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的风流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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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回来时,屋子里早巳不见芝娘的人影,青耘料到她必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又照常去主屋帮忙了。真是,硬脾气的汉子他见多了,却没看过一个姑娘家像她这般不知变通的。
  明明纤细的身子里力气没别人的一半多,意志力却足足多了他人两倍。
  他可以现在就去把她叫回来,不顾一切地把她关在屋子里头,强迫她听从自己的命令,可是这么也只是加深两人之间的鸿沟罢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够遥远了,他可不想眼睁睁看自己从〃主子〃变为〃蛮不讲理的主子〃,到最后是〃无法再服侍下去的主子〃--彻底地被她讨厌了。
  〃主子也罢、蛮不讲理的主子也好,都还能忍受下去。〃青耘开启衣箱取出一套芝娘亲手洗净、浆过的素袍套上。
  不论他是多么糟糕的主子,只要她还把他视为主子的一天,她就会留在邵府,留在他的身边。
  将手套过袖子的瞬间,从内袋里掉出了一样东西,吸引住他的目光。这是?从地上捡起泛黄的小八卦纸片,他眯起眸子,原来在这儿啊?一直以为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想不到还在。
  手心上的小小护身符,是芝娘从老家携来随身带着,后来送给他的东西。
  〃少爷,这个让您带着吧,您实在太容易弄伤自己了,有这保身的平安符,往后老天爷就会保佑您不那么容易受伤了。〃
  认真的小脸蛋,以不容拒绝的口气,坚持要青耘收下它。
  〃不好吧?这个不是你娘留给你的纪念吗?送给我?〃青耘心想,本来学习武术,受点小擦伤什么的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不要紧的,比起我,少爷更需要它。娘知道平安符放在有需要的人身上,也不会怪我的,况且,娘在天上就会保护我,我也不需要这平安符。
  我有娘的回忆就够了。〃
  小小的纸片,有多少的思念,而她一点都不惋惜地将它转赠给他,这份心意才真教人无法拒绝。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它了,谢谢你,芝娘,我会好好爱惜它的。〃
  〃嗯!〃
  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洋溢着天真的喜悦。连带着也不由得绽放微笑的青耘,被她单纯无垢的心所感染,决定为了不让芝姨太操心,往后在练武时要更加小心--那之后芝娘直说是平安符发挥功效,使青耘身上的大小伤痕都消失无踪,但她不知道真正有效的是她那珍贵的笑靥。
  他们之间,并非始终都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
  有段日子……在体悟到自己对芝娘怀抱着的情感前……他们就像亲生兄妹,不,甚至远超过亲兄妹,关系融洽而亲密。哪怕小芝娘嘴巴上和现在没两样,总是〃少爷〃、〃少爷〃地叫,可当时的
  〃少爷〃两字,不像现在这般刺耳、冰冷。
  外头人曾经调侃说他的风流是遗传自爹爹,爹爹自年轻到现在总共纳了五六房妾,加上外头养的……每房妾侍都为爹生养儿女不说,据他了解,没被送进邵府的私生子也不在少数,到最后自己究竟拥有多少弟妹,他也数不清。
  照理说,想要疼爱妹妹,多的是和他流有相同血液的妹妹们等着他去疼,可是在他眼中,那些妹妹们没有一个及得上芝娘可爱;即使事后才知道芝娘和他-样年纪,甚至和他同一日生,这也都无关紧要。
  他就喜欢她善体人意,不无理取闹,总是像朵素净的小花儿,没有华丽耀眼的外表,静静开在阡陌,无条件地提供来往行人清新宜人的花香。蓦地,你才赫然发现曾几何时没有了这香味,连空气都变得乏味了。
  而且芝娘也不只有〃安静〃的一面,她同时也可以是活泼的、逗趣的,自己戏弄她的时候,其它的奴才、丫环们遇上同样的情景,总是会傻笑着任由他恶作剧,可是芝娘会生气,会报复,也会和他一起瞎闹。
  她与那些一心想奉承他的奴才们不一样,她虽然把他当主子看,但最重要的原则她绝对不会让步、好比自己要是干扰到她工作,她也会板起脸来生气,他骑马、玩耍、练武太不小心而伤到自己时,她也比谁都着急地来到他身边。
  太多,太多的回忆,青耘几乎都快忘记……芝娘不完全属于他的。
  不、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拥有〃另一个人。
  小时候的他以为自己跟爹爹要来了芝娘,芝娘就会永远属于他,可是孩子终究会长大,终究会明白--就算买断了一个人的人生,也买断不了人的灵魂与意志。
  慎重地收起这张平安符,青耘不会天真到以为逝去的光阴能够倒转,已经变调的关系也不可能再回复到旧日的甜蜜,那时的甜蜜已经不足以满足现在的他了。现在的他所渴望的不是年少的自己会有的渴望,食髓知味,他也不过是屈从自己渴望的凡人罢了。
  邵府的晚宴向来是宾客盈门,应邀而来或不清自来的客人,照例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顶顶富丽奢华的金轿川流不息地送来一位位家世显赫、财富傲人的贵人。
  一场赏春花宴就能吸引如此多的权贵前来,除了邵府内名闻遐迩的百花园之外,另一方面则是多少看在主人的面子上,若不到场致个意,也许明日就会成为朝堂上不受欢迎的人物,排挤在主流势力以外。
  身为当今皇上最疼爱的邑妃的娘家,成为皇亲国戚后,邵府是一路飞黄腾达。不但邵家老爷受封爵位,赠赐了庞大土地,就连年轻一代的小辈们也纷纷进入朝廷为官,形成一股新兴势力。
  大伙儿之所以争相巴结,无非是想借着邵府气势正旺时,看看能否从其中多少捞点油水罢了。
  对人性的弱点向来看得很透彻的青耘,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旁观而不是在其中挣扎已属好运,又何苦去评断他人的行为是丑陋或圣洁呢?
  〃唉,真不是我要感叹,邵兄弟您就是太无欲无求了些,才会让那些没长眼的兔崽子们以为您好欺负啊!〃神情激昂的男人,一边大口咬下鸡腿,一边口沫横飞地说。
  〃没这回事的,陈兄。小弟怎么会无欲无求呢?又不是已经羽化成仙了。〃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青耘以视线的余光,寻找着理应在大厅内忙碌端盘的身影。
  您别否认。我知道,树大招风,您不想惹是生非,可是有些时候该摆的姿态,您还是得摆!好让那些人晓得厉害。〃剔了剔牙,男人摇摇头,沾满油的手再次伸向另一盘糯米丸子。
  〃这我就得向陈兄请教了,陔怎么摆姿态,无人能比您了解。〃知道男人的心思都放在菜肴上,根本不会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青耘暗讽地一笑。
  〃说的也是,那我就教你一两招吧!〃
  塞了两颗丸子,鼓胀的腮帮子里已经没有空间,却还贪心地抓了一颗丸子在手上的男人,得意地发表起长篇大论来了。由得他去自言自语,乐得轻松的青耘,压根儿对他说的话没兴趣。
  人就是这么有趣,套句芝娘对他的评浯,她总以为自己很得人缘,人见人爱,说穿了那也不过是他懂得判断人的习性而已。好比跟好吃的人谈乐理,那无异是对牛弹琴。自以为唇舌厉害的人,和他辩个你死我活也不能获得对方的欣赏,反过来,如果可以适当地应对、吹捧一下他,他就会倒过来对你产生极大的好感。
  要获取他人好感的最佳办法就是投其所好。有些人花了一辈子也学不会摸索他人习性这种事,可是对青耘来说却像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许是跟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他很了解怎样操控人心。
  世界上没有生来就没有敌人的人,八面玲珑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真正的八面玲珑……和狡狯的天性绝对脱不了关系。
  就在他喝完了三杯酒,和另一边的人也打完招呼后,这厢陈老兄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他的长篇大论,并说:〃往后您照我说的这么做,绝对不会有人敢再欺负您了。〃
  〃小弟受教了。〃皮笑肉不笑的,青耘说,〃让我敬您一杯吧,要是下次再有人来找我麻烦,我一定搬出您的名号,将他们都吓跑。〃
  〃咦?啊……哈哈……那……那有什么问题。〃脸色突然由红转绿,男人匆忙地干下一杯酒后,起身说:〃我看到那边有位熟人,我去打声招呼,失陪了,邵公子。〃
  一下子就由〃邵〃兄弟变成了客套的〃邵〃公子吗?尽量流你的冷汗吧,陈兄。
  〃和以前一样,还是那样好捉弄人啊,邵兄,〃冷冷地,右侧传来醇厚的男声,招呼说:〃对那些没被你螫过,不知毒针有多狠的人,稍微手下留情一点也无妨吧?虽说自己不过是棵墙头草,竟还敢不自量力地’教导’你这位邵大公子处世的手段,到头来发现自己咬了自己的舌头,引来灾祸,这也是他脑袋有问题。〃
  〃相兄,好久不见。还是大忙人一个?〃微微笑,这是对真正自己〃看重〃的人才会浮现的笑脸,青耘毫不吝啬地展现在这男人面前。
  世上的人在青耘眼中概略分成三种:一是见一次就嫌太多的人,二是可有可无的人,三是有必要存在的人。
  只有对第三种人,他才会让他们见识自己的真面目。
  〃下午的赛马,很精彩。〃自动坐在他身旁,相茗樵举起杯子。
  为他添酒,青耘挑起眉说:〃没什么,要是没有途中的小插曲、我还可以领先他们两个马身呢。〃
  〃留一点颜面给人,不会有坏处的?〃相茗樵干下那杯酒后说道。
  〃这句话我可不想听你说,尤其是向来在商场上以赶尽杀绝闻名的你,〃他赏识相茗樵的理由有很多,特别是他经商的手腕,称得上一种艺术。
  〃生意是生意。今日不过是赏花宴的余兴罢了,何苦现王牌出来?况且因为这样,那伙儿人今日特别放浪形骸呢。〃一扬下颌,他暗指对桌说:〃从宴会一开始就猛喝狂喝,怕是喝掉一缸酒了,恐怕等会儿就出乱子了。〃
  瞟他们一眼,青耘扯扯唇说:〃他们想闹就闹吧,反正到最后闹笑话的是他们,我可没好心到先警告他们,以防他们闯下什么大祸。再说,现在泼他们冷水也没用吧!〃
  〃好心没好报?〃
  耸耸肩,青耘不否认。他在乎的只有芝娘,现在看芝娘似乎不在宴会场上,他也就无所谓了。随他们闹翻天吧!这场晚宴关系着爹的颜面,却不关他邵青耘什么事。
  当然,这时的他还不知道隔着一道墙,就在门外,有场小风暴正逐渐形成。
  第三章
  〃住手!请你不要这样!〃
  〃有什么关系,你很可爱呢,陪我们玩一下嘛!〃
  〃我还有工作……〃
  〃对、对、对,你的工作就是负责让我们这些爷儿开心。嘻嘻嘻!〃
  〃呀!这位爷儿您在摸哪里,快点住手啊,不要……〃
  〃心肝儿,别这么不识趣嘛!〃
  问题:几只喝醉酒的笨猪,弄错了妓院与厨房的不同,竟然跑到这个忙翻了的战场,企图用他们的肥肥色猪蹄干扰所有的丫环工作!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呢?
  答案--芝娘二话不说,提起一只木桶打了一盆冷水,跨着大步横越过目瞪口呆的众人,朝那几头搞错方向还不知清醒的笨猪身上泼去。
  〃呜哇!〃
  为首使坏的猪,发出了嚎叫,立刻松开了被他纠缠得不胜其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小丫环。抹抹湿淋淋的脸,猪头男子狼狈地眨着眼睛说:〃是,是哪个没长眼睛的,竟敢对我……〃
  〃咚--〃甩开了木桶,芝娘拉过那名吓得一脸惨白的可怜丫环到自己身后,以身子护着她说:〃几位爷儿,您们走错了地方吧?宴会不在这儿举行,这里是厨房,乌烟瘴气,油污四溅的不适合您们逗留,请您们回厅上去吧。〃
  〃什么?你这丫头是什么身份,口气这么大,竟敢对爷儿们发号施令?我们就爱在这厨房里待着,谁敢拦阻?〃猪头甲君喷鼻说。
  〃就是说!还泼了我一身水,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衣裳?你知不知道这套行头用你一年的薪饷也赔不起?!〃猪头乙君仗势欺人。
  〃你知道你惹上大麻烦了吗?蠢丫头,你强为同伴出头是想怎样,要代替那丫头陪我们几位爷儿们开心是吧?那好啊,就换成你来,反正你也生得娇俏可爱,爷儿们可以不同你计较这事,只要你好好跟我们赔罪就行,〃猪头丙君洋洋得意地说道,芝娘毫不畏怯地以鄙夷的目光轮流瞪着他们,一板一眼地说:〃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几位爷儿喝醉了,请不要再让奴才们看笑话,速速回厅上去吧。〃
  〃瞧瞧,这娘儿们说话真是不中听啊!〃猪头丙君伸出魔爪说,〃这张可爱的小嘴,怎么这么毒呢?不怕我们把你撵出去?〃
  在他碰上自己的脸颊前,芝娘〃啪〃地一手拍开他,并说:〃这里是邵府,不是什么烟花柳巷,你们才是弄不清楚状况该离开的人!〃
  被她一手打回来的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