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 133 夜行
傍晚,皇甫钦赶来罗城,与年华会合。这一天天色已晚,他们只好宿在罗城中的青龙骑营地,明天再起程。
青龙骑的营地原本是罗城守军营,自从青龙骑占领罗城后,守军营就改成了青龙营,驻有近两万青龙骑。
皇甫钦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还是觉得有些发冷,因为一想起满城皆是死尸,他心中就发悚。虽然,他也是看惯沙场生死的人,但他惯以奇计智谋破城,从不屑于干屠城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今天这般惨烈的阵仗,他也是头一次见到。
陷在炉火另一边的虎皮软椅中的年华,神色木然,有如雕塑。她和方鸣在议事厅议事回来后,她就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梆梆——梆——”外面有打更的士兵经过,已经子时了。
年华回过神来,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去了。”
“小王送你。”皇甫钦跟着站起身。
年华笑了,“九王爷,你不会是害怕一个人呆着吧?”
“胡说!小王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怕一个人呆着?小王是担心你路上害怕……”
“在回房间之前,我还想去城中走走。这样,九王爷还坚持要送么?”
皇甫钦一咬牙,“当然送!”
寒城死寂,月色凄迷。
大雪已经停止,年华和皇甫钦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中,半被积雪掩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街道上。夜风呜咽,如同鬼泣。
年华提着灯笼,缓步而行,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华,你究竟要去哪里?到处都是死尸,还都是带着怨气猝死的,太吓人了。我们还是回营地去吧!”皇甫钦终于撑不住了,提议打道回府。
“傍晚去青龙营时,我记得在这附近看见了一座小寺庙,我想去庙里静静地坐一坐。”
“啊,小华,你果然聪明!寺庙里有佛像,佛像可以辟邪……”皇甫钦赶紧快步跟上年华。
“……”年华挫败。
“小华,你确定是在这附近吗?这附近看起来好像都是官宦商贾之流的宅第,应该不会有寺院吧?”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条路上。”年华语气笃定。
“呜呜……”
“九王爷,你哭什么?”听见身后有哭声传来,年华问皇甫钦。
“耶?小王没有哭啊!”皇甫钦一头雾水。
“那刚才……”年华奇怪,刚才她明明听见有人在哭。
“呜呜……呜呜……呜呜……”年华的话音未落,哭声再度响起,回荡在夜空中,似有似无,缥缈如烟。
年华脸色煞白,“九王爷,你听见了吗?”
皇甫钦牙齿打架:“听……听见了……世上难道真有鬼?!!”
年华脸色更白了:“别胡说!朗朗乾坤,怎么会有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皇甫钦纠正年华:“小华,现在不是朗朗乾坤,是深更半夜……”
“呜呜……呜呜……呜呜……”夜风中,再次传来缥缈的哭声。
年华定下神来,侧耳细听,“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哭声,我们跟着声音过去看看。”
“哎,万一……”皇甫钦想阻止,但是年华已经循着哭声而去,他也只好快步跟去。
“呜呜……呜呜……”走到街道尽头,哭声已经很清晰了。年华提着灯笼转过街角,不由得一怔。
一个孩子瑟缩着坐在一面墙壁前,正抱着双膝,嘤嘤哭泣。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尸体。
“是个孩子?”皇甫钦吃惊。
“嗯。大概是在屠城时,被大人藏起来,侥幸存活下来的……”年华猜测道。
年华走向孩子。
孩子听见声响,停止了啜泣。他抬头望向年华和皇甫钦,漆黑的眼珠因为恐惧而明亮得吓人。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年华见小孩爬起来欲逃走,急忙安抚他。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又满城都是死尸,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小孩果然没有动。
年华走向小孩,伸出手:“别怕,过来,我带你去一个暖和些的地方……”
小孩瑟瑟发抖,眼见年华的手渐渐接近,他倏然抽出一把匕首,狂叫着、乱舞着挥向年华。
“小华,危险!”皇甫钦急忙提醒。
“嗤!”年华躲闪不及,手臂上被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涌出,洒落在雪地上,殷红如梅。
小孩见年华退开,抬步逃跑,可是没跑到两步,他就跌倒在了地上,头撞上一块凸出的石头,晕厥了过去。
“哎,这孩子晕过去了。小华你的手没事吧?”皇甫钦见年华的手臂仍在流血不止,担忧地道。
“唔,这点小伤,不要紧。”年华掏出一方素绢,在伤处缠了一圈,打了个结,以牙齿和手合力扎紧。素绢渐渐浸成红色,但是再也没有血滴下。
年华并不在意伤口,她走到小孩身边,用手探了探小孩的脖子,确认他只是昏厥,才放下了心。借着月光望去,小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男女莫辨。从服饰上看,应该是出生殷实人家,生活无忧的孩子。可惜,(炫)经(书)历(网)了这场血腥灾变,他从此再也无法回到曾经那无忧无虑的岁月了。年华发现孩子的脚被冻僵了,这也是他为何刚跑了两步就跌倒的原因。孩子虽然昏迷着,但小手却死死地攥着匕首。年华费了很大的劲,才使他松开手,“铛!”匕首掉在地上。
“你不会想带他回青龙营吧?我们还去不去找寺庙?”见年华似乎想将孩子背起,皇甫钦急忙问道。
“不去了。他的脚冻伤了,必须尽快回青龙营治疗,否则怕会落下残疾。”
“他刚才伤了你,你还救他?!”
“他只是太害怕了,想来不是有意的。”
皇甫钦一把从年华背上拉过孩子。年华吃惊,“九王爷,你干什么?”
皇甫钦叹了一口气,“小王来背他,你的手臂还流着血呢。”
皇甫钦背起小孩,小孩身上的血泥顿时蹭脏了他的华服。皇甫钦皱了皱眉,他贵为北冥皇族,这还是第一次纡尊降贵地背一个平民小孩。
年华提灯走在皇甫钦身边,为他照路。皇甫钦额上微见汗水,背上的孩子却睡得安详。年华和皇甫钦的脚下不时能踩到尸体,尸体的脸在橘红的灯笼下,狰狞而可怖。
“小华,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这么安静地走在尸体中,实在是怪说摹缰溃⊥蹙痛涛莱隼戳恕!?br />
“啊,好。可是,说什么呢?”年华想了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讲故事,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讲这些年征战的(炫)经(书)历(网)更不合适。
“不如,就说情话吧。自从认识以来,小华还没对小王说过情话啊……”皇甫钦笑眯眯地提议。
“去死!”年华一掌拍飞皇甫钦。
“呜呜,小华你太不浪漫了,小王真命苦……”
年华提着灯笼,皇甫钦踩着积雪,缓缓而行。小孩睡得很沉,夜风寒冷刮骨,年华怕他受冻,解下了披风裹在他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孩子,我就想起了入天极门之前的自己……”年华喃喃道。
“欸?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皇甫钦有些好奇。风华将军身世如谜,世人只知道她从小在天极门拜师学艺,对她的出生却是一无所知。她的传奇开始于天极门,在传奇之前,则是一个谜。
年华仰头,望了一眼夜空中迷蒙的弦月,缓缓道来:“我的父亲是一个铁匠,为人沉默却慈和,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姐姐比我大十岁,是一个温柔亲切的人,像母亲。弟弟比我小一岁,很淘气,老爱和我作对。从我记事起,我们一家人就在不断地迁徙,逃难,因为今天朔方伐皓国,明天皓国伐越国,后天越国又伐禁灵……反正,总是打来打去,不得安宁。百姓四处逃难,苛捐杂税很重,忍饥挨饿是常事,吃饱是做梦才有的事。一旦发生瘟疫,天灾,基本只能听天由命地等着病死,饿死。父亲是一个朴实却坚强的男人,虽然他不识字,不懂武功,更不懂兵法谋略,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英雄,但他至少在乱世中保护了我们三姐弟,没有让我们饿死,病死,失散,更没有像别人一样卖了子女换钱活命。父亲和封父师父都是我这一生最敬重和感激的人……”
年华垂头望着雪地,眼角有些泛红。
皇甫钦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张开口,却又不忍心问。显然,年华的父亲、姐弟都已经不在了。她在自剜伤口,他看着心疼。
“如果,你与小王联手,夺得这天下,这些情况就会改变。”
“其实,谁做九州之主,并不重要。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安居乐业,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田耕。将士所求的不过是太平安宁,再无烽火。天下,江山这样的东西,只有帝君和您这样的上位者才会执着。”年华淡淡地道。
皇甫钦一愣,征战多年,他第一次开始思考,守护北冥的真正意义。
“你,为什么要入天极将门?即使那时你还很小,也应该知道,一入天极将门,就将踏上一条不归的修罗之路,再也不能回头。”
年华淡淡道,“我想变得强大。那时,对我来说,只要能够变得强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因为只有强大,才能守护。”
“只有强大,才能守护。这是乱世教会你的吗?”
“算是吧。不过,这句话,却是一个人告诉我的……”
“谁?”
年华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不记得他了,我只记得这句话……”
“说来听听吧,反正,路还长……”
弦月在云中若隐若现,冰雪岑寂的死城中,皇甫钦和年华踏着尸堆夜行,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年华陷入了回忆中:“好吧,就说说吧,反正路还长……”
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雪夜,万物肃杀,兵戈临城。哪个诸侯打哪个诸侯,以及为什么打,年华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城破的时候,父亲带着他们三姐弟逃出城去。在乱军和逃亡的人群中,他们和父亲失散了。弟弟的腿也受了伤,姐姐背着弟弟,牵着九岁的年华拣人少的地方逃。年华感觉到,姐姐柔软的掌心中全是汗水。
将近子时,姐弟三人发现一座废弃的古刹,也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天气太冷,三人捡了一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火。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逃出城?”姐姐一边往火上添枯枝,一边忧心忡忡地道。
“不要担心,父亲会逃出来的。每次失散,他都能平安无事地找到我们,不是么?”年华安慰姐姐。
“呜呜……姐姐,我的腿好疼……”弟弟啜泣。他的腿还在流血,是逃难时,被乱军砍伤。万幸的是伤口不深,不致命。
姐姐撕下衣襟,给弟弟包扎伤口,因为没有金疮药,只好扎紧腿根,让鲜血止住。
姐姐抹泪,“乖,忍着点儿,很会就会好的……”
弟弟痛得眼泪直掉,年华感同身受,仿佛伤在自己腿上,嘴里却道:“堂堂男子汉,这点伤哭什么?你如果不哭,等回家了,我就把抢你的铁弹弓还给你。”
弟弟一听,果然不哭了:“年华,你说话可要算数。”
“喂,要叫姐姐,真没礼数,虽然只大一岁,我也是你姐姐耶,怎么能直呼名字!”
弟弟嘴一撇,“你哪里有做姐姐的样子?你有大姐姐温柔漂亮吗?二虎,石头他们都说,你长大了肯定找不到婆家……”
“呃,这群家伙,下次见到了,我一定揍得他们不会说话!”
年华嘴里说着狠话,心中却明白,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这群乌鸦嘴的玩伴了。乱世中,人们不断地迁徙,不断地邂逅,不断地离别,不断地失去。从生到死,似云烟过眼,风萍聚散。
姐弟三人互相拥抱着,在火堆边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荒庙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兵铁摩擦声。姐弟三人惊醒,姐姐从破窗往外望去?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