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色炊烟(女尊)
“娘,答应了,我不想死呀。”那年轻女人扑到童茗脚边叫嚷出声,童茗不耐烦地推开了她,沉吟了半晌,才抬眼开口,“可以。”
“童当家果然是明白人,阿泽,快去取笔墨纸砚下来,给我磨墨。”
“你出多少钱?”
“钱?”江釉不解地转头看着萧岚,“我有说要出钱吗?”
“没听着。”
“你想白要。”童茗咒骂出声,江釉连连摇头,“哪里是白要?二小姐,你家中多少口人?”
那年轻女人愣愣地想了想,“不算下人的话,八口。”
“你看,八口人命换一个茶楼,童当家,你不亏了。”
***
“这是地契房契,还有账薄,还有这个盒子,是什么来着,我看看。”童雨绸搬着一大叠册子出来,“是工人的契约,有几个男孩子是买断的死契。还有这个谕令。”
沐云泽接了过来,“你老娘呢?”
“大夫说她老是生气伤肝,病情加重,需要静养。”她转了身开始收拾东西。
“你……”沐云泽开了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江釉说的,她们和童茗之间的恩怨,其产与无湘无关,也和她无关。“准备上哪里?”
“回家呀。”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沐云泽,“哎对了大少,我那天在你们庄子里见到有一个十三四岁男孩,巴掌大的脸蛋,长得挺惹人疼的,叫什么来着?”
沐云泽决定收回之前她那一点点比小指指甲瓣还小的心软,“快点收完东西给我滚。”她恶声恶气地从茗溪茶楼的三楼下来,明甘露正带着人在卸招牌,街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江釉正在大堂里,站在一张桌前,看到她下来连连招手。
“什么?”
他身前的桌上铺着大张的宣纸,“我们需要重新去打一块牌匾,你看这个名字怎么样?”
“草魁楼?”
“怎么样?”
“草魁,也就是茶。”
“嗯,还有娘的名字。”
“好是好,就是太嚼字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茶楼的意思。”
“没事,牌匾上的字刻两列,大字就写草魁楼,左下添一列字。”
“什么?”
“云泽庄啊。”
沐云泽勾起了嘴角,“好。”
“不过你还得找一趟方家那对姐妹,毕竟签下谕令的是茗溪茶楼,虽说现在茶楼是我们的,不过总是换了主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来年开春能给她供茶叶不就行了。”沐云泽抓起他写好字的纸抖了抖,吹着未干的墨迹,“我去找做匾的刻字师傅。”
***
新匾做好的那天是个黄道吉日,十月十二,明嘉木把万小媒拐进了被窝滚床单。
除了明荈和沐云泽,庄子里的女人和来的客人基本都喝了个烂醉如泥,江釉挺着肚子也不可能收拾,萧岚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庄子前的红灯笼没有摘下来,还在夜色下亮晃晃地摇曳。
回到主楼的时候里面还是杯盘狼籍一片,江釉看上去倒是精神还很足,摇着头,“你还真是,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要走,我能有什么办法?”明甘露闷头喝着酒,“关了他这么久,难道还继续关着。”
萧岚一巴掌打在她脑袋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家伙。釉儿,你回去睡觉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江釉打着哈欠慢慢回到房里,慢悠悠地洗漱完躺在被窝里,深秋的夜双脚总是有些发凉,他辗转了几次,门被人推开,“阿泽。”
“怎么还没睡着?”
“有点冷。”
她低头替他拉紧被子,“等下,我马上就上来。”
他点了点头,睁眼看着床幔,没多久她就钻进被窝里,拉着他的双脚按在自己身上,江釉侧着身子双手抱着她的身子舒了口气,“唔。”
沐云泽转了个身对着他,亲亲额头,再亲亲脸,江釉没动,等了半晌,她有些发闷的声音在他颈窝里传来,“釉儿。”
他还是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地抿住,还是被沐云泽一眼扫过,她把被角掖好,把他两条腿压在自己腿间,手探下去开始扒他的衣服,“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她刚进被窝,双手还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又不会太凉,伸进他亵裤里的时候江釉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呻吟了一声,朝后缩了缩,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不好看。”
“我会小心的,不是还有个垫子呢吗。”
牛头不对马嘴,江釉嘟哝了半声,剩下的全被沐云泽给吞了,他的腰身不可抑止的丰盈。沐云泽缩在被子里一点点的亲吻,看着他全身一点点泛起淡淡晕色,动作轻得江釉一时都有点不习惯。
床畔的烛火微黄,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床幔的薄纱大概没有勾牢,掉下来覆在床边,江釉的长发铺了满枕,微微仰着脑袋,闭着眼难耐的低吟,“阿泽。”
深秋也好,腊月也好,一年四季,帐内永远一片春宵。
第七道茶之茶叶末釉 ——正文完结
锁柳镇冬天一般都不会下雪,最多也就是在水面上有一层一触即破薄冰,冬至还未到,茶叶上蒙着白茫茫一片霜,茶田间水渠断了很久水,沐云泽隔两天就要去将碧波湖水引下去。
方岳正在右副楼院里划鳝片,万合欢走进去时候她双手血淋淋地还没洗干净,“方姨,那天腌肉能吃了吗?”
方岳很无奈地看着他,“阿欢,你每天都得问一趟,这得腌到过年时候,嘉木呢?”
“草魁楼去了,今日她轮班,她还说大少偷懒,要我快点怀上,然后她也能偷懒了。”
“照我看,她和云泽都在偷懒,十天里八天都是甘露在那里。”
“嘉木姐姐说大姐是,是,是什么来着?”
“醉妪之意不在酒。”一道带笑声音传过来,万合欢连连点头,点完了转头看着江釉,“不过为什么?”
“因为无湘在那儿。”江釉走近了看到地上鳝片,方岳正要提水过来冲洗,他伸出手指摸着鼻梁,自言自语地低喃,“鳝鱼黄。”
“什么?”万合欢很不解。
“一种釉彩。”江釉回过头来,“童茗病重需要静养,她那二女儿带着她和其他家眷都回了她们祖籍,好像是在广南那边,一年只有春秋两季,没有寒冬。”
“那无湘怎么没走?”
江釉慢慢弯下身子去碰那鳝片,弯着嘴角,“也许,是舍不得什么人。”
***
沐云泽通完沟渠回来时候已经快接近正午时分,袖管上湿哒哒地都泡上了水,裤管上还沾着湿泥,江釉一边替她翻袖子一边唠叨,“冷不冷,还是去换身衣服吧。”
她摇着头在堂内扫了一圈,“明姨呢?”
“她说去看看童茗那片茶园能不能用,不过我看危险,我上次有见过,倒是那些炒青师傅可以用。”他抓着抹布想要蹲下身替她擦裤管上湿泥,沐云泽夺了过去几下抹完,也不知道到底擦没擦掉,江釉折着抹布,“不管怎么样,明年开春时候可有得忙了,还得上山去采野生茶叶。”
“反正你没得忙,明年清明后,你也该生小崽子了。”
“什么叫崽子?”
“我崽子。”沐云泽咧嘴一笑,江釉摸着她湿透袖管,还是想推她上楼去换衣服,正拉扯间,主楼外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女子,跨过了门槛,江釉背对着门,沐云泽抬起了眼,勾了一边唇角,“还真是贵客临门呐。”
江釉转过头去,方靛海向沐云泽点了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回京都,算是来辞行。”
江釉有些狐疑地转头看看沐云泽,她什么时候和这女人这么熟了,都要来辞行了?
“茶叶在谷雨前装坛交到县衙,漕运方面我已经全都打点好了,会从官盐水道走,由盐运司一起运送。”
“坐吧。”沐云泽偏了偏头,江釉转身朝里走,“我进去了。”
“嗯。”桌上坐了三人,沐云泽点起了风炉,架上铜壶,方靛海打开了桌上小罐子轻嗅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叶?”
“五回甘,庄子里这种茶叶最多。”水慢慢泛起了滚,沐云泽也没那个心思煮茶,提水灌壶直接就打算冲泡茶叶,方靛海一手盖在自己茶杯上。
“你干嘛?”
“我来你云泽庄可不是来喝这种茶,都没人煮茶吗?”
沐云泽左右看了眼,伙计都没有空档,她正要叫萧岚过来,穆丘丘右手上正挎着一大块铺在柜台上绸缎从左副楼出来,“岚叔,这个干了。”
绸缎很长,几乎拖到他脚下,眼看着一不小心就要被踩到,“丘丘。”
“嗯?”他转头看过来,沐云泽起身抽走了他手里绸缎,“随便去煮个茶。”
“随便煮?”
“反正也不给钱,你换了铁鍑等水滚一次就可以下茶末舀茶了。”
她没压低声音,方碧海嚷嚷了开来,“沐庄主,这不是云泽庄待客之道吧?”
方靛海转头看着大堂墙上挂着一些字画,过道里隐约有一副竹匾,帘子被掀起一半用钩子搭住,她看不清楚,朝里指了指,“沐庄主,可以进去看一下?”
沐云泽点了点头,穆丘丘已经换上了铁鍑开始煎水,沐云泽站在桌前抿着嘴,方碧海抬眼看着她表情,好半晌才开了口,“姐姐是想进去找你正君,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两人在那天沐云泽找过来告知关于茗溪茶楼更名换主时候就关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吵了一架还是打了一场,姐姐今日目,连她都看得出来,沐云泽没道理不知道。
沐云泽抬眼斜觑了她一眼,“她不是要死心吗?我让她死心。”
“你倒是有信心。”方碧海嘟哝了一声,别不敢说,以自家姐姐在京都受欢迎程度来看,她可绝对是男人心目中理想妻主,除去她方家外在条件不说,风流倜傥,学富五车,才通古今,至于性子,用京都那些男子话说,便是冷淡中带三分温文,华实相补,收放自如,不火不过。
沐云泽看着穆丘丘搅着铁鍑里水,突然转了身,“不过我不放心你姐那个假斯文虚伪家伙。”
***
江釉进了左副楼小院,之前方岳划鳝片地方还沾着一些没有被水冲走血迹,他看着地上一个人自言自语,“鳝鱼黄,蟹甲青,古铜锈,到底该是哪种底色?”
他正一手抚着小腹一个人沉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念句声音,“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念正是过道里那块七碗茶歌竹匾,沐魁喜欢这首茶歌,他以前一直没明白这块匾为什么不是挂在大堂内,而是摆在这过道间,他还以为有什么特殊含义,直到萧岚和他解释是因为沐云泽嫌这块匾太大,句列太多,摆在大堂内碍眼,一想到他就觉得想笑。
他转了转头,“方小姐,怎么阿泽没在外面招呼你?”
“我想进来看看这块匾,顺便,想问沐正君一件事。”
“什么?”
“刚刚有一个男孩,好像叫丘丘?”
江釉有些戒备地看着她,“你想怎样?”
“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方靛海轻摇着头,“我在京都见不到这么干净男孩,如果我说我想带他…”
江釉挥了挥手,“这本来是丘丘自己事,我做不得主,可我答应了他爷爷会好好照顾他,你现在意思,是你喜欢丘丘,想带他走?”
方靛海不置可否,江釉还是很狐疑地看着她,“且不说你半点诚意都没有,我想你在京都身份也不是太简单,丘丘很单纯,他不见得会适合你那种日子,如果你照顾不好他,你凭什么要带他走?”
“那么你呢?”她抬眼看着他,江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什么?我们又没准备上京都去开茶庄。”
“江大公子。”她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中秋那天在柳河边初见你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我心中那人。”
江釉看上去被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那你干嘛把丘丘扯进来?”
“那不是因为我,我说了京都见不到这么干净男孩子,我临走时候,宁王府大世女托我找…”
“那行了。”
方靛海不知道他那行了是什么意思,正不解,江釉斜了她一眼,“你想都别想。”
“我知道了,那你…”
“你别再打他主意。”
方靛海连连点头,“大公子你可不可以别打岔让我说完。”
“不想听。”
方靛海看了他隆起小腹一眼,吸了口气,原来孕夫真不是那么好相处,她摇着头一时都走神忘了自己要问什么,突然觉得江大公子也不是想象中以为那么温润,沐云泽日子也未必那么好过。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在沐云泽之前遇到你,”她凝神看着他双眼,“我真心待你,你会,动心吗?”
“这没有如果,再说了,”江釉顿了顿,方靛海一直等着他下文,他换了口气,“不会。”
“我最讨厌假斯文虚伪女人。”他补了一句,方靛海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