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长大,而不是在杯弓蛇影的生活中变得阴暗自闭。无论如何,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师父,那河中的小船上,怎么坐着一个一动也不动的人?他在睡觉么?”
  
  “那是在垂钓,不是睡觉。”
  
  马车外的山野景色,吸引了从未踏出侯门深院的孩子的好奇心。年华欣慰地看见,此刻的宁琅很天真,很快乐。
  
  “师父,那座房子前开着很多花的是什么树?”
  
  年华循着宁琅所指望去,看见了几棵高逾一丈的绿树,树上开满鲜艳似火的大红花,落叶开花飞火凤,参天擎日舞丹龙,半边山坡似乎都被花色染红。
  
  “那是木棉花树。木棉花树,因为花开似燃烽火,又叫烽火树。树上的木棉花,很漂亮吧?”
  
  “不,木棉花没有师父漂亮。”宁琅眨着大眼睛,认真地道。
  
  年华好笑,“师父又不是花……”
  
  宁琅一头扎进年华怀里,“师父,琅儿想学武艺。”
  
  “为什么想学武艺?”
  
  “琅儿想变得比师父还要强大。”
  
  “学武艺很辛苦,等你七岁后再说吧。不过,你为什么想变得比师父还要强大?”
  
  “因为,琅儿想保护师父。”宁琅认真地道。
  
  年华心中一暖,突然有些想哭。她抱紧了宁琅,半晌没有说话。
  
  第一夜,年华一行人在驿馆中度过。第二天中午,浩浩荡荡的一行车马队伍才抵达了太平宫。太平宫是皇家规模最大的离宫,绵延的宫室依山傍水而建,占地极广,飞檐生风,重楼起雾。一眼望去,竟望不到边界。
  
  太平宫中留守的宫人们,早已等候在宫外,齐齐跪下迎驾:“恭迎皇长子,风华将军。”
  
  太平宫中,高台芳树,花林曲池,景致十分赏心悦目。年华和宁琅住在其中,悠闲而舒适。白天,年华去山中狩猎消遣,晚上则泡在药汤池中疗养。
  
  宁湛令人新辟的药池,比起原先的汤池更加宏丽,以白玉石雕琢为鱼龙、凫雁、莲花。在氤氲的水雾中,鱼龙、凫雁栩栩如生,似乎要奋鳞举翼而飞走。白香木做的浮舟,用珠玉装饰的双桨,云母七宝屏风,精绣的百花牡丹图,五色蜀锦做的帘幔,夜明珠引灯,奢侈靡费,不能尽数。
  
  年华浸在太医炮制的药汤中,鼻端是淡淡的草药香味,抬头可以看见清朗的星空,银河蜿蜒,星子如棋。
  
  年华突然想起了在黄泉谷看见的星空,那时心里挂念着云风白的生死,也没有心情仔细欣赏。现在回想,北宇幽都的星空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道云风白怎么样了?他的伤应该好了吧?他醒过来,没见她在他身边,一定会觉得她无情无义吧?他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她却没有留在他身边。她真是一个凉薄无情的女人。也好,就让他觉得她凉薄无情,就让他觉得她不值得他爱吧。其实,她真的不值得他爱,她只会带给他危险和死亡,他应该选择更好的女子,更值得他爱的女子……
  
  年华心中疼痛,左手小指的空缺,让她怅然若失。
  
  若说无缘,为何相遇?
  
  若说有缘,奈何遇迟?
  
  造化总是弄人。情之一字,还是糊涂为好,太过透彻,心会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可是,这么糊涂下去,对于云风白太不公平。她放不下宁湛,那么对云风白就该决绝一些,让他彻底死心,免得两人再纠缠不休,一直痛苦下去。
  
  “唉……”年华叹了一口气,沉入了水底,不想再思考问题。
  
  星光之下,华美的浴池中水雾氤氲。水底的女子青丝袅绕,胴、体若隐若现,如一朵绽开的白色睡莲。
  




★ 128 求凰

  
  远离尘嚣的山中岁月,充满了静谧的乐趣。甚至连一向愁眉苦脸的宝儿,也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容。这般安静美好的日子,在一个午后,被一名不速之客打破。
  
  “年将军,北冥九王爷皇甫钦在宫外求见。”一名宫人进来通报。
  
  “谁求见?”午睡刚醒的年华,头脑有些转不过来。
  
  “北冥九王爷皇甫钦。”宫人重复。
  
  年华心中疑惑。皇甫钦不在玉京呆着,怎么跑来了太平宫?不知,宁湛向北冥借兵的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请他进来。”年华吩咐。
  
  “是。”宫人退下。
  
  年华屈指一算,她住入太平宫,已经半个多月了。因为宁湛事先嘱咐,说住入太平宫的日子,就当做真正的休养散心,不必过问玉京中的任何事。所以,她至今也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皇甫钦突然来到太平宫,莫非前线战事失利?不对,战事失利,来的人应该是宁湛,不是皇甫钦……
  
  皇甫钦踏入长乐殿,见年华坐在美人靠上,一时间看得愣住。与平日戎装长剑,英姿飒爽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年华一身月白色华裳,绀发如沐,玉骨冰肌,微有些秀眸惺忪,显出几分芳菲妩媚。她身后插在青花瓷瓶中的秋海棠,顿时黯然失色。
  
  年华见皇甫钦盯着她,心中恼怒,但知道他花痴惯了,也就淡淡一笑:“九王爷远道而来,年华有失远迎,告罪告罪。”
  
  皇甫钦一展折扇,笑得风流:“哪里,哪里,小华你如果出来迎接,小王倒是失了眼福,看不见这幅美人春睡,人比海棠娇的画面……”
  
  年华强忍怒气,笑了:“九王爷还是这么爱开玩笑。不知九王爷来到太平宫,有何赐教?”
  
  皇甫钦一收折扇,笑望年华:“小王来太平宫,自然和小华一样是来泡温泉,休养玩乐的。”
  
  年华一愣。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皇甫钦笑眯眯地望着年华:“怎么,小华你不欢迎小王?”
  
  “哪里,哪里……”年华强笑道。
  
  皇甫钦在太平宫住了下来,包括他的一众美姬和乐师。从此,太平宫中除了鸟啼虫鸣,又多了丝竹歌舞之声。年华倒是无所谓,宁琅却十分讨厌皇甫钦。
  
  “小华,这是你的儿子么?长得真可爱……”皇甫钦笑眯眯地望着年华怀里的宁琅。
  
  “不,这位是皇长子。我还没成亲,哪里有儿子!”年华一脸黑线。
  
  “原来是皇长子,怪不得天庭饱满,命宫清朗,一派王者之相……”皇甫钦将手伸向宁琅,欲抚摸他的头。
  
  宁琅张嘴,白齿森森,一口咬向皇甫钦的手。
  
  “啊啊啊!好痛……”皇甫钦的手鲜血淋漓,他痛得跳脚。
  
  年华在花荫下小睡,皇甫钦远远看见,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年华的头倚在青石枕上,青丝如流泉,秋海棠落了一身。她的睡颜十分安详,修长的眉如柳,微卷的睫如扇,一瓣海棠打了一个旋儿,飘落在她的额心,如一滴血红的朱砂痣。
  
  皇甫钦望着年华的红唇,她的红唇泛着柔和如珍珠的光泽,他花痴的老毛病又犯了。如果,能趁她睡着时,一亲芳泽,就是待会儿被她一掌拍死,他也认命了。
  
  皇甫钦向年华靠近,靠近……
  
  突然,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抱住了皇甫钦的腿,他低头望去,对上一双愤怒的眼睛:“呃,皇长子殿下……”
  
  宁琅张开口,白齿森森,毫不留情地咬向皇甫鸾的大腿。
  
  “啊啊啊——”皇甫钦痛得发出一声惨叫,惊飞了一林子栖鸟。
  
  这一天,年华狩猎,收获颇丰。她让厨师将野味做成佳肴,宴请皇甫钦。鹿肉涂上宫廷秘制的香料,以火炭精心烤熟,配以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佐以东皇山中的时鲜野果,美味却不奢华的一场饕餮盛宴。
  
  皇甫钦享用得很愉快,“小华请小王享用佳肴,小王为小华弹一曲古琴,怎么样?”
  
  年华饮尽夜光杯中的美酒,笑了:“久闻九王爷乃音律国手,能得一闻天籁,不胜荣幸。”
  
  皇甫钦起身,挥手让帘后的琴师退下,自己坐在古琴前。
  
  “铮——铮——铮——”皇甫钦十指按弦,调试琴音。
  
  珍珠帘后,一身云色白衣,端坐琴台前的皇甫钦,让年华依稀想起了云风白。犹记得,他曾在秋雨中为她弹一曲《葬花雨》。那时,她没有听出悠然闲适的泠泠琴声中,深藏着铭心刻骨的脉脉情丝。
  
  年华一时怔住,失神了许久。等她回过神来,听清皇甫钦弹奏的曲子时,脸色微微一变。她似欲开口,但是想了想,又忍住,耐着性子将曲子听完。
  
  皇甫钦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他笑着挑帘而出,回到原来的席位,“小华,小王弹得如何?”
  
  年华笑道,“九王爷琴艺精湛,自然是天籁妙音。只是,您的曲目似乎选错了。”
  
  “哦?这一曲《凤求凰》,是小王特意选的曲目,小华不喜欢么?”
  
  “这里没有凰,您求错了。”
  
  “小华,之前在北冥晋王府,小王说过想娶你。此次来玉京,小王就是为求你这只凰。”
  
  “为什么?”年华冷冷道。原来,这就是他来太平宫的目的。
  
  “因为,小王需要你。”皇甫钦道。从得知年华带着皇甫鸾平安回到玉京的那一刻起,皇甫钦就更坚定了得到年华的决心。与郁安侯交锋两次,两次都能占得上风的人,放眼九州,不会超过三个。九州中流传着一个谶言:年华乃是将星临世,得风华者,得天下。这个谶言虽然夸张了一些,但是年华确实具有卓越的军事才能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从对抗诸侯来说,皇甫钦需要年华;皇甫鸾作为一个远嫁的公主,想要在云波诡谲的玉京立足,稳固母仪天下的皇后地位,也离不开年华的势力做后盾。从平衡北冥和玉京的联姻关系来说,皇甫钦需要年华。
  
  “恐怕,我不需要九王爷。”年华笑了,拒绝。
  
  皇甫钦也笑了,薄唇勾起一抹冷弧,“也许,你不需要小王,但是玉京却需要北冥的援兵攻取禁灵。”
  
  年华沉默了。
  
  皇甫钦继续道:“听说,开战之前,你还立下了军令状?从战局上看,禁灵这一战,将会是持久战。能不能及时补充兵力去前线,决定了是不是能够攻下禁灵。从这一战来看,你是需要小王的,不是么?”
  
  年华抬头望向皇甫钦:“我们可以合作,不一定要联姻。攻下禁灵,对北冥也有利。”
  
  皇甫钦一展折扇,笑得花痴:“小王爱你,想取你为妻。”
  
  年华也笑了,笑得有些悲哀,“九王爷总将‘喜欢’‘爱’挂在嘴边,可是您真的懂得爱么?你曾真正爱过一个人么?”
  
  皇甫钦一怔:“什么是‘爱’?”
  
  天下皆知,皇甫钦爱美人。从慕少艾的年纪起,他的身边就美姬如云,从不缺乏女人。他也总是将‘爱’挂在嘴边,但他却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爱。他爱美人,却不爱人。
  
  “爱,是一件既痛苦,又快乐的事情。爱一个人爱到深处时,理智全无,不得解脱,为了他可以忍受一切辛酸苦难,甚至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年华静静地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一阵一阵地疼痛。她爱宁湛,就是这样的心情。可是,她突然觉得这样的爱很累,很无望,很悲哀。这真是爱?还是,只是一场虚妄的执念。
  
  “这就是‘爱”么?小王虽然没有爱过,但是会试着‘爱’你。”皇甫钦认真地道。万花丛中过,却不曾爱过,他也想真正地去爱一个人。
  
  年华苦笑:“九王爷不必把‘爱’放在年华身上,我不值得九王爷错爱……”
  
  “小华,你要怎样才肯答应小王的求婚?”年华一再拒绝,皇甫钦并不放弃。
  
  年华无奈,推出了宁湛当挡箭牌:“除非圣上下旨赐婚,年华身为朝臣,自然不会违抗圣命。”
  
  皇甫钦一合折扇,笑了:“呵呵,小华,帝君已经同意了……”
  
  年华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说什么?”
  
  “小王向帝君提出娶你为妻,就出兵援战。帝君同意了,说只要你不反对,他立刻就下旨为你我赐婚。小王来太平宫,也是帝君的建议……小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不,我没事……哈哈,我没事,没事……”年华突然笑了,笑声如哭,心冷如死。宁湛又一次拿她当棋子了。他不愧是帝王心性,凉薄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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