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烈日炎炎的午后,皇甫钦精神抖擞,年华奄奄欲眠。一个时辰过去了,皇甫钦的木桶中已经有五条鱼,年华的木桶中只有一条。
旁边计时的香柱,即将燃尽。
皇甫钦胜利在即,越发精神奕奕。
年华抬眼,看见皇甫烟从回廊经过,招手:“烟儿,快过来看看,你义父钓上了一条长了腿的怪鱼……”
皇甫烟素来性子急,闻言飞奔向皇甫钦,“义父,哪里有长着腿的鱼?什么模样?”
年华悄悄将自己的木桶移开。
皇甫烟急性子,跑得一阵风似的,荷塘边多青苔,他脚下一滑,直扑向皇甫钦的木桶。
皇甫钦正奇怪自己哪里钓上长腿的怪鱼,木桶已经被皇甫烟扑翻,五条鱼摆着尾巴,全滑回了荷塘里,他不由得跺脚,“小王的鱼,小王的鱼啊……”
皇甫烟趴在荷塘边左顾右看,“义父,怪鱼在哪里?怪鱼在哪里?”
一片绿叶从树上悠悠飘落,香柱燃尽。
年华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笑道:“九王爷,时间到了。我一条,你零条,看来是我赢了。”
皇甫钦指着年华,气结:“你……你……”
秋夜,水精亭。
皇甫钦和年华饮酒赏月。
“小华,今夜你我比酒量……”皇甫钦一展折扇,笑着下战书。
“好。”年华答应。
皇甫钦和年华一杯接一杯地对饮,圆月渐渐升至中天,年华没有丝毫醉意,皇甫钦竟也双目清明。皇甫钦笑道:“呵呵,不止小华你酒量好,小王也是千杯不醉的人……”
年华心中纳闷,一把夺过皇甫钦的酒杯,尝了一口,冷笑:“千杯不醉?这么清冽的水,自然是饮一千杯,也不会醉了。”
皇甫钦见诡计被年华识破,脸色微变,笑着搪塞:“酒水酒水,酒亦是水,水亦是酒……”
皇甫钦话未说完,已被年华一掌拍落水中。
“这一池美酒,九王爷你慢慢品尝吧!”年华拂袖离去。
“呜呜……救命!小王不会游泳……”皇甫钦在水中扑腾。
冬天,白梅园。
皇甫钦和年华一起赏雪。皇甫钦笑着对年华道:“小王有一件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年华问。
“啪啪啪!”皇甫钦击了三下掌,四名侍卫抬上来一尊真人大小的冰雕。冰雕是一对相互偎依的情侣,男性身长玉立,气宇轩昂;女性身穿戎装,英姿飒爽。坚冰晶莹剔透,人形栩栩如生,这尊冰雕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匠之手。
“这是北冥最优秀的冰雕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雕出的你我的冰像,你看像不像?”皇甫钦笑着问年华。
年华走近冰雕,观赏了一番,笑了:“分开看,倒是极像你我,但合在一处看,就不像你我了。”
皇甫钦奇怪,“这怎么说?你看这冰雕上两人执手凝望,情深眷眷的姿态,连小王鬓角的毫发和你颊上的笑涡都雕刻得极生动,怎么会不像?”
年华托腮看着冰雕,不满意,“就是因为‘执手凝望,情深眷眷’怎么也不像你我会做的事情,所以合在一起看才不像你我啊!真不知道冰雕师怎么会凭空雕出这么假的东西……”
皇甫钦倒是很满意冰雕,“新年大吉,王爷和王妃的夫妻像,自然要雕出恩爱美满的气氛,总不至于雕成小王被你拍飞的样子吧?小华,你说把冰雕摆在哪儿好?”
年华抬头看了看天色,“摆在梅花林里吧!”
皇甫钦喜道:“好主意!这样就能常常看见了!”
“因为快出太阳了,摆在梅林里可以早点晒化了……”年华解释。虚假的东西,不该存在于世上,比如她和皇甫钦之间建立在合纵连横上的婚姻。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想必他也一样。他这样的男人,从不会爱人。他们两人不过借着那一点共同的利益,维系着婚姻的虚名。一旦利益不在了,婚姻迟早会散去,他们也会成为敌人。
“来人,将冰雕放入冰窖中,无论冬夏,都不可以使它融化了……”皇甫钦吩咐侍卫。
年华一怔,她竟从皇甫钦的声音中听出一丝伤感多情的意味。或许,是幻觉。不,一定是幻觉。年华自我解释。
年华嘲笑皇甫钦,“藏入冰窖中,不见天日,九王爷你可就不能常常看见了……”
皇甫钦笑道:“无妨。小王再叫北冥最优秀的雕塑师来,仿着冰雕做出一尊石像,放在白梅林里。石像不会融化,一年四季都能看见……”
年华嘴角抽搐,一掌拍飞皇甫钦,“你是在诅咒本将军么?!本将军还没战死沙场,谁要你给我塑石像?!!”
梦华习俗,武将在沙场上为国战死,则塑石像供奉纪念,以嘉其忠烈之魂。
★ 139 子桐
崇华十年春,禁灵战场上,崔天罡屡施奇袭,青龙骑、金狮骑连连失利。刘延昭和崔天允率领的主力军在桐城中了埋伏,被困于子桐山。刘延昭负伤被擒,青龙骑失去了主帅,群龙无首,情势大乱。崇华帝急令风华将军入禁灵,挽回战局,稳定军心。
深夜,晋王府。
年华忧心禁灵战局,夜不能寐。她坐在书桌旁看行军地图,思忖如何才能扭转战局。
夜风吹落花,飘入窗户中,落在地图上,宛如血迹。窗外,有幽缈的箫音传来,缱绻缠绵,虚无若幻。
年华焦虑忧焚的心情,因为箫声而平静了许多。这一年以来,在她悲伤时,寂寞时,忧虑时,不安时,这箫声总是伴随着她,不曾远去。吹箫人从不现身,年华隐隐知道是谁,可是却刻意去忽略。她自困于自己的孤城中,他的箫声再深情,也无法让她开启城门。
年华听着箫声,心中苦涩。这一次出征,又是生死难料,命悬一线,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活着。她一世戎马杀伐,他又何苦对她付出深情?她一身罪孽,满手鲜血,不值得他如此深情。
“笃!笃笃!”有人敲门。
“进来。”年华道。
来人走进来,年华抬头一看,是皇甫钦。
年华望着皇甫钦,“这么晚了,九王爷有何指教?”
皇甫钦折扇一展,靠近年华:“三天后,爱妃就要远赴禁灵作战,小王实在舍不得你。你我新婚燕尔,乍逢别离,让人断肠。这最后三天,小王怎么都要和爱妃你形影不离……”
年华掉落了一地鸡皮疙瘩,一掌拍向皇甫钦,“谁是你爱妃?!谁要跟你形影不离!”
皇甫钦向后一退,竟躲开了,窃笑:“久病成医。如今,小王也已练得身手敏捷,你已经拍不飞小王了。”
年华拍了一个空,也不生气,坐回椅子上,望向皇甫钦,“你究竟来干什么,不妨直言。”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此必有目的。
皇甫钦笑了笑,以折扇指向桌上铺开的地图,薄唇勾起一抹深沉的笑弧:“春日宜战,又逢变生,这一次你我不妨以禁灵为赛场,比试征战。”
皇甫钦的话语云淡风轻,年华却从中听出了血雨腥风,心中一惊,“什么意思?如何比?”
皇甫钦的折扇停在了子桐山,“子桐山中,刘延昭被擒,青龙骑军心大乱,你率领白虎、骑从郓城去解子桐山之危。”折扇缓缓后移,从边春原到禁灵王城——晟城划出一道虚线,“郁安侯率领灵羽骑大军围困子桐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青龙骑上,晟城附近兵力空虚,小王领金狮骑从后方直捣晟城。”
年华冷冷一笑:“兵分两路,攻其不备,九王爷果然‘好’谋略!只是这么一来,青龙骑,白虎、骑便做了为您挡郁安侯这柄利剑的盾牌。”
皇甫钦笑道:“玉京和北冥既然是同盟,何必分谁是谁的盾牌?只要最后能够攻破禁灵,获得双赢就行了。”
年华低头望地图,陷入了沉吟。她不得不承认,皇甫钦这一计不仅可以解困局,还能扭转情势,反败为胜。她不由得暗叹,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定乾坤。
“好。我应战。”年华道。
“在你解子桐山之困前,小王一定会率先拿下晟城。”皇甫钦自信地道。
年华笑了笑,“拭目以待。”
窗外的箫声依旧缱绻,似近似远,似真似幻。年华侧耳倾听,心中百味陈杂。皇甫钦说了一句什么,她只注意听箫声,没有听清他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皇甫钦笑了笑,眼神微黯,“没听清算了。”
年华也懒得追问,反正又是让她拍飞他的戏语诨话,没听清,倒省了掌力。
年华以手托腮,看桌上的地图,怔怔出神。夜风吹入轩窗,几瓣飞花沾在她的发上,她也没有注意到。
皇甫钦忍不住伸手,拂去沾在她发丝上的飞花。
“你做什么?”年华惊愕抬头。
“飞花。”拂下的落花从皇甫钦的指缝中,缓缓飘落在地图上。
年华望着皇甫钦,心中疑惑。他今晚怎么了?怎么怪怪的,不像是平时的他。是出征在即,所以心神不宁么?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的那一句。”年华问皇甫钦。
皇甫钦神秘一笑,“你如果想知道,等禁灵一战结束,小王再重新对你说一遍。”
“?”年华心中疑惑,隐隐感到不安,但又不知道为何会不安。
“沙场之上,刀兵无眼,你要保重。”离开时,皇甫钦道。
“好。你也是。”年华心中一暖,同样叮嘱。不管将来会怎样,眼下他们是盟友,生死相系,荣辱相依。
“在和小王洞房花烛之前,爱妃你可不能死。”皇甫钦握住年华的手,再一次殷殷叮嘱。
年华一掌拍飞皇甫钦,大怒:“谁是你爱妃?!谁要和你洞房花烛?!”
“呜呜,爱妃你真凶!”
☆★☆★☆★☆★
崇华十年春,刘延昭中伏,困于子桐山。华领兵入禁灵援之。一路破嵪城,愩城,任城……流血漂橹,尸骨盈野。崇华十年夏,华至子桐山,与青龙骑会合。——《将军书·风华列传》
“……禁灵烽火困,郓城集神兵。边春腾金气,子桐动将星。潜军渡玉河,扬旌掩桐城。阵如明月弦,箭作折镝声。白骨曝荒野,铠甲化虏尘。将军百战威,方传风华名。”——《征戍诗·风华》
后世的长篇叙事诗中,对风华将军入禁灵,解子桐山之危,如是描述。
年华率领白虎、骑入禁灵,一路的烽火杀伐,破城斩将,尽在这寥寥数字之中。{炫}残{书}酷{网} 的战争,血腥的征伐,将士的尸骨,成就了风华的千古荣耀,千秋英名。
子桐山脉位于禁灵腹地,山中多草木,鸟兽,盛产玉石,是淇水的发源地。淇水边,有古城名曰桐城,是禁灵的交通要塞。
刘延昭、崔天允攻取桐城时,中了崔天罡的埋伏,五万青龙骑折损两万,其余三万人败逃入子桐山,被六万灵羽骑从外面包围,切断了与左、右翼军,以及盟友金狮骑的联系。
子桐山地势幽邃,易守难攻,崔天罡暂时没有出兵围剿。青龙骑被困在子桐山,幸运的是,还有一部分粮草在身边,又值春夏,子桐山中多果树,野兽,淇水中有鱼虾可以作为食物,倒不至于饿死。不幸的是,青龙骑的主帅刘延昭被禁灵生擒。将为军队之灵魂,失去了刘延昭,不仅被困于子桐山的青龙骑阵脚大乱,就连子桐山外的青龙骑左、右翼和金狮骑中,也都谣言四起,军心不稳。
年华带领白虎、骑破开灵羽骑的包围,来到子桐山与青龙骑会合时,已是仲夏时节。青龙骑一见年华,如同寻回了魂魄,军心渐渐稳定下来。
夏木阴阴,蝉鸣声声。
子桐山,青龙营。
营帐中十分阴凉,甚至有些阴森。年华跪坐在竹席上,昆仑——崔天允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放着一叠纸,一方砚,一支笔,两杯清茶。
一年不见,崔天允瘦了许多,身形更加佝偻畸形,他的眼睛上仍罩着一层黑纱,但皮肤不再苍白得可怕,有了一些人色。
年华和崔天允之间,已经有了不少写满字的纸。年华和崔天允已经“交谈”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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