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之清风天下






  “大当家,这酒不是炮打灯,贵得很。你这一晚,不知喝掉大哥几月工钱。”是清冷的声音,还带着窗外细雨的微寒。

  “他那双手厉害得很,猎几个逃犯大笔赏银就砸到他头上,喝不穷他。”一顿,戚少商慢慢抬头,青衫男子眼神清彻嗓音清越,哪还有方才痴痴迷迷的样子。一撩衣袍坐下的姿态,又有了当年跃马横马的气势。

  “你都想起来了?”虽然之前已经想到,戚少商的口气仍不禁紧了半分,冷了半分。

  那人倒是微微一笑,神色自若:“你指什么?如果指你我之间,倒是想起了一些”。他微微的俯过身,隔着氤氲的夜色,盯着戚少商的眼睛,神情却是清彻得离奇。

  “我们是朋友,又好像是仇敌。你含冤逃亡,我千里追击。”

  “顾惜朝,你…”

  “如果你要说的是我当年如何心狠手辣人神共愤之类的废话,我劝大当家还是免了。”截口一句,气得戚少商浑身发抖,那人却微垂了眼帘,音色清冷,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我依稀记得,当年是各为其主。你胜了,我败了。你失去了很多朋友,而我亦失去了晚晴。”

  他叹了一口气,轻微的,漫长的,而又苦楚的,眉间慢慢又染上了恍惚:“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失去的已不能再回,而我……晚晴,自你离开,世间也再没有我不可失去之物。”

  戚少商却是听得呆了。心头一阵迷乱,只觉得眼前这人,真真假假,痴痴实实,全然摸不到头绪,也辩不出个虚实来。眼前全是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耳听得他音色清冷的说:“大当家的,我这醉花荫,可还入口么?”

  “我们一共对饮了两次。”戚少商的手,一看就是经过了寒外风雪,以及岁月的磨砺。宽大,干燥,层层厚茧。这样的手,握剑的时候很稳定,倒酒的时候,也很给人压迫感。

  “第一次,旗亭酒肆。你和我,初识,偷高鸡血那没有掺水的炮打灯,你呛了,说它是毒,然后我们击剑狂歌。我以为我找到了毕生知已,却不知,你不动声色间,早已把我操纵在指间。之后,我每次想起那晚,都觉得生不如死。

  第二次,开封鱼池子。已是生死对头,你却来跟我喝那断头酒。柔和绵长,是竹叶青吧。那次换作我装痴作伪,听你喃喃自语,意态萧索。那一刻,我只知道你是仇人,不是朋友。我答你的那些话,也全然不作数。

  这是第三次,晴庐。这江南的醉花荫倒是清冽纯厚,我们再醉它一次。之后,你忘了恨,我断了仇。以后相逢就是陌路了。你再作恶,我必杀你。”

  生不如死?全不作数?顾惜朝微挑了眉,些许笑意到了唇边,就成了一抹淡到遗忘的笑容:“进了公家门,大当家的话果然越来越多,不就是一醉泯恩仇么。请。”

  两只景德镇上好的水晶薄胎杯,以同一个优美的,绝不回头的姿式,一轻一重的撞到了一起。

  “碰。”霎时音影两散。

  事实证明了,男人之间,酒喝多了是容易破坏气氛的。

  小意三更时分被很大的声响吵醒。向来寂静的夜,今晚倒是热闹。热闹得过分。

  “顾惜朝,你小心点,别给我一个杀你的理由。”沉闷的喝声。

  “戚少商,我一直在等着,让你来杀。”分明的不屑。

  一人终于怒极掠出:“你完全不知悔改。晚晴那样美好的女子,居然会为了你这种人而死,实在是太不值得。” 

  乱风吹朔影,冷月泄清辉。九现神龙的轻功又见长进,小意只是打开门再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他已消失不见。

  另一个人,淡淡立在窗前。小意揉了揉了眼,那是先生么?看起来,怎么有点不同?

  顾小意到了七十岁的时候还记得,曾有一晚,先生青衫萧索,那么寂寞的,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样的风吹竹影,月色寂静。

  但那晚的先生,微微仰头的姿式,有一种惊人的伤感。

  “不值得么?”竹叶摇响,掩去一声瓷片破裂的轻响。

  5、心有千千结

  朝廷密令,击杀谈笑楼,以及莫氏满门。

  蔡京的理由是:莫言笑不死,国无宁日。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死,你们死。

  所以暮暮朝朝很痛苦。

  他们跟了戚少商一个月,见识了神龙捕头的豪情纵酒,南地胭脂的千金一笑,看透了江南的烟花柳媚,夜夜瓦上霜寒。

  还好,他们也听到了,老时间,老地方。

  可是第二天,他们把戚少商给跟丢了。

  戚大当家在星晴阁喝了一整夜的酒;

  戚捕头出手缉拿了潜逃十年的飞天大盗;

  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在落日楼击败了纵横江南的林家三英,只用了一剑……

  戚少商的踪迹,在整个江南传得沸沸扬扬。

  都是老江湖了,知道声东击西,仍然左右为难。

  幸好有密令传来,两个字。

  京师。

  星夜赶回京城,另一道密令已经在城门外等着他们。

  一笔行书纵横姿媚,墨汁尚还酣畅淋漓:

  “中秋,大相国寺。杀莫言笑。”

  天明就是中秋。

  戚少商在惜花。

  一株老桂树,绽了满枝疏隽,舞一穹清浅。

  十里桂子暗香愈浓。

  连水山水是没有花的。只有呼呼的风声,飞蓬着一怀黄沙。就像红袍所说,那里只长蒿子杆,哪能生出灵芝草来。但连云山水,人义,水甜。

  他在那里五年,走马飞尘,纵横沙场,是他生命中最轻狂,最豪情,最肆意的五年。

  红袍,红袍。轻念这个名字,又让他心里轻轻一痛。呵,在那个夜晚,连蒿子杆也是淡淡的白,红袍已经不是终年看不清眉目的英气女子。她的眼底眉间,无限暖暖的温柔,轻轻地唤他“大当家……”

  这声呼唤,让他日后的每一个惊醒的夜里,每一个毛孔都忍不住战粟。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歌声,悠长苦楚,在寂静的空气里,犹如远方传来的梵唱。

  白衣公子分花拂柳而来,戚少商微微一震。莫言笑竟真来了。

  “我来赴约。”

  戚少商打量他,觉得心头有点泛酸。为什么同样是逃亡,人家就可以保持冰雪之姿?一身洁白的袍子,远远看去,当真是衣不沾尘,素净得象是深山幽谷中一道清瀑。

  “戚大侠不必惊异,莫家毕竟曾经财雄势大盘踞江南,欠我债的人多些,我躲起来,也方便些。”他笑得尔雅,像是阳春里的最后一场白雪。温暖和煦,又带着点快要消失前的轻愁。

  戚少商道:“我倒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为什么不呢?”又是若有似无的一笑。

  戚少商暗揣,这两天尽让他碰上神神唠唠的人物。也不多话,走上前,一拍对方的肩:“你倒藏得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还未落,手还未拍到肩头大|穴,眼前已寒芒大盛。淡青色的七点寒星,以一种银河倒垂的姿态,带着逼仄的光芒,直打他胸前大|穴。

  戚少商低叱,逆水寒出鞘。一剑就截下七点寒星。剑身一碰,寒芒再次暴开,更多,更细,更快,一丝丝,一缕缕,如烟雾,又像月笼寒沙,却是追魂夺魄。

  戚少商没有退,他也无路可退——食指弯曲,勾了七勾,每一勾,都是一剑。

  花雨满天。

  林里的桂花香更是浓郁让人发晕。

  “好暗器。”

  “这本是唐门的心有千千结,我嫌其太过狠辣刚强,将之稍稍改装,以合愁肠百转之意。戚大侠可还看得入眼?”

  戚少商一扬眉:“你要拒捕,又何必来?”

  白衣公子笑得温文且无辜,好像刚刚那个手微动就要取人命的人并不是他:“我只是想知道,戚大侠是来捕我,还是来杀我。”

  戚少商苦笑“你这试也太……”

  莫言笑截口笑道:“戚大侠莫怪,这一路走来,我委实……有些惊了。”

  戚少商微微一窒,他经历过这样的逃亡,眼看朋友一个个,受伤,倒下,然后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逃亡。

  “戚大侠若是朝廷派来杀我的,刚刚我那样逼迫你,你已有足够的理由将我立斩于剑下。可你现在还好好的跟我说话。”他微微一笑,“九现神龙,还是九现神龙。”

  戚少商一窘,略沉了脸:“你对我倒有信心,这样单身赴会,不怕我真一剑杀了你。”

  “莫言笑虽不算什么江湖中人,但生死关头,也未必没有保命之法”。雪衣公子一仰头,眉间就带了几分傲意。戚少商一呆,总算想过他像谁了。一个昨天晚上还见过的人。

  顾、惜、朝。

  “这件事,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知道……” 

  话题刚起,戚少商已脸色一变,一掌将莫言笑震开。

  “轰!”

  雷家火器,霸绝天下。

  莫言笑飞身,手里又有白光,闪了闪。

  戚少商飞掠的身子也在半空中微微一震,然后反手一剑。

  他想,原来是这样。

  暮暮朝朝不是一个词。他是人,四个人。

  他们是一个杀手组织。

  第一个人,使的是飞椎,出身霹雳堂,跟当年的九现神龙还颇见过几次面,当然,现在连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第二个人,用刀,息刀王的弟子,一向对怎么用刀很有心得。

  第三个人,是鹰爪门里将十丈飞鹰爪练得最出神入化的一个,三丈之内,取头如探囊取物。

  第四个人,怒目金刚,擅,土行。

  他们四个人,正好组成一个阵。一旦发动,从此不见,暮暮朝朝。

  事前已经商量好,先用火器,用刀的再缠住戚少商,另外三人,杀莫言笑。

  戚少商是大侠,不会无缘无故下杀手。而他惜花的时候,第四个人就已经藏在了花树旁。

  他很得意,他觉得这个计划很不错。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巨人,竟可以屈身在地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里。

  可是,发动的时候戚少商竟,然,发,现,了。

  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死了。不知什么东西,在他喉头轻轻一钉,眼前的一切,突然就黑暗下来。

  刀光极快。剑势更快。

  在第二个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咽喉突然微寒。他想,他们竟然算错了,所以要死在名震天下的逆水寒下。

  戚少商没有容情。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学会像铁手那样,只伤人,不杀人。他是江湖人,亮了兵器,就要见生死。

  何况,他隐隐感到,有一个庞大的阴谋,正缓缓的笼罩下来,而中心那个点,正是莫言笑。

  还有,他讨厌用刀的人。

  长剑再展,已将飞鹰爪接了下来。这种外门兵器歹毒非常,他很想一剑削断那五根撕皮裂肉的钢爪,可是来人的兵器实在太长、太猛烈、太毒辣了,一下就抓住了他削金切玉的逆水寒。

  所以他只好弃剑,出拳。所以第三个人马上就听到了骨骼折裂的轻响。临死还给了戚少商一个不敢置信的眼神。

  戚大捕头撇嘴,这逆水寒中已没有了什么惊天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了他会死抱着不放。

  突然想到雷家的火器,心头一紧,就听到一声尖啸,剩下那个人的飞椎已旋飞至白衣人身前,戚少商急叫:“莫兄,留活口。”

  话音未落,使椎人已大叫一声,往后便倒,额上一记小小的红印。很小很小很小的的红印。像一个缠绵的旧梦。

  戚少商眼神收缩:“温家的软红十丈。”

  莫言笑叹息:“你知道,大多门派的兵器刃暗器,都会送到我这里来鉴赏。只是想不到,这软红十丈如此霸道,我挫了它的锐气,却消不掉它的杀意。”他瞟了戚少商一眼,“你倒对我很有信心。”

  戚少商苦笑。他本就是天下第一名匠。

  只耽搁了这一会,林外已脚声繁杂,数十余人掩近花林。

  “跟我走。”

  “不行,他们见到我,我就必死。”

  “朝廷缉拿反贼莫言笑,闲杂人等回避。”竟是金戈铁马,摆出杀无赦的阵势。

  可是,六扇门四大名捕第一替补戚少商戚大捕头,算是不算闲杂人等?

  赶紧将莫笑言的衣襟撕下一块蒙到脸上:“你轻功还好吧?我不能跟他们正面起冲突,你负责掩护。”

  莫言笑抿唇,眼睛里带了点笑意:“戚大捕头,不好意思,我刚刚被雷火震了一下,受伤不轻。怕是,飞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