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年华的手,制止了她的自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手指修长干净,衣袖白如冰雪。
年华抬头,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银发胜雪,五官如刻,棕色的重瞳中带着心痛和温柔。
是……云风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莫非她也死了?!!
云风白语气微含责备:“年华,你这是在做什么?”
年华懵懂地看着云风白,她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手底传来皮肤的温度,他的呼吸,“风白……”
“先出去再说。”云风白拿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次,才打开年华的手铐和脚镣。
年华痴痴地望着云风白,这才明白一切不是幻觉。云风白没有死,他来救她了。她本已哀如死灰,毫无生念的心中,又燃起了一丝生机。——他总是能带给她希望和生机。
年华伏在云风白的肩膀上,忍不住放声痛哭。他总是在危急关头出现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在这个充满权斗、背叛、利用、算计的冷酷世界中,只有他真心对她,从头到尾,不含一点虚假。
云风白伸手,抚摸年华的头,“好了,别哭了,时间不多了,先出去再说。”
云风白扶年华站起来,由于数日来没有吃东西,也不能安睡,年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就要倒下。云风白见年华虚弱成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痛,欲要抱她。年华阻止,“不,我自己能走。”
年华强撑着站起来,还是头晕目眩。
云风白叹了一口气,“都这时候了,不要再逞强了。我背你出去。”
说罢,云风白不由分说地背起年华。年华趴在云风白的背上,虽然知道要冲出守卫重重的天牢,必定会(炫)经(书)历(网)一场腥风血雨,但是因为有云风白在,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安心。
走出天牢的道路,比想象中要宁静。云风白和年华所过之处,守卫的铁甲士兵全都倒在地上,已然死去。
年华和云风白面面相觑,均感到奇怪。
年华问云风白:“是你进来时杀了他们?”
云风白摇头:“不是。我进来时,根本不曾让任何人察觉。所伤者,也不过是监管钥匙的狱卒。”
以云风白的轻功和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卫重重的天牢,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既然是悄悄潜入,没有大张旗鼓,那么杀死守卫的人是谁?除了云风白,还有谁潜入了天牢,杀人于无形?更加奇怪的是,看这架势,倒像是那位潜入者在为他二人逃出天牢开路。
年华心中正在疑惑。云风白对年华道:“你看他们耳后。”
年华定睛望去,死去的侍卫耳后都插着一根细针。细针如同牛毛,呈暗红色,显然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死去的侍卫,皆是七孔流黑血,唇色青紫。
这针年华并不陌生,正是红娘子惯用的暗器。原来,红娘子没有因为大难临头,就弃她而去,而是一直徘徊在天牢附近,暗中保护她。
年华喟叹,觉得自己之前一心求死,太过糊涂,太过不负责任。近到红娘子,中至驻扎在禁灵的刘延昭、青龙骑、田济、白虎、骑,远到玉京的宁湛、皇甫鸾,北冥,禁灵,玉京的百姓,都会因为她在晟城沧海阁中的血腥屠杀而受到牵连。她自暴自弃,消沉地逃避,会连累了他们来替她承担责任。杀了皇甫钦和十八名金狮骑将领,她十分悔恨愧疚,只想以死来赎罪和解脱。可是,她这一死,必定会连累很多人。有时候,选择生艰难,选择死反而容易。更何况,云风白并没有死,她的心也还没有死。她还想活着,想和他一起去抓住哪怕是缥缈虚无的幸福。
云风白心生警惕,“我潜进天牢时,这些人都还活着。这是谁做的?会不会是敌人?”
“不是敌人。是我的侍卫……”年华对云风白道。年华猜测,红娘子可能一直潜伏在天牢附近,想找机会救她,今日恰巧云风白闯入天牢中,她就在暗中保护两人顺利逃出。
云风白皱了皱眉:“手段如此毒辣,此人绝非正道中人,也非良善之辈。”
年华没有做声。她也知道红娘子不是良善之人,但是为将之道,有时候必须用人唯能,而非用人唯德。
云风白背着年华从尸体铺就的通途逃出生天。年华伏在云风白的背上,竟安心地睡了过去。这一觉,她睡得十分安稳,没有噩梦来袭。
年华醒来时,置身在一处断垣残壁,破檐漏瓦的房间中。寒风呼啸,月色凄迷,四周十分安静,云风白不在,只有她一人。
“风白,风白,你在哪里?!!”年华蓦地站起来,仿佛疯了一般,开始在荒废的巨大宅院中寻找。
月光中,年华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去,坍塌破旧的宅院到处都是灰尘,显然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年华找遍了荒宅,发现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云风白的踪影。她只能听见自己空洞而急促的脚步声……
年华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中,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冬夜的冷风吹来,衣衫单薄的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云风白在哪儿?他怎么不见了?难道,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不,如果是幻觉,她怎么会出了天牢,来到这荒宅中?而且,年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她受伤的手已经上过了药,并被包扎得好好的。云风白的出现不是幻觉。如果不是幻觉,那么就是他离她而去了?他走了……
年华心中狠狠一痛,几乎站立不稳。
“年华,你醒了?咦,你站住院子里做什么?”云风白拎着一包东西,从荒草中的石径上走来。看样子,他刚从外面回来。
年华回头,看见云风白站在月光中疑惑地望着她,她突然冲向他,狠狠地抱住了他。
云风白一怔,手中的包袱掉在了地上。跌散的包袱中有一套男装,有一些药瓶,另外有一个油纸包,似乎包着食物。
年华紧紧地抱着云风白,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
云风白伸手,爱怜地拥住年华,“放心,我不会丢下你,我不会走……”
他爱了她十年,等了她十年,怎么会在今夜离她而去?两人曾经共患难,同生死,也曾拔剑相向,她曾冷漠地伤害过他,也曾和他度过快乐的时光,她是他此生深烙在宿命里的一场劫,也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一场梦,他怎么会弃她而去?
“外面有金狮骑在巡逻搜查……先进去,被人看见了会有麻烦。”云风白低声对年华道。
年华这才心生警觉。云风白拾起包袱,和年华进入废屋中。废屋里没有灯烛,两人怕引来追兵,也不敢生火,只好对坐在月光中。
年华坐在云风白身边,侧头看着他,眼也不眨,似乎只要一眨眼,他就又会消失不见。她伸出手,拉住云风白的手,云风白反握住她的手,他手心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心。
命中之缘,生死相伴。
“你去了哪里?外面情况如何了?”年华问道。
“我出去找些吃的东西,顺便打探情况。”云风白想起街上戒严的情形,不由得皱了皱眉。燕灵王得知年华逃出天牢,还杀死了所有守卫,勃然大怒,他下令金狮骑全力搜捕年华,绝不能让她逃出天音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天音城中全城戒严,四座城门都已经封锁。街道上到处都是金狮骑,他们在挨家挨户地盘查。这座荒宅也不安全,我们必须十分谨慎。”
年华脸上露出忧色,她杀了皇甫钦和十八名金狮骑骁将,燕灵王必然恨她入骨,必定全力搜捕她。她想要逃出天音城,只怕难于登天。她倒是不惧死,只是担心会连累云风白。她总是在连累他。
云风白似乎看出了年华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我几番生死与共,何谈连累?”
爱上她这样的女人,他早有觉悟,生活一定不会平安静好,必定跟随她行走于烽火生死之间,时时刻刻与死神擦肩而过。这是她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和她在一起,再危险,他也甘之如饴。
年华有点生气,嘀咕:“不要揉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子。”
寒风凛冽的冬夜,她的心中却十分温暖,因为有他在身边。
云风白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我突然想起,在我还是一个少年时,曾经有一次来中原办事,在一座荒寺的枯井中救了一个孩子。他被人丢在了枯井中,井口被巨大的石头封死了,不知道被关了几天。我从枯井中把他抱起来时,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但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揉他的头,抱着他,安慰他。他就不哭了。荒寺中有两具尸体,一名是被蹂、躏的少女,一名是被虐杀的男孩。我想,可能是他的亲人吧。我和师弟将尸体用草席裹好,放在一棵松树下。因为还有事情要去做,我没能等他醒来,就离开了。”
年华望着云风白,眼泪突然滑落。她突然扑进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失声痛哭。
“你怎么了?年华。”云风白大惊。
“那个孩子是我,是我……” 年华泣不成声。原来,他就是她一直感念的恩人。原来,他们那么早就已经相遇。原来,是他告诉了她‘只有强大,才能守护’。原来,他是她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
“欸?!”云风白吃惊。那个在枯井中顽强求生的孩子,那个奄奄一息,陷入绝境中的孩子,那个蜷缩在他怀里,想要汲取温暖和力量的孩子,居然是年华?!
年华告诉了云风白那场悲伤的逃亡,泣不成声。
云风白紧紧地抱着她,久久不语。原来,他们那么早就已经在乱世烽火中相遇。原来,他曾经为她铺垫了宿命。原来,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相连。因为他的一句话,九州乱世中,就出现了一个叱咤沙场的风华将军。
“去年春天,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年华垂下了头。去年春天在雨中,她深深地伤害了云风白。
人,只有在失去时,才会知道什么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皇甫钦的一句话,让年华知道了云风白在她生命中有多重要。在听到云风白死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也死了。那时,她才了然,他不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而是她的生命。
云风白道:“我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
他从来不怪她无情,因为他知道她的无情正是她的痴情。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一生只对一人衷情,磐石无转移。但是,宁湛伤她太深,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让她心如死灰,不再动情,而甘愿沦为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爱意的战将,为了政治目的来到北冥和亲。他如果有恨,也只恨自己当年在枯井中救起她时,没有守候到她睁开双眼。如果,当时他带走了她,她就不会在烽火中邂逅封父,成为将门弟子,更不会在合虚山遇见宁湛,陷入一世的劫难之中。当年缘悭一面,便蹉跎了半生。
“去年春天分别后,我在晋王府总是听见箫声,是你吗?”年华试探着问道。她猜测箫音是他,可是每次追出去,总是不见人踪。
云风白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你在晋王府过得好不好,但又知道你不想见我。”
“对不起……”年华再一次道歉。她心中愧疚,纠结,疼痛。在战场上,她身经百战而无一败,但在爱情上,她一直很失败。从宁湛到云风白,再到皇甫钦,她总是在懵懂、退缩、犹豫中失去。她以为可以和宁湛一生一世,白头到老,但宁湛却一次次伤害她,背叛她,算计她,利用她,甚至将她嫁给了皇甫钦。她不恨宁湛,但也不再爱他了。她爱的宁湛已经不见了,现在活着的人是以天下为己任,冷酷无情的崇华帝。她从未爱过皇甫钦,以为她和皇甫钦不会相爱,在达成共同利益后可以好聚好散,可是皇甫钦却说他爱上了她。他的爱,在临死前说出,甚至不给她回绝的机会,只能和痛苦、愧疚、罪恶、忏悔一起深深烙印在心底,除非她死去,否则这份她只能以愧疚回应的爱永远也不会磨灭。而云风白,她从来不敢正视他的爱,因为她身处黑暗血腥的地方,他站在阳光温暖的地方,她被地底伸出的荆棘紧紧束缚着,去不了他身边,也不愿意他?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