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主上,您的手……”绯姬看了,心中一痛。
云风白似乎丝毫不觉得痛,只是痴痴地望着年华沉睡的容颜,“我没事。”
绯姬道:“主上,还是属下来吧。”
“不,我来。不知道她中的是什么蛊,需要随机应变,如果中途稍有差错,会让她丧命的。”云风白道。
绯姬也就不再言语,退到香炉边,重新洒了一捧香料。
香烟缭绕,烛火昏蒙。绯姬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漆盘,走向云风白。漆盘中放了一方红帕,一个小黑盒,几瓶装着药物的小瓷瓶。红帕上放着长短不同的银针,小黑盒紧闭着,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
绯姬端着漆盘,站在云风白身边。
云风白取出银针,依次插、入年华的额头,耳边,下巴。年华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云风白拿起一个药瓶,倒出一粒朱色药丸,放入年华嘴中。
云风白打开小黑盒,盒子中装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玉。玉色沉碧厚腻,浸着几抹血纹。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血玉上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袅袅寒烟。
云风白将引蛊玉放在年华耳边,他手上的血滴在玉上,寒烟化作淡淡的红色。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引蛊玉和年华,紧张地等待着。
绯姬望着云风白忐忑不安的神情,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还是这般爱年华。为了年华,他连圣浮教、异邪道都置之脑后。比起年华来,他更像是那个被下了蛊,失了心的人啊!情之一字,就如蛊毒,中了就再无解脱。她的主上,她一直仰慕着的主上,始终就不曾爱过她。也罢也罢,爱无法强求,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再执着也是枉然。年华是如此真性情的女子,风华绝世,世间无双,也难怪他会那么执着不悔地爱她。他们是一对白玉璧人,一双神仙眷侣,她愿意远远地看着他们,默默地守护他们,只要他能够幸福,她也就很幸福了。
绯姬神游天外时,忽见云风白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了。她收敛心神,望向床上的年华,心中不由得一惊。一只极细的透明虫子,缓缓地从年华的耳中蠕出,它被引蛊玉的寒烟吸引,爬向了玉石。虫子在空气中渐渐变大,身体也渐渐泛红。
虫子的模样狰狞而诡异,但云风白见了,却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噬心蛊,不是太厉害,太致命的毒物。
云风白飞快地拿起一个药瓶,将碧色的药粉洒在蛊虫周围。蛊虫似乎感觉到了危机,想爬回年华耳中,但却被周围的绿色药粉阻隔。它一触碰到药粉,身体就会融化。
云风白拿起一根银针,插、入了蛊虫的身体,将它钉在了原地。
玉京,皇宫。
侍卫住的某间房中,红娘子正在侍弄各种她心爱的蛊虫。突然,她心口一疼,一口血喷了出来。谁?谁解了她的蛊?!谁杀死了她的蛊虫?!
红娘子心念电转,脑海中浮现出一名白衣银发的男子。云风白,圣浮教主云风白,一定是他!之前,在天音城救年华时,红娘子和云风白并不是第一次相见,他们在江湖中就是旧识。红娘子也是异邪道中人,她是重华的小师妹,但是因为一些恩怨,她和重华反目成仇,叛出圣浮教,自立逍遥谷。论起辈分来,云风白还是得叫她一声师叔。那日在金鹏背上,两人便是在叙旧。
红娘子冷笑。她就知道,这区区噬心蛊,难不住云风白这样的异门高手。她本来也没有指望年华会杀死云风白,她希望的是年华和宁湛反目。这,才是端木寻派遣她来玉京的目的。
红娘子擦掉唇边的血迹,红唇微挑,笑了:“现在,只需要等待……”
星邙山,碧泉山庄。
绯姬望着被钉死的蛊虫,问道:“主上,这……会是谁落的蛊?”
云风白道:“除了红娘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年华在北冥时,她一直在她身边。”
“那么,是她操纵年姑娘伤害主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事。”云风白冷冷地道。
绯姬垂首:“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召集人手,擒拿红娘子。”
“红娘子非易于之辈,她身边还有澹台坤、无色僧、蓬莱真人等高手,你要小心行事。”
绯姬垂首:“主上放心,属下明白。胆敢伤害主上和年姑娘者,属下必会诛之。”
绯姬离开了房间。
云风白坐在年华身边,拔去她头部的银针。年华仍在沉睡着,睡颜安静而恬美,云风白笑了笑,在她额上印下轻轻的一吻,“没事了,等你醒来,一切噩梦都会消散……”
★ 160 束缚
秋风肆虐,大雨倾盆,云间间或有一道道闪电划过。正午刚过,天空却阴沉得仿佛夜晚。皇宫城门处,守卫的禁卫军都躲在了城门下避雨。
“咦,那是谁?”一名守卫望着雨中,奇怪地道。
众人向雨中望去,一名穿着戎装的武将冒雨而来,没有打伞,也没有乘车。待得武将走近了,众人一惊,急忙垂首行礼:“参见大将军。”
年华没有理会众人,径自走入了皇宫。她的脸色十分阴沉,唇色却苍白如纸。她的头发,戎装全部都被雨水淋湿了,但她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仍然在大雨中疾步行走。等年华走进皇宫,去得远了,众守卫才想起她没有出示进宫的诏令。
有一个守卫欲冒雨追去讨要,另一人道:“算了,不必去了,大将军一定有急事,又兼雨大,忘了出示诏令,不必追去惹她不快。”
第三个人也道:“就是。圣上有令,大将军可以随时佩剑出入皇宫,何须诏令?”
第一人感觉有些不妥:“可是,今日大将军的神色有些奇怪,而且也没带随从,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昏了头!能发生什么事?难道大将军还会行刺圣上不成?”
众人纷纷笑话第一人。
承光殿中,宁湛坐在御榻上,他正在喝一盏温热的燕窝粥。许忠在旁边伺候着。突然,殿外一阵喧哗,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闯进了承光殿。几名宫人想要阻拦那人,却没有阻拦住。
宁湛一怔,仔细一看,原来是年华。
年华的脸色十分阴沉,她冷冷地望着宁湛。宁湛心中一跳,感觉有些不妙,他对许忠和宫人道:“你们先下去。”
“是。”众人领命退下。
四周十分安静,殿外的雨声非常模糊。内殿中,只剩下宁湛和年华两人。宁湛站起身来,走向年华,笑道:“怎么冒雨前来?看,全身都湿了,万一着了风寒,可不是玩的。”
宁湛伸手,欲用衣袖替年华擦去脸上的雨水。
年华冷冷地打开宁湛的手,望着他,“噬心蛊是怎么回事?”
宁湛脸色一变。他移开了目光,不敢看年华的眼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宁湛,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噬心蛊和红娘子是怎么一回事?”年华冷冷地道。
突然,殿外响起了一个惊雷,雨声变得急促了起来。
宁湛沉默。
年华冷笑,“好,你不愿意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那我就来告诉你。为了和北冥结盟,共伐禁灵,你把我嫁给了皇甫钦。我临去北冥前,你怕我从此生有贰心,叛玉京而投北冥,就派了红娘子名为保护我,实则给我下蛊控制我。这样,我就变作了傀儡,任你操纵。禁灵覆亡后,你想要更大的利益,不想依照盟约,分六成战果给北冥。于是,你让红娘子操纵我,在沧海阁杀了皇甫钦和十八名金狮骑将领。北冥和玉京决裂。沧海阁之变后,北冥武将空虚,人心不安,你趁机派遣萧良出兵讨伐北冥,我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和他合兵,攻打北冥。利益永远是你的,仁义也永远是你的,罪孽和痛苦却都让我来承受。这一次,你竟又操纵我去杀云风白!可惜,你算漏了一点,云风白不是皇甫钦,我根本杀不了他,他反而识破我中了蛊,被人操纵。他为我解了蛊,绯姬姑娘擒住了红娘子,红娘子已经将你吩咐她做的一切和盘托出。宁湛,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今日,绯姬将红娘子带到云风白、年华面前,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怎么逼问,红娘子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年华如遭雷击,不顾云风白、绯姬的劝阻,冒雨来到了皇宫。
雷雨声中,宁湛仍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代表默认。
年华愤怒进宫,质问宁湛,内心深处还存有一丝隐蔽的期冀。她希望宁湛能够告诉她,红娘子说的都是谎言。噬心蛊之事,和他无关。然而,宁湛的沉默,击碎了年华的期冀,也彻底伤透了她的心。
年华抽出圣鼍剑,指向宁湛,流泪,“宁湛,我们一起长大,曾经还那么相爱。可是,现在,你竟然对我下蛊?你把我对你的爱算计殆尽了,竟又开始算计我对你的信任了么?我一直信任你,相信你是一个优秀的帝王,相信你本性良善,相信你也会相信我……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份信任?你操纵我去杀人,你把我当做傀儡摆布,你把我当做棋子利用,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我?哈哈,太可笑了!接下来,你还想把我当做什么?!”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年华的笑声回荡在承光殿中。
宁湛望着指向自己胸口的长剑,正要开口。一队禁卫军闯了进来,见年华用剑指着宁湛,大惊失色,纷纷拔剑指向年华。
年华并无惧色,只是冷冷地望着宁湛。
宁湛喝斥禁卫军,“都给朕下去!不得诏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进来!”
禁卫军得令,虽然忐忑不安,但也只好退了下去。
宁湛望着年华,良久才开口,“年华,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年华怒极反笑,眼泪滑落:“我原谅你,那谁又来原谅我?皇甫钦,他会原谅我吗?死去的十八名金狮骑将领,他们会原谅我吗?!!”
宁湛道:“如果,杀了我,你能解恨,那你就杀了我吧。”
年华举剑,划过宁湛的脖子。
一抹浅浅的血痕绽开在宁湛的颈间,鲜血滴落。
宁湛不躲,也无惧色,只是痴痴地望着年华。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让她知道了。他清楚地看到,他和她之间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他预感他会失去她。如果,失去了她,他活着也无意义了。
年华终是下不了杀手。她的头脑中一片混乱,心中因疼痛而变得一片空茫。
“宁湛,我一直不明白,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直是爱他的,他也一直爱她,可是偏偏,两人走到了如今的局面。相看,相望,不相亲,反而心生怨尤,仇恨。情断,爱绝,心死,甚至连最后一份信任,也荡然无存。
“年华,原谅我这一次。”宁湛走向年华,伸手拥抱她,“我发誓,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对你下蛊,只是因为我爱你,我害怕你会爱上皇甫钦,从此离开我……”
“不要再把‘爱’拿来做借口了,我听腻了。如果你爱我,当初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北冥?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年华推开宁湛,“如今,我们没有‘爱’了,也没有信任了,什么都没有了。”
宁湛悲伤地笑了,不肯相信年华的话,“我们怎么会没有爱?你忘了我们在天极门里的誓言了么?执手偕老,不离不弃。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合虚山中,你差一点葬身在马蹄下;我第一次吻你,是紫石门主带着我们在竹楼中歇息时,你做了一个悲伤的梦,我安慰你;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是十六岁时在葬梦崖的荼蘼花下……”
“够了!别说了!!”年华打断宁湛,因为情绪激动,她的胸口起伏不定。他总是用这些回忆来束缚她,让她逃不掉,挣不脱,走不了。
承光殿外,雷鸣如金戈,雨声如马蹄。
年华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把手中的圣鼍剑,连同剑鞘一起,丢在了宁湛面前,“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东西,如今我还给你。从今以后,你我陌路,我不再做你的剑,你也再算计不了我了……”
年华转身离开承光殿。
宁湛看见丢在面前的圣鼍剑,如遭电殛,急忙去拦年华,“不,年华,你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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