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不,我没事……哈哈,我没事,没事……”年华突然笑了,笑声如哭,心冷如死。宁湛又一次拿她当棋子了。他不愧是帝王心性,凉薄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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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京。皇宫。
  
  承光殿。御书房。
  
  宁湛坐在御座上,百里策侍立在旁,下首跪着澹台坤和一名暗红衣裳的女子。
  
  宁湛问道:“太平宫里是怎样的情形?”
  
  澹台坤道:“听宫人们说,皇甫九王爷每天都在长乐殿外为年将军弹《凤求凰》,年将军皆闭门不见。皇甫九王爷也不气馁,每天必在殿外弹上一曲……”
  
  宁湛以手指敲击桌案,神色阴沉,看不出喜怒。良久,他将目光扫向暗红衣衫的女子,“你就是‘蛊后’红娘子?”
  
  红衣女子深深俯首,声音暗哑如磨砂:“草民正是红娘子。”
  
  “抬起头来。”
  
  “是。”
  
  红娘子抬起头,她高耸入云的发髻下,是一张高鼻深目的脸。从外表看,她的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但实际上,她已经是花甲老妇。她眼碧如猫瞳,血红的唇始终带着一抹诡笑。“蛊后”红娘子,出生南疆皓国,蛊毒之术举世无双,在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因为澹台坤的引荐,红娘子被宁湛重金招安,来玉京为帝王效命。
  
  “你会使操控人心的蛊术?”宁湛问红娘子。
  
  “回圣上,草民略通一二。只要在那人身上中下傀儡蛊蛹,那他的一行一止莫不如同牵线的傀儡,听命于蛊虫的控制。”
  
  宁湛沉色:“朕不要她变成一个没有心的傀儡,朕要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她,但是朕也要她永远也不会背叛朕,永远听朕的命令。”
  
  红娘子碧瞳微睨,想了想,道:“噬心蛊也许可以满足圣上的愿望。噬心蛊不会改变那个人,但可以控制他的行为。”
  
  “种下噬心蛊,会被当事人察觉吗?”
  
  红娘子笑了:“圣上放心,以草民的蛊术修为,不是此道高手,绝对难以察觉。再者,噬心蛊只是一种有趣的小玩意儿,不是至毒、至烈,致命的魔物。中了噬心蛊,平时与常人无异,只有草民施术时,才会蛊虫噬心而疯,待草民停止施术,则又与常人无异了。”
  
  “噬心蛊可解吗?”
  
  “可以。”
  
  “那好,红娘子,明日你随朕去太平宫。”
  
  “遵命。”红娘子俯首。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遵命。”澹台坤和红娘子一起退下。
  
  风吹珠帘动,宁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
  
  “太傅,朕很矛盾。”宁湛对站在他身边的百里策道。他既希望年华答应嫁给皇甫钦,又不希望她答应嫁给皇甫钦。他爱年华,却又要把她推给别的男人。因为情势所迫,更因为他的野心。
  
  百里策从容地道:“您不需要矛盾。纵横捭阖策,终输美人卷。此计如果成功,不只禁灵,北冥也唾手可得。”
  
  宁湛皱眉:“可是,朕有预感,朕会彻底地失去她……”
  
  “自古成大事者,绝不耽溺儿女情长。圣上切不可优柔寡断。”
  
  宁湛笑了,有些悲哀:“太傅说得没错。成大事者,就该无情。”
  
  年华,对不起,为了江山,我只能牺牲你……
  
  年华,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等到六国平定,天下归一,我一定和你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就像我们曾经说好的那样……
  
  年华,原谅我……
  
  




★ 129 山海

  
  东皇山。太平宫。长乐殿。
  
  “铮——铮——铮——”轻扬的古琴声从殿外飘来,曲子是《凤求凰》。
  
  年华端着酒杯,坐在窗边发愣。不知名的落花随风飘来,落在清酒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年将军,九王爷每天都在殿外弹琴,您真的不见他吗?”女侍上官心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宫人们都已经知道,皇甫钦在向年华求亲,只是不知道年华为什么不答应。皇甫钦风雅俊朗,又是北冥九王爷,从每天在长乐殿外弹《凤求凰》,风雨无阻来看,也是一个痴情之人。他和年华站在一起,怎么看也是金童玉女,神仙眷侣。宫人们都同情皇甫钦,觉得年华铁石心肠。
  
  “随他去……”年华喝了一口酒,苦涩到难以入喉,她还是强行咽下了。
  
  上官心儿想了想,开口:“年将军,按照出行的行期,您前天就应该回玉京了。您继续呆在太平宫,真的不要紧么?”
  
  “我很累,不想回玉京。”年华淡淡地道。
  
  上官心儿道:‘可是,逾期不返,圣上会不会降罪?”
  
  “降罪?”年华自嘲地笑了。在宁湛眼中,如今的她还是有用的棋子,他怎么会降罪呢?等到她对他再无用处的那一天,他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吧?
  
  殿外的琴声戛然而止,年华和上官心儿有些奇怪。一名宫人走进长乐殿跪报:“禀年将军,圣上驾临太平宫。”
  
  按照礼仪,年华必须出宫迎驾。
  
  “知道了。”年华冷笑,仍旧懒洋洋地坐着,并不起身。
  
  上官心儿见状,小心地提醒:“您不去迎驾么?万一龙颜大怒……”
  
  年华冷笑:“放心,帝君对于可用的棋子,脾气会很好,度量也会很大……”
  
  半个时辰后,长乐殿外的回廊中响起了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许忠尖细的嗓音传来:“圣上驾到——”
  
  年华仍旧静静地坐着,盯着博山香炉中腾起的烟雾,仿佛没有听见外面的喧嚣。上官心儿和宫人们急忙出殿迎驾。
  
  “奴婢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宫人们山呼万岁的声音响起。
  
  听脚步声,宁湛已经走进了长乐殿。年华拿起一坛梨花白,单手撑住栏杆,从窗口跃了出去。她不想看见宁湛,也不想再听他的那些裹在糖衣里的谎言。
  
  “年将军为何不来接驾?”宁湛走在长乐殿的回廊中,问引路的上官心儿。
  
  上官心儿赶紧道:“这个,年将军因为身体有些不'炫'舒'书'服'网',正在休息……”
  
  “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宁湛关切地问道。
  
  上官心儿冷汗:“这个,可能也许大概是……”
  
  宁湛走进暖阁,博山香炉烟气氤氲,云母屏风巍然静立,地上的酒坛乱七八糟,美人靠上空空如也,唯剩一扇窗户在左右摇晃……
  
  “年将军去哪儿了?”宁湛皱眉。
  
  上官心儿冷汗如雨:“这、这……刚才,年将军明明都还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宁湛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面写意如画的山景,“想必,她是不想见朕,从窗户走了吧。”
  
  许忠冷声道:“这太不象话了,成何体统!”
  
  上官心儿吓了一跳,咋舌:“窗外可是山壁,离地面有十几丈高呢……”
  
  宁湛苦笑。她想躲他,这点山壁怎么难得了她?她想逃离他,千军万马也困不住她。他想束缚她,留住她,财富、权势、铁镣、囚笼都没有用,唯有留住她的爱,她的心,让她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她是一个痴情的人,他是一个绝情的人,她注定是他的俘虏。
  
  “太平宫最高的地方在哪里?”宁湛望着云雾缭绕的山景,问道。从小,她心情失落时,总爱远离人群,独自呆在最高的地方。
  
  “山海亭。”一名宫人垂首回答。
  
  太平宫。山海亭。
  
  几棵巨松静立在悬崖边,远处山峦重叠,云海翻涌。因为地势高绝,山海亭是太平宫中观赏日出,日落的绝佳之处。
  
  年华坐在山海亭中,寒风吹拂发丝,衣袂,有一点冷。她饮着梨花白,借酒消愁,一醉忘忧。石径上传来脚步声,年华回头一看,皱眉:“你怎么来了?”
  
  皇甫钦拿着古琴,笑眯眯地道:“帝君忽至太平宫,打断了小王的琴曲。小王见你独自来到山海亭,就跟来弹完这一曲。小王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不达目的,不会中途而废。”
  
  年华“扑哧”一声笑了,望着皇甫钦,“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从玉京到西荒,他也是这般锲而不舍地跟着我。”年华的神色突然黯淡,心中悲苦,“只可惜,我是一个不祥之人,累得他几次险些丧命。”
  
  皇甫钦笑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换做小王,也愿意为小华而死……”
  
  “哈哈,九王爷你又在说笑了。”年华始终不相信皇甫钦对她有情。在她看来,皇甫钦想娶她,不过是为了政治目的,不过是为了他的野心。她也从来没有爱过他,今后也不会爱。他们的关系,仅仅只是各为其主的战场敌手,如此而已。
  
  皇甫钦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他在年华对面坐下,将古琴放在石桌上,伸手拨弦。
  
  “且慢。”琴音将起时,年华伸手按住琴弦,笑了:“如此山海万里,云波瑰丽的景色在眼前,《凤求凰》未免小气了一些,弹一曲《破阵子》如何?”
  
  “也好。”皇甫钦笑道。
  
  “铮——铮铮——”古琴声激昂清越,响彻云海山峦。年华静静地听着,一扫这些时日的心灰意懒,胸中顿生豪迈之情。
  
  一曲终了,山风凛冽。
  
  年华仰头饮了一口酒。
  
  皇甫钦劈手夺过酒坛,也饮了一口:“不知为何,豪情顿生,想饮烈酒。”
  
  年华笑了:“观山海之景,听破阵之曲,自然生豪迈之情。”
  
  皇甫钦也笑了:“豪情之余,也有缱绻。能和小华在这山海亭中相对而坐,同饮一坛酒,小王十分满足了。”
  
  “我已经忘了什么是缱绻……”年华淡淡地道。心死之人,哪里还有缱绻?
  
  “小华,你太自苦了。你明明知道你求的东西,帝君永远也不会给你,可是你却自欺欺人,作茧自缚。挣脱束缚你的茧,跟小王去北冥,重新开始。小王绝不会做第二个帝君。”皇甫钦褪下一贯的嬉笑,认真地道。
  
  也许,是因为皇甫钦玩世不恭惯了,他突然如此严肃认真,让年华有些无所适从:“九王爷,您又在说笑了……”
  
  “小王没有说笑。年华,嫁给小王,跟小王去北冥。”
  
  年华望着皇甫钦,久久没有说话。
  
  “小王虽然不懂得爱,但是会学着爱你……”
  
  良久,年华摇头:“不,我不爱你。”
  
  “你会爱上小王。我有自信让你爱上我。比起帝君,你我才是完美的一对。以你的勇武胆识,加上小王的智慧谋略,九州八荒都会尽入你我囊中……”
  
  年华闻言,凄然一笑,自嘲地道:“如果,我不是风华将军,九王爷一定不会学着爱我。罢了,罢了,九王爷,您看见对面绝壁上盛开的兰花了么?”
  
  皇甫钦循着年华所指望去,栖霞烟峦,碧山云树间,有洁白的幽兰盛开在绝壁石缝间,清雅脱俗,不染尘垢。
  
  “看见了。”
  
  “如果,你能将那株幽兰摘下,我就和你去北冥。”
  
  绝壁高千仞,幽兰长在石缝中,下面深不见底,周围云海浮沉。绝壁飞鸟难至,失足则亡,即使是轻功绝世的高手,恐怕也不敢攀下山崖摘花。
  
  “此言当真?”皇甫钦问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您必须亲自去摘,这种事情让旁人代劳,未免太失诚意。”皇甫钦不会武功,连骑马也会摔倒,怎么看他也不会不要命地攀下山崖去采花。
  
  “好,一言为定。”皇甫钦笑眯眯地答应。
  
  “呃?!”年华本想让皇甫钦知难而退,没料到他这么轻易就应下了。以皇甫钦狡诈如狐的个性,想必不会下山崖,而是要玩诡计。不管怎样,只要自己火眼金睛,还怕他施妖法?
  
  “好,一言为定,以酒为盟。”年华饮了一口酒,豪迈应承。喝过之后,她将酒坛递给皇甫钦。
  
  皇甫钦不接酒坛,笑道:“这个盟酒,应该喝得特别一点。”
  
  皇甫钦倏然吻向年华的唇。
  
  年华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一片柔软。
  
  皇甫钦正暗喜偷香成功,冷不防眼前一片黑影闪过。
  
  “啪!”年华扬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