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萧太后忌恨,但因为和亲关系到战局,她不能反对。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萧太后,不能在朝堂上反对,并不代表默许。她有的是办法使皇甫鸾消失,让萧氏女子登上后位。
萧太后心如蛇蝎,宁湛心思叵测,后妃们各怀算计,皇甫鸾进入皇宫成为皇后,就像是一只温善的小鸟儿被丢入了一个鹰枭盘踞的金笼里。最后,她只怕会在这云波诡谲的后宫里尸骨无存,一如当年善良,温柔的李亦倾。
“从北冥来玉京时,战局混乱,你的几名贴身侍女都失散了。我让府中的明月、清风来宫中陪你,做你的侍女,怎么样?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北冥人。”年华对皇甫鸾道。
“啊,是我上次在将军府见过的那一双姐妹吗?刀法很厉害的明月,和飞来飞去的清风?”
年华笑了,“是啊,就是她们。我将她们带来了,正候在殿外。”
“就在殿外?快叫她们进来,我很想她们呢!”皇甫鸾欢呼。上一次,皇甫鸾去将军府找年华玩,年华急着去青龙营办事,没空陪她,就让明月、清风陪着她逛玉京,她和她们玩得很开心。她很喜欢这一双姐妹。
“嗯。”年华点头。明月、清风入将军府做清客前,都是江湖亡命之徒,但她们是为生计所迫,心性并不坏。行走乱世,于亡命中生存下来的人,绝不只是空有武力的蛮勇之辈。有她们保护皇甫鸾,能为她在这修罗杀场般的后宫中挡去一部分勾心斗角,阴谋暗算,让她能够安身立命。
明月、清风走了进来,向皇甫鸾行礼:“参见三公主。”
皇甫鸾笑着扑向明月、清风,“免礼。上次和你们玩得很开心,本公主一直在想你们呢。”
望着笑容无邪的皇甫鸾,年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心情沉重。
年华离开玉鸾宫时,弯月正好挂上树梢。清风、明月留在了玉鸾宫,年华独自回主将府。年华提着一盏宫灯,踽踽独行。经过冷宫时,她不禁停下了脚步。冷宫尚未重建,还保留着三年前被火毁的模样。新长出的松柏中,还残留着焦黑破败的宫殿、廊柱。
年华走在断壁残垣中,脚下的焦土里有无名的细碎花朵绽放。夜风一吹,花瓣凋零。红颜命薄,如花凋零,这与李亦倾的命运何其相似。莫非,连苍天也在怜悯那个在权势的倾轧中凋零早逝的美丽女子?
年华觉得悲伤。
倾塌残破的墙壁前,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谁?!”年华警惕。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宁湛。
年华左右四顾,没有看见侍卫,奇怪:“你怎么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宁湛道:“我在等你。你去了玉鸾宫,我知道你一定会经过这里,就在这里等你。侍卫我都遣走了,我们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了。”
年华一怔,有些生气:“万一在等我时,你遇见了刺客怎么办?”
宁湛笑得悲伤:“有刺客更好。年华,最近,你有意疏远我。没有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个世界上,谁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
年华望着宁湛,心中百味陈杂。他总是这样,明明不能给她全部的爱,却要束缚她,让她永远留在他身边。他知道,她无法拒绝。
年华望着宁湛:“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只是欠了一个叫宁湛的少年相守一生的承诺,而他也欠了我相守一生的承诺……”
“年华……”宁湛伸出手,想拥抱年华。
年华退后,宁湛的手僵在了半空。
宁湛心痛如刀绞,嘴唇嚅嗫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何尝不想和她鹣鲽双飞,比翼连枝?可是,帝王有帝王的苦衷。他体内流着宁氏的血,他必须承担河山兴亡,百姓苦乐。他看似呼风唤雨,生杀予夺,其实一举一动无不被局势的丝线操纵,身不由己。不是无爱,只是不能爱。帝王,注定孤独。
宁湛望着年华,年华也望着宁湛,两人在夜风中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年华开口了:“秋夜天寒,早点回去休息,免得痼疾又犯了。”
宁湛点头:“好。你陪我走一段路。”
两人并行在石径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们已经二十四岁了。”年华抬头仰望星空,喃喃道。
“无论再过多少年,你也要永远在我身边。”宁湛道。
年华心中一酸,苦笑。两人一路前行,宫灯飘摇。直到脚下出现一条岔路,往左的岔路通向承光殿,往右的岔路通向宫门。
人生总有相悖的分岔路。如果,她不能陪他走向承光殿,他也不能陪她出宫,那么他和她就不能一直走下去。两人在岔路分开,宁湛走向承光殿,年华走向了宫门。一个心思难测,一个心如死灰。
崇华八年秋,帝娶北冥三公主皇甫鸾,是为祥仪后。——《梦华录·崇华纪事》
崇华帝大婚之日,也是万寿日。玉京中热闹,欢祥,沉夜如昼。夜空中不时有烟花绽放,火光五色,吐金闪绿。
将军府。后花园。
年华坐在木樨树下的石凳上,她的面前摆着一方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从日出到日落,再到弦月东升,她一直坐在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其实,她并不喜欢下棋,只不过是想给大脑找点事情做,才不会去想夜空的烟花为什么而盛放。
今夜,宁湛和皇甫鸾花好月圆,比翼成双,年华却孤单一人,冷冷凄凄。今天,她对外称病,没有去参加典礼和宫宴。她不知道该拿什么立场和表情站在群臣中,看他牵着皇甫鸾的手,进行繁冗的仪式,接受万民的祝福。
崇华帝和祥仪后能够得到群臣和万民的祝福,风华将军却受尽世人的诅咒。她知道,群臣表面上对她敬畏恭谨,阿谀赞美,但在背后都用恐惧的眼神看她,称她为“人屠”“杀魔”。崇华帝享受荣耀,她背负罪孽;崇华帝得到赞美,她背负诟骂;她不欠崇华帝,她只是欠了一个叫宁湛的少年相守一生的承诺,而他也欠了她相守一生的承诺。
白子、黑子尘埃落定,满盘寂寥。
年华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短暂而绝美的烟花,如同谁的生命,狂烈,肆虐,但却寂寞,短暂。她突然意识到,今天不仅是万寿日,也是她的生日。与宁湛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她,为了避帝讳,在玉京中不能言生辰。她的生命被帝星的耀眼光辉掩盖,只留一抹晦涩不明的暗影。
年华觉得寂寥,和宁湛那种帝王作茧自缚的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不同,她渴望回头时,身边能有一个人与她并肩同行,他能懂她,惜她,爱她,而她也懂他,惜他,爱他。很可惜,那个人不是宁湛。她惜他,爱他,却已经不懂他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看懂真正的他。
年华望着左手缺失的小指,心中蓦地一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了脸庞。
“咯吱,咯吱……”轮椅碾过铺满落叶的小径,渐渐接近。
昆仑看见年华时,她还没有来得及拭去脸上的残泪。
昆仑侧过了头。她身为将军府的主人,自然不愿意让清客看见她狼狈的模样。昆仑再回过头时,年华已经拭去残泪,神色恢复如常。
昆仑与年华两相对望,他们都是骄傲到将伤痛深深掩藏,不在人前示弱的人,都是失意之人,都是凄凉之人。在这喧嚣欢庆的帝京夜色中,凄凉对凄凉,落寞对落寞,不免惺惺相惜,不免想要倾诉。
年华问:“昆仑,有事?”
昆仑点头。他从袖中拿出砚台,毛笔,宣纸,银烛,一一放在石桌上。昆仑点燃了两支银烛,月色虽好,但写字还需烛火。
“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年华问。
昆仑点头。
年华刚要开口,昆仑作出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他静坐在月色中,不再动作。
等?等什么?年华心中疑惑,但也不催他,耐心等候。
过了不久,秦五前来通报:“年将军,禁灵宫世子求见。”
宫少微?这么晚了,他来将军府做什么?年华心中奇怪,望向昆仑。昆仑微微颔首。年华顿时明白,他要等的是宫少微。
年华吩咐秦五:“带宫世子来这里。”
“是。”秦五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宫少微跟随秦五走来。他一改平日大大咧咧,万事皆不在乎的模样,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甚至看见年华,他也不挖苦讽刺加斗嘴了,只是怔怔地望着昆仑。明显,宫少微的夜访,是为昆仑而来。
★ 125 孪生
秦五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下。
宫少微对昆仑道:“您给我的信中说的可是真的?”
年华有些奇怪,宫少微对昆仑的称呼为什么用上了敬语?而且,她第一次听见宫少微在人前自称为“我”,而不是骄横跋扈的“本世子”。
昆仑颔首。
宫少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站不稳身形,颓然坐在了石凳上。
年华问昆仑:“你,究竟是谁?”
昆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崔天允。”
夜风吹过庭院,落木萧萧。烛火跳跃了一下,似灭又燃,“崔天允”三个字,清晰如刻。
年华大吃一惊。宫少微以手抚额,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他没有太过吃惊,显然早已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愿意,也不能够接受这个答案。
年华平定心绪,问昆仑:“如果你是崔天允,那禁灵的崔天允又是谁?”
昆仑提笔:“吾弟,崔天罡。”
年华抬眸:“据我所知,崔天允没有弟弟。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崔天罡这个人。”
昆仑露出一丝苦笑。
宫少微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年华:“这是本世子今晚接到的……”
年华接过,在灯下展开,认出了昆仑的笔记。年华细细阅读,这些文字是昆仑的过往,字字是血,句句皆泪。一个东方禁灵的贵族世家,一个湮埋于时间中的秘密,一个子虚乌有的充满怨恨的冤魂借着这些文字重生,将一段悲伤的过往一一展现在年华的眼前……
东方禁灵国,王族宫氏之下,有四大古老的贵族世家,崔氏是其中之一。崔氏祖诫,凡后代中有孪生之子,只留其一,另一个,必须杀死。据说,这是巫祝对崔氏一族传达的神旨,违背神旨会为崔氏带来灭族之灾。世家大族,祖训如山,没有人可以违背。
四十年前,一对孪生子出生在崔家,哥哥名叫崔天允,弟弟名叫崔天罡。崔家的族长按照祖诫进行“天择”,最后被选择活下来的一个,是哥哥崔天允。崔天罡被杀死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生过一样。
时光如梭,崔天允渐渐长大,他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十五岁就带兵出征,大获全胜,展露了非凡的军事才能。此后,他纵横沙场,百战百胜,得到了禁灵王的器重。在弱冠之年,他被封为郁安侯,崔氏一族门楣光耀。崔天允不仅是一名优秀的战将,更是一名孝子。父亲早逝的他对母亲非常孝顺,只要不出征,就在母亲膝下尽孝。
崔氏身弱多病,在崔天允二十二岁时过世。临死前,她拉着儿子的手,吐出了一个深埋心中的秘密。原来,二十二年前,本该被杀死的崔天罡并没有死,她暗中重金贿赂了执刑长老。执刑长老将崔天罡放在木盆里随水流走,回来谎称已经淹死了他。
骨肉连心,血浓于水,崔氏违背祖训,做下大逆之事,不过是出于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对于崔氏家族,孪生子为不祥之兆,必须杀死一人。可是,对于她,无论是崔天允,还是崔天罡,哪一个都是她的亲骨肉,她无法看着其中一个死去。将崔天罡随水飘走,即使不在她身边,只要他还活着,对她也是一种安慰。
“你弟弟,一定还在某处活着……允儿,娘只有一个要求,你一定要找到罡儿,补偿他的委屈……这些年来,娘心里一直愧对他……咳咳,允儿,你答应娘,娘才能够闭眼,否则娘死不瞑目……”
“娘,孩儿答应你,一定要找到天罡,并好好补偿他……”崔天允跪在床榻前,泪流满面。
崔氏死后,崔天允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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