂,淡然然地道:“你不用太感谢我们!”
不管我在他们背後多麽嘶声竭力地大吼,两人都是缩著脖一声不吭踢脱踢脱地跑远了。
我愣在当场,这叫半辈子打鹰,一朝被鹰啄了眼珠子。不行,我不能这麽坐以待毙……待阉。我一溜小跑,进了内堂,四下三转找到了正在内厨房训话的李公公。
“公公,你这次无论如何要救我!”
“我正淡著、轻著呢,自个都救不了,哪有力来救你?”李公公翻了一下白眼。
“公公……你大人大量!”我带著哭腔,他这个时候翻旧帐真叫人急死。
“说来听听吧!”李公公抬了一下眼皮。
“公公,宋麻子与李短腿要推我做统领公公……”
李公公仿若受了雷击一样,眼皮一下子弹开了,他拉著我的手转著圈上下打量,点著头道:“我早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没想到这麽快就是统领公公了,比我整整早了十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公公!我不想当这个统领公公!”
李公公把脸一沉,道:“怎麽,统领公公还委屈了你?”
“不是……”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下子悲上心来,往地上一坐,哭述起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来,道:“我的曾祖的曾祖的曾祖生下来就逢上大旱,一结婚就碰上抽壮丁,才生子就撞上火灾,刚下葬又逢上大涝。我曾祖的曾祖的父亲刚落地就碰上火灾,第一次出殡就碰上大涝……”一口气好不容易哭到自己的曾祖,“公公,我们家十八代单传啊!”
李公公总算动容了,用衣角抹了抹眼睛,我刚松了一口气,只听他道:“你说这要成就一个大公公要积多少辈子的福啊!”
我眼前一黑,李公公拍了拍我的肩,道:“别想不开,就咱们这条件,也娶不上媳妇,做太监跟不做太监,区别不大,啊!”他说著也想踢脱踢脱地走开。
我一把扣住李公公的手,冒著汗道:“公公,你说你念著陈清秋的恩情对吧!”
灰衣奴 正文 第11章
章节字数:1408 更新时间:07…11…08 23:24
李公公把头转了过来,愣然道:“当年陈公子那幅画换来的一百两救了我不少的急,这麽细细地算来,我确实欠著他一份情!”
我瞪著李公公不语。
李公公好奇地道:“你出这麽多汗做什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我认识陈清秋。”
李公公一下子把身体都转了过来,一手抓住我胳膊,道:“你怎麽会认识陈公子……你不是说你是给官监拖尸体的吗?”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抽了两口气,捶胸顿足的号淘大哭了起来。
我长吐了一口气,跟著挤了几滴鄂鱼泪。
李公公泪流满面地道:“你说,你说,陈公子是怎麽死的?
我眼观鼻,作沈思状,李公公狠命推了我一把,道:“你这狗奴才,不想当太监就快说,否则我立刻让净事房的人过来,把你煽了!”
我心头一松,用衣角抹著眼,把陈清秋说得那个惨,倒不似当官奴,生似蹲了十八年寒苦窑的王宝钏。当我说到陈清秋骨瘦如柴,望眼欲穿,李公公已经哭得抽不过气来了,道:“你,你说陈公子这是在望什麽,你说,老奴我拼命也要完成他的心愿。”
忽然见他这麽激动,我倒是有一点愣住,王宝钏的台词倒是有一点背不下去了。忽然心头涌上一种感觉,久违了熟悉的感觉,我看著李公公眼里有一点模糊,淡淡地道:“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李公公又是一顿潸然泪下,望著天,好一会儿,才摸著眼泪问我:“你说这谢桥是哪座桥?”
我吃惊地问:“不在金陵麽?”
李公公断然摇头,道:“不在!”
我摊手道:“这就不知了。”
李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