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宁湛对于萧氏和年华的权力之争,从来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意向,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年华觉得,他十分满意这样的局面。年华一党消耗萧氏的力量,吸引萧氏的全部注意力,他无声的蓄积壮大自己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将萧氏一举击溃,又或者是将萧氏和年华一起击溃,于废墟中重建他真正的帝权。
年华甚至怀疑,他将宁琅送来将军府,他娶皇甫鸾为皇后,是不是料定她不忍心看他们成为萧氏权欲下的牺牲,一定会以手中力量庇护他们,与萧氏对峙?以他在观星楼之变中,利用云风白对她的痴情,布下步步算计,步步杀机的局,一石二鸟地除掉李元修和云风白两个心腹大患的手腕和心计,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每念及至此,年华又是心如死灰,他的心思太过黑暗,太过难测了。皇甫鸾也就罢了,宁琅是他的亲生儿子,他都可以拿来做算计的筹码么?
如今的局势下,年华如果提出出兵禁灵,一定会遭到萧良的反对。更何况,现在玉京兵力空虚,实在不宜有战事。宁无双带领朱雀骑,在南方和轩辕楚作战;西南处与皓国的边境,也是战乱不断……她不能贸然答应。
崔天允显然明白年华的心思,“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
“我会慎重考虑。”年华点头。
宫少微一言不发地望着崔天允和年华,这时突然开口,语气笃定:“师父,您不能毁灭禁灵……”
崔天允抬头望向宫少微,透过黑纱的目光,似乎饱含了千言万语。
年华见状,知道他们有话说,起身:“你们师徒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别情相诉。夜色已沉,年华先去休息了。”
年华离开后,宫少微和崔天允谈了很久。据秦五说,宫少微三更天才离去。
第二天,年华去往皇宫,将此事告知宁湛。宁湛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年华,如果开战,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征伐之事,年华比宁湛更懂。
“崔天允对崔天罡,五分胜算。”
宁湛望了年华一眼,哂笑不语。胜负对半开,说了和没说一样,显然不能令他满意。
年华接着道:“但我或是萧良对崔天罡,只有三分胜算。”
宁湛的神色渐渐凝重。年华绝不是自谦,也不是贬低萧良,事实确实如此。论军事才能,梦华九州恐怕无人能出郁安侯左右。世上能敌郁安侯者,也只有另一个郁安侯了。或许,崔天允是上苍赐来对付崔天罡的利器。
“容我再考虑一下吧。”宁湛道。
年华点头,不再多言。
这一天傍晚,年华和昆仑在木樨树下对弈时,得到了一个消息:宫少微不辞而别,离开了玉京。万国馆中人去楼空,连前来玉京换人的使节也都不见了。
“宫世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年华问报讯的官员。
“昨夜出的玉京。这几日典庆,夜不宵禁,不闭城门。下官已经派人去追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年华转头望向崔天允,他正怔怔地出神,手中的棋子掉了,也没察觉。
年华苦笑:“在他心中,你这个真正的师父,终究抵不过授业十五年的假师父。在崔天罡和你之间,他选择了崔天罡。”
崔天罡虽然是假师父,但他和宫少微朝夕相处十五年,点点滴滴的感情,一言一句的教诲却是真实的。比起崔天允,宫少微对崔天罡的感情自然更深厚一些。更何况,崔天允想要毁灭禁灵,宫少微是皇族子弟,怎么也不会对自己的国家不利。
崔天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仿佛是在自嘲。
年华肃色:“宫少微一回禁灵,你的存在就会曝光。崔天罡绝不会允许你活在世间。就算玉京不攻禁灵,禁灵也会来犯玉京了。这一场仗,不打不行了。”
★ 127 太平
年华肃色:“宫少微一回禁灵,你的存在就会曝光。崔天罡绝不会允许你活在世间。就算玉京不攻禁灵,禁灵也会来犯玉京了。这一场仗,不打不行了。”
兵法之道,贵在抢占先机。崔天罡得知崔天允准备向他复仇,要助年华攻取禁灵,他必定会率先领兵西上,以抢夺战场上的天时,地利。所以,在宫少微尚未回到禁灵之前,玉京应该先有所行动。
早朝。金銮殿。
年华进言出兵讨伐禁灵,文武百官哗然。萧氏一党竭力反对,继而引发两派人相互攻讦。金銮殿上,一片争吵之声。最后,脑袋糨糊,嘴巴刻薄的外戚党竟指出年华和宫少微关系暧昧,一定是她存有贰心,想通敌叛国。
宁湛垂目望着两方派系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莫衷一是,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金銮殿上的气氛,十分微妙。
一直一言未发的萧良突然开口,他莽如洪钟的声音,压下了其他朝臣的争吵:“年将军如果立下军令状,末将就赞成出师禁灵。”
军令状三个字一出,金銮殿上顿时鸦雀无声,掉针可闻。
宁湛神色微变:“军令状?”
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以生命赌荣誉,白纸黑字,不留后路。
“只要年将军立下军令状,以生命赌此战,那就证明她无贰心,末将也就赞成此战。”萧良冷冷道。年华如果再有军功,一定会成为大将军。他不能给她出征立功的机会。有郁安侯坐镇禁灵,攻破禁灵十分困难,他不相信年华会拿自己的生命立下必胜的军令状,来赌一个微渺的赢机。
宁湛望向年华,声音波澜不惊:“年将军,你是否愿意立下军令状?”
年华神色沉静,心中却冰火相煎,举棋难定。立下军令状,如果出征禁灵胜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晋升为大将军。但如果败了,她也就败了。一旦她倒下,百里策必受牵连,宁琅、皇甫鸾也会受影响,那些依附在她身上的藤蔓也会枯死。
一子行错,满盘落索。她必须慎重考虑,慎重行事。
年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末将愿意立下军令状。禁灵存,末将亡;禁灵破,末将生。”
一语掷出,鸦雀无声的金銮殿上,群臣又是一片哗然。虽然风华将军天纵奇才,战功赫赫,但是对抗老谋深算的郁安侯,总是还欠缺一分气势,一点火候。众人都不认为年华会赢,并认为年华立下军令状是疯了。
这时,九龙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说出了一句更疯狂的话:“此次出征,由刘延昭挂帅,年华留守玉京。”
众臣更加哗然。帝王怎么把年华的生死押在了刘延昭身上?无论怎么看,刘延昭都不足以挂帅出战,与郁安侯争锋。
刘延昭急忙出列,冷汗如雨,结结巴巴:“这……这……末将才能低微,不足以挂帅出征……末将身死沙场事小,误了年将军性命事大……”
众臣以为年华也会反对让刘延昭挂帅,毕竟此战关乎自己的性命,开不得玩笑,容不得疏忽。谁知,年华并没有反对,她望着刘延昭,目光诚恳:“请刘都督代替年华出征。”
刘延昭尚未应声,御座上的帝王已经一锤定音:“刘延昭,朕任命你领青龙骑十万,讨伐禁灵。三日后出发。”
刘延昭急忙跪地:“末将领命。”
朝会在一团疑雾和惊愕中解散。
年华随宁湛回到御书房。
“年华,你明白我为什么让刘延昭代你出征吧?”
“我明白。刘延昭有勇,崔天允有谋,是最佳的组合。”
一山无二虎,一军无二主。崔天允和年华都是将才,一同出征,不是福音,反是祸端。因为,进行一场战役,如同雕琢一件艺术品,可以有助手相辅佐,但容不得两个艺术家同时来为这件艺术品赋予灵魂。年华、崔天允都是天赋异禀的战将,在面对一场战役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给战役赋予自己的灵魂。这样的天赋和热情,一旦成双,是祸不是福。也许,宁湛不懂征伐之道,但用人之术却掌握得炉火纯青。
宁湛欣慰地点头:“我会册封崔天允为军师,让他以军师的身份辅佐刘延昭。”
“圣上英明。”
宁湛望着年华,“崔天允真的值得你立下军令状?”
年华笑了:“我相信他。”
宁湛也笑了:“我虽然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
崇华八年秋,帝攻禁灵。刘延昭领兵十万,东征禁灵。——《梦华录·崇华纪事》
年华立下军令状,与萧良又一次针锋相对,风华和乌衣两派的权势斗争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年华想了想,决定暂时退让一步,平息双方在朝中针锋相对的局面,就称病告假,去京郊的别院休养。
宁湛道:“既然是去京郊休养,不如去东皇山的太平宫吧?太平宫中的温泉,对你这些年征战落下的骨痛很有好处。”
太平宫是皇家行宫,是帝王避暑游玩的地方。
“这……不太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上次观星楼一战,你受了重伤,落下了阴雨天就会骨痛的毛病。这几年,每到阴雨天,我就总担心你会不会骨痛,想着你是不是很难受。我特意让人在太平宫新建了几处药汤池,让你回玉京之后可以去治疗骨伤。我遣太医随你一起去,佐以太医炮制的药物,对你的骨伤一定很有好处。”
年华心中蓦地一疼,有坚硬的东西在缓缓融化。连她自己都不再在意的时候,他还惦记着她的伤势,关心着她的身体。虽然,有时候,他冷酷无情得让人心寒,但他终究还是她青梅竹马的宁湛,不是么?其实,即使心如死灰,她还是爱他,因为他是她的宁湛。
“好吧。”年华道。
“这几天,皇甫钦会来玉京,我分不开身去太平宫。太平宫离玉京只有两日行程,我一有空闲,就去太平宫看你。”
年华点头,继而想到了什么,“皇甫钦来玉京做什么?”
北冥与禁灵是邻国,玉京伐禁灵,局势动荡,皇甫钦应该坐镇北冥,防范边乱,不应该出现在玉京。
宁湛没有直接回答年华,“刘延昭和崔天允伐禁灵,从前线传来的战报看,这场战役是一场持久战,随时需要补充兵力去前线。白虎、骑正在休养生息,玉京中已经没有闲置的兵力了。玉京兵力不足,唯有借兵。六国之中,谁可能借兵给玉京伐禁灵?细细想来,只有北冥。”
“你请皇甫钦来玉京,是为了向北冥借兵?”
宁湛点头:“毕竟,现在,玉京与北冥有秦晋之好。”
年华想起在北冥做客时,皇甫钦那一场“诸侯拥剑”的宴会,心中戚戚。那一场宴谈,皇甫钦的野心暴露无遗。或许,他对燕灵王忠心不贰,但是对玉京,对宁湛,他不会因为皇甫鸾成为梦华的皇后,就收敛了不甘为人臣的野心。
“皇甫钦只怕未必肯借兵……”年华忧心忡忡。
“灭禁灵,对北冥也有好处。有共同的利益,结成盟友并不困难。”宁湛不以为意。
年华隐隐觉得不安。这一场谈判,与有选择余地的北冥相比,等待援兵的玉京明显处于劣势。一场处于劣势的谈判,总让人心里不踏实。不过,合纵连横之道,宁湛比她更熟谂,他既然胸有成竹,她也没有理由自寻烦恼。一切,都交给他吧。
宁湛对年华道:“年华,无论如何,比起萧良,我更希望你成为我的大将军。”
年华沉默。
两天后,年华带着宁琅去太平宫。为了避免多生是非,名义上是皇长子体虚,去太平宫休养,风华将军护驾。太平宫是皇室宫苑,总要拉一个皇室中人,才能不惹人非议。
一路上,车马逶迤,仆从如云。宁琅看不出一点儿体虚的样子,坐在年华腿上问这问那,兴奋得眼冒精光:“师父,那是什么山?”
“那是东皇山。东皇山脉,是梦华九州最长的山脉。”年华笑着答道。
自从和年华混熟了,小家伙也不再做闷嘴的葫芦,他很喜欢黏着年华说话。可是,在宁湛和别人面前,他仍旧别扭而沉默。从小在皇宫中所受的灾厄,宝儿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造成了他极敏感,极内向的性格。年华十分心疼他,他本该天真烂漫,阳光开朗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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