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皇甫钦苦着脸道:“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打得过你?你根本就是……”
年华眼一瞪,皇甫钦乖乖地将“不守诺言,存心悔婚”八个字咽回了喉咙里。
“出去!”年华松开皇甫钦。
“今夜是新婚之夜,小王灰溜溜地出去了,如果被人看见了,小王还有什么脸面见人?!”皇甫钦为难。
“你出不出去?”年华挑眉。
“你打死小王,小王也不出去。”皇甫钦死要面子。
“也罢。”年华横掌为刀,击向皇甫钦的侧颈。皇甫钦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皇甫钦直挺挺地昏倒在地上。年华跨过皇甫钦,走到梳妆镜前,准备卸了妆休息。铜镜中的女子盛妆韶艳,雍容华贵,如一朵暗夜中盛开的红牡丹。
年华凝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心中涌起了一阵悲哀心酸。曾经想执手偕老的一心人,已经背叛诺言,成为陌路。如今,她穿这一身嫁衣,即使美丽,也只剩寂寞,没有任何意义了,没有意义了……
“砰!”年华将盛首饰的玉匣砸向铜镜,平滑的镜面上顿时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仿若斑驳的时光。时光不能倒流,再也回不到从前,宁湛回不到从前,她也是。逝去的爱,只能在时光中泛黄,斑驳,淡去,最终了无痕迹,就像从不曾爱过一样。
不知何处,又响起了缥缈的箫声,凄婉深情,触人衷肠。年华打开窗户,箫声更清晰了。窗外夜白风清,木叶凝露,没有人踪。是谁?谁在吹如此哀婉的箫曲?年华望着花树梢头的圆月,听着缠绵的箫音,心情竟平静了许多。
这一晚,年华枕着箫声,安心而眠。皇甫钦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时日飞快,转眼又是暮春,年华与皇甫钦成婚已经有一个月了。年华的耳边,总是回荡着幽缈的箫音,让她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时能够安心地再次睡去。年华试着寻找箫声的来源,总是未果。
禁灵的战事越发激烈,崔天罡开始全力反攻,刘延昭,崔天允在西线连连溃败。皇甫钦当机立断,决定再遣五万金狮骑赴禁灵。
玉京的局势也云波诡谲,乌衣军声势浩大,驻在京郊,但宁湛始终没有封萧良为大将军。不过,宁湛以守护春狩有功,敕封萧良为“昌容侯”。萧良果然意不在谋逆,得了敕封,乌衣军不动声色地退回了河西。
荷池边,凉亭中,皇甫钦和年华闲坐赏景。
“爱妃……不,小华,”皇甫钦见年华的衣袖动了动,怕被拍飞,急忙改口,笑眯眯地道,“明天检阅赴禁灵的骑兵,你与小王一起去金狮营?”
“好。”年华应道。
“你也去过几次金狮营,看过金狮骑的操练,你觉得小王的金狮骑,与你的白虎、骑,青龙骑相比,孰优孰劣?”
年华笑了笑,道:“论勇武,金狮骑第一;论善战,青龙骑第一;论人和,白虎、骑第一。”
皇甫钦笑了:“有意思的回答。那论综合战斗力,这三支骑兵谁为第一?”
年华道,“封父师父曾说,军队的综合战斗力需要将领去发挥,优秀的将领可以以一支普通的军队战胜一支虎狼之师。没有优秀的将领来领导,再骁勇善战的军队也是一盘散沙。所以,你让我就这三支骑兵比较优劣,我倒还真比较不出来。”
“要论谁为第一,归根结底,还是得论你我谁更有领兵才能了。”皇甫钦笑得深沉。
“自然是九王爷你更擅长兵法,更通晓谋略,更有领兵的才能了。年华才疏学浅,不过空有武力罢了。”年华笑道,心中却一惊,皇甫钦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些问题?她如今孤身在北冥,他如果想对她不利,易如反掌。虽然,平日玩笑时,她总是占上风,皇甫钦也不计较,但是一旦让他觉得她的存在是威胁,以他的性格和手段,一定会,也能够除掉她。
年华有些紧张,不明白皇甫钦的意图。皇甫钦却一击掌,笑了:“小华,小王突然发现,我和你是天下最强的战将夫妻档耶!”
“白痴!”年华一掌拍飞皇甫钦。
“七天前,你上表帝君,请求调遣白虎、骑入禁灵西南线,是不是?”皇甫钦不动声色地问年华。
年华一惊,继而释然,她身在晋王府,周围都是皇甫钦的耳目,一举一动自然瞒不了他。况且,这些事,她也没有刻意隐瞒形迹。
“不错。玉京中,萧良已经成了昌容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是吞并白虎、骑,京畿营。有圣上在,京畿营他不一定能吞下,但白虎、骑却危险。我想,这时候白虎、骑不宜留在玉京。”
“你提议白虎、骑入禁灵,帝君应该不会反对。但小王认为,与其调白虎、骑去禁灵西南助战,不如调来北冥边境,以为后援。因为西南有金狮骑、青龙骑成掎角之势对抗灵羽骑,白虎、骑横插、入西南线,不仅于战事无益,反倒添了粮草的累赘。”
“我也是这么想的。”年华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想将白虎、骑调来离自己近的地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身边没有兵力,手边没有圣鼍剑,总让她心中觉得不安全,“只是,我如果提议白虎、骑赴北线,圣上一定不会同意。他素来多疑,我又嫁给了你,他会以为我调遣白虎、骑入北冥,是要叛离玉京……”
“小王倒有一个办法,可以将白虎、骑调来北冥边境,以作禁灵之战的后援。”
“什么办法?”
★ 138 流年
“等白虎、骑出玉京,赴南线之后,你悄悄令其北上。出玉京后,白虎、骑只认兵符不认帝君,你有兵符,又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一定会听从你的调遣。”
年华冷笑,“真是‘好’办法!白虎、骑到北冥边境后,停驻在哪里?粮草谁来补给?”
“北冥与禁灵边境的郓城,正好可以供白虎、骑驻扎。白虎、骑的粮草,小王会派人供给。”
年华再次冷笑,“我这么做,岂不就是领兵叛出玉京?将来,我还怎么回玉京面见圣上?!”
皇甫钦笑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不回玉京。帝君能给你的东西,小王也能给你。”
年华不得不承认,皇甫钦的话很有诱惑力,尤其是在如今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宁湛已经不是曾经的宁湛了,他一次次地伤害她,一次次地让她失望,让她心碎,她还有什么理由守护他?可是,细细一想,玉京中还有她牵挂的人和事,她不能割舍,还有她身为将门弟子,身为武将的荣誉和信念,她不能背弃。她是战将,必须对帝王忠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背弃自己的君王,都是战将最大的耻辱。
年华抚额,“你让我考虑一下。”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皇甫钦笑望年华,缓缓道。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有耐心等她。
半个月后,玉京传来崇华帝的回音,崇华帝准白虎、骑出京,并将白虎、骑安排在禁灵以北,北冥边境,一切听从年华的调遣。
年华不由得吃惊,以宁湛多疑的性格,他怎么肯将玉京中最强的军队不加限制地奉送给她调遣?如果,她带着白虎、骑背弃玉京,投效北冥,他岂不是自陷于绝境中?以他的冷静,聪明,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情?还是,这又是他的算计?不,应该不是,怎么分析,这算计的立足点都只有四个字:他相信她。他相信她不会背叛,他相信她能够忠诚,所以才将白虎、骑交给她。
年华想起小时候,她和宁湛躲避彩羽锦冠鹅的追咬,眼看即将撞上大树,头破血流,宁湛也不放开她的手,只因为牵手时的一句,他相信她。
他相信她。如今,爱已散作云烟,但信任仍旧坚如磐石。他信任她,她又怎么能辜负他?他是她的帝王,此生此世,她只能效忠他,守护他。帝星将星,命运相系,谁也逃离不了谁。
年华拿出一半兵符,交给玉京使者。使者离开后,年华铺开地图,对照禁灵的战报分析将白虎、骑安排在何处最恰当。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北冥与禁灵边境的郓城。窗外,始终有一缕箫音似有若无,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在天音城的日子,年华过得既悠闲,又充实。大多数时候,她以晋王妃的身份参与宫廷中的各色宴会,品乐赏舞。也偶尔与皇甫钦一起参加一些朝臣私宴,武将集会。
年华对金狮骑训兵方式的弊端,提出了一些修缮的建议。皇甫钦大喜,接受了她的建议。北冥多能工巧匠,金狮营中的军事设备大大先进于玉京四大营。年华非常感兴趣,常常宿在金狮营中,与匠师们秉烛讨论。
游侠儿们仍旧与年华交好,但因为皇甫钦自恃身份尊贵,不喜欢结交三教九流之人,年华不能像住在驿馆时一样,招请他们来晋王府饮酒高谈,只好常和他们出去集会。
皇甫钦一直惦记着和年华洞房花烛,可是又打不过她,只好想别的办法胜她。
春天,花园中。
皇甫钦与年华喝茶赏花。皇甫钦道:“北冥是音乐之乡,胜负当由音乐来定,才是入乡随俗的道理。小华,你我与其比武力,不如比乐艺。小王胜了,你便从了小王,如何?”
“怎么比?”年华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很简单。小王选一种乐器奏一曲,你也选一种乐器奏一曲,谁的曲子更动听,谁就胜了。”
“谁来做评比人?”年华抬眼。
“这个,由你来定。”皇甫钦自信满满。
年华抬头,看见栖息在碧树上的鸟雀,道:“你的人偏向你,我的人偏向我,不如让鸟雀来评好了。”
“很好!鸟雀非人,无私心,这样更公正。那么,谁的曲子吸引的鸟雀多,谁就胜了。”皇甫钦一锤定音。
年华笑了,“九王爷先请。”
皇甫钦叫人搬出珍藏的桐木古琴,焚香净手,呕心沥血地弹了一曲《鸟鸣幽涧》。琴音极美,婉转清脆,让人如同置身在幽林中,清泉畔,木叶沙沙,似真似幻。有四五只鸟雀飞了过来,误以为到了山涧里,它们停驻在琴台上,皇甫钦的肩头,叽叽喳喳,流连不去。
曲毕,鸟雀飞散。
“小华,该你了。”皇甫钦奸笑着望向年华。她除了会吹几支笛曲外,根本不精音律,而以她吹笛的造诣,绝无可能吸引飞鸟。呵呵,她准败无疑。
年华柳眉微蹙,突然发问,“九王爷,什么是乐器?”
皇甫钦一怔,想了想,答道:“这个嘛,只要能由人拨弄,发出声音的,都可以称为‘乐器’。”
年华向侍立在旁的上官心儿使了一个眼色。上官心儿会意,袅袅离去。不一会儿,她端来一个盘子,盘子上盛着米粒。
年华拿起拌米粒的玉箸,轻轻地敲击盘沿。
“叮——叮——叮——”还没敲到五下,碧树上的飞鸟三三两两,陆续飞了过来,停在盘沿边吃米。鸟雀们扑棱着翅膀聚集在年华身边,有的还停在她手上,吃手心的米。
“这……这……怎么会这样?”皇甫钦吃惊。
上官心儿掩唇笑道:“回九王爷,这些鸟雀啊,都是年将军养熟了的。每到吃饭时刻,一敲盘子,它们就飞过来了……”
年华笑眯眯地望着皇甫钦,“看来,鸟儿们觉得我敲盘子的声音比您的《鸟鸣幽涧》各胜一筹……”
“盘子怎么能算乐器?这场比试不算数!!”皇甫钦一展折扇,猛摇。
“只要能由人拨弄,发出声音的,都可以称为‘乐器’。这是您说的。”年华一边逗鸟儿玩,一边笑道。
“这不公平!你用米贿赂鸟雀,让它们都偏向你……”皇甫钦哀嚎。
夏天,荷池畔。
年华坐在凉亭栏杆边,一边摇扇,一边看荷叶下的游鱼。
“小华,夏天炎热,不宜动武,我们来比钓鱼。”皇甫钦向年华下战书。
“这……我不太擅长钓鱼……”年华为难,不想比,但是禁不住皇甫钦死缠烂打,还是比了。
皇甫钦和年华盘腿坐在荷池边的大树下,一人一根钓竿,一人一个小木桶。木桶里装着水,水里游着各自钓上来的鱼。
烈日炎炎的午后,皇甫钦精神抖擞,年华奄奄欲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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