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月光洒在竹帘上,香炉上,卷轴上,轻如烟雾,薄如白霜。年华的侧脸也被月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年华睡得很安详,甜美。突然,她的耳朵里缓缓钻出一只小如芝麻的白色虫子。小虫通体白色,在月光中看去,仿如透明。可是,诡异的是,虫子接触到月光后,竟然渐渐地膨胀起来,透明的白色也缓缓化作血红。不多时,它竟有绿豆大小了,遍体血红,翅羽暗红,说不出的诡异恕?br />
年华翻了一个身,仍在沉睡。小虫缓缓蠕动,从她的后颈爬向耳朵,从她的耳朵钻了进去。
水榭另一头的房间中,红娘子盘腿坐在竹床上,四周十分寂静,她甚至能听见隔壁的侍女们睡熟后发出的鼾声。她的面前放着一方手掌大小的铜器,似炉非炉,似鼎非鼎,铜器的小孔中有血红的烟雾袅袅升起。
红娘子伸出雪白的手,掀开鼎盖。不经意间,她的指甲擦过一缕鼎中溢出的赤烟,殷红的指甲顿时变作黑色。红娘子淡淡一笑,浑不在乎。如果寻常人的手碰到这瘴毒之烟,只怕早已血肉尽蚀,化作白骨。
鼎盖掀开,鼎中铺着绿色的粉末,粉末中有一只半只手掌大小,遍体通红的虫子。仔细看去,那虫子和爬进年华耳中的虫子一模一样,只是体型大了数倍。
虫子暗红的复眼,发出镜面一样的冷光,诡异可怖。——这是噬心蛊的蛊虫,鼎中这只是母虫,年华耳中是子虫,子虫受母虫控制。年华用人不疑,信任红娘子,常常带她在身边。红娘子对年华下蛊轻而易举,年华丝毫不曾察觉。
红娘子的手指虚抚过蛊虫,猫一样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怜爱的宠溺,仿佛这蛊虫是她的孩子。
红娘子对着蛊虫喃喃自语:“圣上传来密令,要我操控年将军杀了皇甫钦,毁掉北冥玉京之盟,挑起两国交战。端木长公主,不,现在应该叫女王陛下了,她派我入玉京潜伏,离间圣上和年将军,让他们反目……”
红娘子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十年前,她欠龙断雪一个人情,她断不会离开自由自在的逍遥谷,来这乱世中趟这一浑水。
在朔方三桑城外,龙断雪追杀年华,却被来救年华的云风白打败。为了不被生擒,龙断雪自己跳下了悬崖。他很幸运,重伤未死,被人救了。后来,他回到了皓国,继续为端木寻效命。端木寻失去了一只眼睛,还是不忍对年华赶尽杀绝,想要她来皓国做自己的将。端木寻想派人去玉京潜伏,伺机离间年华和宁湛,龙断雪推举了红娘子。江湖人最重义气,有恩必报,红娘子因为欠龙断雪一个人情,就离开了逍遥谷,去往玉京。她佯作为金钱诱惑,借澹台坤这条路,“效忠”宁湛,潜伏玉京。
端木寻命令红娘子潜入玉京,离间宁湛和年华。宁湛派红娘子监视年华,操控年华杀皇甫钦,挑起战乱。这红尘中的恩怨是非,勾心斗角,让红娘子觉得有趣。她决定先让年华杀了皇甫钦。
血红色的蛊虫倾注了杀意,蛊虫已经种入了年华脑中。噬心蛊容易控制心智脆弱的人,年华从小浸淫武道,长年在艰苦苛刻的环境中修行,意志也锤炼得坚如钢铁。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红娘子发现年华是不易为噬心蛊操控的人,这让她有些为难。
“恐怕,只有让她心神恍惚,或是心绪大起大伏,如愤怒,绝望时,蛊虫中的杀意才能趁虚而入,操控她的心智……”红娘子喃喃道。可是,年华是一个冷静理智,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乱了阵脚的女武将,怎样才能让她心神恍惚,迷惑,甚至愤怒,绝望?!
红娘子心念一动,想到了碧落亭中皇甫钦对年华迷恋的眼神。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赤、裸、裸的占有欲,他渴望得到年华,渴望拥有她。而年华对他,却只有冷漠和排斥。
红娘子唇角勾起一抹新月般的弧度,“偶尔,也做一回红娘,说不定会很有趣……”
一连几日,皇甫钦和年华在飞云楼商议盟约,盟约中规定:一,以雁门山为界,边春原以北划归北冥,以南划归玉京;二,……
议程告一段落后,年华对皇甫钦道:“我想要琭王宫无心夫妇。”
皇甫钦抬头,他一直心不在焉,问道:“这也是盟约的内容?”
年华笑了,“不,这与盟约无关。琭王夫妇是你的俘虏,我用十万金同你换这两个人,如何?”
“你要琭王做什么?”十万金不是一笔小数目,皇甫钦忍不住问年华。
年华淡淡地道:“琭王的建筑才华天下闻名,我想要他在封地为我设计一所庭院。”
“好吧,既然你想要他,小王就把他给你了。”皇甫钦懒洋洋地道。
“多谢。那我明日就遣人送他们去玉京。”年华怕夜长梦多,一锤定音。
皇甫钦望向年华,年华正看着朝南大开的窗户。
窗外远山起伏,白云缭绕,年华的目光温柔而复杂,似乎穿越了遥远的距离,望见了蓝天白云下的那一座名为“玉京”的千年古都。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归所。
皇甫钦心中狠狠一痛。
★ 145 春梦
傍晚,皇甫钦独自徘徊在石径上,心绪茫然,情丝纠结。他的脑海中全是年华的影子,她在沙场上的骁勇善战,她处事时的冷静果断,她应付他的挑战时的狡黠,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柔情和天真,她生气拍飞他时的孩子气模样……这些都让他着迷。他觉得如今的自己不像是自己,而像是一个初尝相思,陷入恋情中不能自拔的懵懂少年,可悲而可耻。
一开始,他被她吸引,因为她是不世出的将才,可以助他完成霸业。可是,在一年多的相处中,他渐渐地爱上了她,想要她做他真正的妻子。一生一世,执手相携。荣辱与共,患难相拥。但可悲的是,在这一场戏中,只有他一人深深地入戏,她浑然不觉地在做观众。
她要走,他怎样才能挽留她?足智多谋如他,也觉得束手无策。不如任她离去,等他回天音城向燕灵王交代完盟约的事宜,再去她在玉京的封地中和她耳鬓厮磨,等她回心转意?不,不,万一她一回玉京,就与帝君旧情复燃……那么,他本来未曾得到,却又要再次失去……
皇甫钦正心乱如麻,突然看见路边的一棵柳树下站着一名暗红衣裙的女人。女人向他诡异一笑。皇甫钦认出是年华的女侍卫——红娘子。
“红娘子,你笑什么?”皇甫钦不悦,呵斥道。
红娘子不仅不惧,反而笑了:“草民笑九王爷求而不得,夺而不敢,弃而不舍,近而不能,真不像是四公子之首的行事作风。”
皇甫钦勃然大怒:“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侮辱本王?!不要以为你是王妃的侍卫,本王就不能杀你!”
红娘子笑得更欢了,她从容不迫地道:“草民不过是一名略通岐黄之术的小小侍卫罢了。草民有一剂药方,可以医治‘四不’之症,可以让假王妃变成真王妃。不知王爷可愿意买此药方,医治相思之疾?”
皇甫钦闻言,怔了一怔,“你是什么意思?”
“王爷请附耳过来。”红娘子猫瞳闪烁。皇甫钦对这个诡艳的女人有些出自本能地恐惧,但是她的话语正戳中他的心结,于是附耳过去。
红娘子在皇甫钦耳边低语了几句,皇甫钦一惊,摇头:“这、这未免太……本王怎么可以做这般让人不齿的事情……”
红娘子笑了:“王爷与王妃同榻共枕,鱼水相欢,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会让人不齿?”
红娘子低沉的嗓音,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那一刻,皇甫钦心中魔障来袭,无法抵挡。不过,诡诈如狐的他仍有疑惑:“红娘子,你为什么要助本王?”
红娘子笑道:“此药方非是‘助’王爷,而是‘卖’与王爷。”
哼,原来是求财。皇甫钦心中疑惑尽去,任他聪明绝顶,智计无双,一旦心为情困,双目也蒙了尘埃,看不到眼前的死亡陷阱,“事成之后,本王一定重重赏你。”
“多谢王爷。”红娘子开心地笑了。
深夜。水榭。
月色朦胧,水波澹澹。水车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木樨花散发出一阵阵甜腻的香味。
年华闻不到木樨花香,因为房间里充满了拙贝罗香的味道。拙贝罗香,又名水安息,具有宁神静气的功效,可以医治中恶魇寐之症。可能是禁灵一战太过惨烈,自从到了晟城,住入琭王府,年华又开始噩梦连连,无法安眠。不仅如此,她有时还会突然头疼,头疼时心中会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非关仇恨,非关厌憎,只是想杀戮。那时的她,体内仿佛有一头嗜血的野兽缓缓苏醒,极度渴望鲜血,渴望死亡。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年华就以意志努力地压抑着杀意,大多数时候杀意一闪而逝。但有一次,她失神之际,刺伤了为她梳头的侍女。幸好,侍女伤势不重,只是白白受了一场惊。年华十分愧疚不安,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她遣走了水榭中的所有侍女,只留下武艺精湛的红娘子服侍。
年华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红娘子告诉年华,可能是连日征战,太过劳累,又兼思虑太多,心力枯竭,所以才会心神不受控制。她给年华调配了宁神的水安息,并在其中添加了一味不知名的药香,让年华可以睡得踏实沉稳。
年华试着燃香入眠,果然好了很多,头痛也很少再发作了,莫名其妙的杀意也消失了。她开始对拙贝罗香产生了依赖。
世间万物,有其长处者,必有其短。拙贝罗香的不好之处,是会让人睡得很沉,即使雷霆滚滚,也不会醒来。作为一名武将,年华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状态,即使睡觉,眼也不可全闭,耳也不可全塞。哪能睡熟至雷霆不醒的地步?
年华不敢每日都熏香,只在精神不济时,才用以助眠。水榭外有三重金狮骑守卫,水榭内有红娘子保护,她沉睡时,倒也不担心有刺客趁机取她性命。
博山香炉中,轻烟袅袅升起,年华觉得今夜的拙贝罗香中,药香的味道比平日更浓。她打了一个呵欠,吹熄了蜡烛,上竹床上睡了。不一会儿,她就坠入了黑甜乡中。
月色朦胧,水波澹澹。水榭的走廊中,红娘子领着皇甫钦走向年华的居室。离年华的居室还有十步远时,红娘子拿出一粒白色丸药,递给皇甫钦:“王妃燃香而眠,药香如迷香,此药丸可解迷香,王爷请服之。”
皇甫钦多疑,不接。红娘子笑了,将药丸一分为二,一半自己吃下,示意无毒。皇甫钦才接过另一半服下。
“她真的不会醒么?”皇甫钦仍有怀疑。
“今夜,草民加重了药香的量,不到明日上午,王妃绝不会醒。王爷您可以做您想做的任何事。草民告退了。”红娘子垂首告退,嘴角隐含诡笑。
皇甫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年华的居室前,轻轻地推开房门。他举足踏入房中,绕过屏风,走向竹床。他的心绪有些乱,兴奋,忐忑,期待,喜悦交织在一起,又夹杂着一丝害怕。
窗外月色迷蒙,房中香气袭人,竹床上的女子静静地睡着,睡颜恬美,也许梦到了年少无忧的岁月,也许梦到了雪原上盛开的幻花,她的唇角还带着一缕浅浅的笑意。
皇甫钦近在咫尺,年华仍在沉眠。
皇甫钦伸手,轻轻拂过年华的脸和唇。朝思暮想的女人近在咫尺,他忍不住俯身吻了她。因为药香的缘故,年华睡得极沉,还陷在美好的梦境中,浑然不知皇甫钦已在榻上。
怀中的女人温香暖玉,气息如兰,皇甫钦情难自持,心中尚存的那一丝顾忌荡然无存。他迫切地想得到这个女人,即使明天她醒来后会杀了他,他也不悔这一夜鱼水之欢。
皇甫钦一边亲吻年华,一边解开了她的衣服……
月隐入云中,夜风吹过木樨树,落花如雪。
年华睡得很沉,她梦到了年少时和宁湛、皇甫鸾在花丛中嬉戏。她蒙着眼睛站在花丛中,宁湛和皇甫鸾依次从她面前跑过,她抓住了一个,是个少年。她只道是宁湛,高兴地摘下蒙眼布,那少年看着她笑,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少年的容颜。等她努力看清时,发现那少年竟是云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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