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我不原谅。”年华咬紧嘴唇,“你去告诉他,我永远不原谅他!”
皇甫鸾脸色煞白,无法再开口。
崇华十一年初冬,风华大将军因病辞帝,归封地葛。帝准奏。——《梦华录·崇华纪事》
年华的封地在玉京东边,名曰“葛”。葛地宁静富饶,居民多种桑养蚕,盛产丝织品。每年全国上贡的丝织品,有一半皆是出自葛地。
年华一行人去往葛地,车马走得很慢,沿途散心。马车兼随从队伍逶迤走在山路间,缓缓前行,仿佛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车中,年华和云风白并坐着。年华怔怔地望着窗外萧瑟的山景,云风白望着她,他很想拥她入怀。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两人中间还坐着一个宁琅。
云风白垂头,宁琅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宁琅和宝儿的马车在后面,但是他死活要腻着年华,乘上了年华和云风白的马车。小家伙很讨厌云风白,不是叫他“喂”,就是叫他“白头发的”,但凡云风白一接近年华,他就恶狠狠地瞪他。他坚持要坐在云风白和年华中间,尽管那样他会被挤得很难受。云风白又好笑,又好气,年华宽慰他,“他只是个孩子,你跟他生什么气?”
云风白望着宁琅,冷笑:“已经两个时辰了,你的耐力还真不错,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山路颠簸,马车也不大,可怜宁琅小小的身体挤在两个大人之间,几乎已经夹成了一张纸。宁琅的发冠已经被颠簸歪了,但他还是死撑着,和云风白僵耗着,想把他逼出去骑马,自己和年华共坐马车。宁琅咬牙,瞪着云风白,“你休想让本皇子出去……”
年华从窗外收回目光,望着正在对峙的一大一小,哭笑不得。宁琅孩子气也就罢了,云风白竟比他更孩子气,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子赌闲气。这两个时辰,三个人都快被挤成了三张饼,骨头都挤散架了。
年华投降:“你们两人继续坚持,我受不了了,我出去骑马去。”
年华让车夫停下,掀帘而出。
“师父,我也要骑马。”宁琅孩子气地跟下去。
“等等,我也想骑马了。”云风白更孩子气地跟了下去。
于是,一匹马,三个人,宁琅在前,年华在中,云风白在后,继续挤。
★ 162 桃缘
年华一行人抵达葛城时,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六出冰花纷纷扬扬,落在古老而宁静的葛城中,非常漂亮。因为之前预报了行程,很多人在城中迎接年华和宁琅,有葛城的官员,更多的是百姓。道路两边的百姓看见骑在马上的年华,纷纷匍匐在雪地中,山呼:“战神!战神!”
年华笑了,笑得极苦涩。
与葛城官员寒暄完毕,年华带宁琅来到了她的宅邸。这是一所极大的宅院,占地比玉京将军府还大一些,布局和建筑却是葛地的风格。将军府邸的管家是一名中年妇人,大家都叫她韩三娘。韩三娘是本地人氏,行事严肃认真,为人不苟言笑,品性正直,让人钦佩。
年华挺喜欢韩三娘,很快就和她熟络了。韩三娘是一位极优秀的管家,做事非常妥帖而有效率,在她的照料下,年华、宁琅、云风白、宝儿、上官心儿等人很快就适应了葛地的生活。
年华在葛地的生活十分悠闲。不涉权势之争,不入阴谋算计,不闻边疆战火,每天只是教宁琅骑射之术,和云风白喝酒下棋。上官心儿开始教年华女红,结果年华把手扎得全是血。云风白嘲笑年华。年华生气地道:“拿针要比拿剑困难得多,不信,你试试。”
有时候,年华会望着玉京的方向出神。宁湛不断地有赏赐送来葛地。年华始终还是那一句,“我永远不原谅。”
夜深人静时,一盏孤灯下,年华还是会写那一本未完成的兵策,她还是牵念着边疆和将士。
葛城有冬狩的习惯,据说在过年之前猎到野牲,献祭给神明的话,来年会获得神明的保佑。这一天,大雪初停,阳光明媚,年华、云风白带着一群护院,牵鹰走狗,去城外的树林里狩猎。众人奔波了一天,猎到了一头熊,两只麋,五只野兔,三只獐子,算是收获不错了。
年华正要回城,突然听得深山中有雄浑的钟声响起,山林中的积雪纷落,远处有飞鸟惊起。
年华好奇地问:“这山野中哪里来的钟声?”
一名护院回答道:“回大将军,这葛山深处,喏,就是那座山,有一座千年以前的古刹。当然,现在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也没有僧侣挂单。但是,每逢晴天的清晨和傍晚,都会听到寺里响起钟声……”
“不会是……闹鬼吧?”云风白流汗。他身为玄门宗主,却最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哪里是闹鬼!那是老白猿在撞钟!”护院笑了,道:“山中的樵夫,猎户都曾亲眼看见一只老白猿在撞荒寺中的一口大钟,大家都说这只老白猿有佛性呢。”
“真有趣!”年华来了兴致,对云风白道:“风白,我还从来没见过老白猿撞钟呢,我们去看看?”
“老白猿的话,那就好吧。”云风白答应了。
年华吩咐护院先回城,自己和云风白去荒寺猎奇。
年华和云风白骑马走向葛山。
“风白,你说老白猿真的有佛性吗?它会成佛吗?”
“按佛经里所说,一切生灵,小至蝼蚁,大至鲲鹏,都有佛性,都能成佛。”
“杀了生的人也能成佛吗?”
“放下屠刀,也能成佛。”
“如果,是不愿意放下屠刀的人呢?”
“……”
“果然,不愿放下屠刀的人,只能去地狱……”年华苦笑。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云风白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攀上了葛山顶,来到了废弃的千年古刹中。冬日的白天很短,天色已经黑了。不过,借着夕阳的余晖,还是能够看清楚寺院的模样。千年之前,这座寺院也许非常宏伟,香火也很旺盛,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烟蔓草,全寺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东西,大概就是大雄宝殿外面的一口巨大的铜钟了。之前,年华等人听见的钟声,应该就是这口钟发出来的。传说中撞钟的老白猿,此刻已经不见踪迹。
云风白道:“看样子,错过了老白猿撞钟。”
“无妨。干脆住一夜,明天早上等它来,反正我们带的有吃的,还有狐皮大氅御寒。”
“好吧。”知道年华是下了决心,就要达到目的的性子,云风白也就同意了。再说,在这深山古刹中,终于可以两个人独处了,没有宁琅那个小鬼日夜缠着年华,不许他接近年华。
两人借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古刹中寻找能够落脚歇息的地方。走到寺院后面时,两人惊奇地发现一株绯桃树花开正艳,落英缤纷,树下有一方极大的天然泉水。靠近泉水,有热气迎面而来,用手一试,竟是温泉。冬日反常盛开的绯桃花,想必就是因为生长在温泉边的缘故。
年华惊奇:“想不到,葛山中竟有温泉。”
“北宇幽都无色、界中也有很多温泉。”云风白想起了他自小生活的地方。
“我真想跳下去,躺在里面。”年华开心地道。
“先去找一个能住的地方,吃点东西果腹了,再跳下去也不迟。不然,你现在跳下去,准会昏死在里面。”云风白比较理智。
两人又绕回去找住处,发现只有大雄宝殿有屋顶,有墙壁,勉强能够住人。年华把马上的东西卸下,放在大雄宝殿中。云风白出去拾了一些干柴,烧起了一堆篝火。两人烤了干粮中的冷鹿肉,喝着羊皮袋中的美酒,吃得很惬意。
“风白,我们在这大殿里喝酒吃肉,佛祖不会怪罪吧?”
云风白环视空旷的大殿,“如今,已经没有佛祖了,应该不会……”
“那就好。”年华放心地吃肉。
“嗯。”云风白开心地喝酒。
圆月如镜,月色如银。山林中的积雪反射着月光,美如梦幻。
云风白独自站在寺院中,已经半个时辰了,他看着雪月交辉的美景,脑海中却飘落着温泉边的那一树绯桃。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温泉,耳边依稀响起了水声。
绯桃树下,凌乱地散放着年华的狐氅、长衣、亵衣。温泉中央,年华赤身站在水中,正在洗发。青丝垂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的侧影美得让云风白心醉神迷。
月光下,水雾中,年华的皮肤白如冰雪,但却遍布着一条条伤痕,或深或浅,散发着诡艳的魅惑。让云风白心动,也心疼。
云风白的脚步声,惊动了年华。她吃惊回头,正好和云风白对视。云风白没有停下脚步,仍然走向温泉。他在温泉边停下,向年华伸出手。
年华笑了笑,从温泉中央走向云风白。她这一笑,艳如绯桃,让云风白神迷。云风白在温泉畔的石头上坐下。年华伸出手,抚摸云风白的脸,用温热湿润的唇轻轻地吻他。
云风白贪婪地索取年华的吻。年华解开他的狐氅,为他褪去中衣,云风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年华笑道:“不下来吗?”
“当然……”云风白话未说完,已经被年华拉下了水中。
天上明月皎洁,水中人影成双。
星空为幕,狐裘为席,云风白和年华在绯桃树下激烈缠绵,青丝银发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花瓣落了两人一身。
“风白,这是在寺院里,佛祖不会怪罪吧?”
“不会,佛祖说,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是吧?佛祖会那样说?”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们不是已经在极乐天……”
“……”
东方泛白,鸟语轻灵。
“当——当——当——”几声震耳发溃的雄浑钟鸣,惊醒了相拥沉睡在绯桃树下的云风白和年华。天光已经乍亮,两人昨夜不知何时睡去,幸而温泉附近的地也是暖的,没有觉得寒冷。
“好吵,什么声音?”云风白坐起身。
“钟声?”年华揉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老白猿在撞钟?”
年华、云风白迅速披上狐裘,飞快地来到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古老而巨大的铜钟前,果然有一只浑身雪白,形状如人类,但手臂却明显比人类长的白猿在撞钟。
“当——当——当——”钟声浑厚而苍凉,沉淀了浮华,回荡在山林中。
云风白、年华牵手静立在一边,看老白猿虔诚地撞钟。二十一声钟鸣过后,老白猿飞快地离开了,消失在了树林中。
年华、云风白回到绯桃树下,心中均是感慨万千。
“白猿撞钟,冬日盛开的桃花,都让人不得不感慨造物之神奇。”年华叹道。
“对我来说,你才是造物最神奇的一笔。”云风白亲吻着年华。
破天荒的,铁血女将军的脸颊上绽起了一抹娇羞的红晕。
云风白见了,心神荡漾,他爱怜地亲吻着年华,嘴唇滑过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肩膀,她胸口上的伤痕,色授魂与,继而陷入疯狂。
翻云覆雨,合欢交结中,年华的目光透过云风白的银发,望向头顶那一树红瓣上沾着晨露的桃花。她感觉自己也像是其中的一朵,正在暖风中缓缓绽放。
青丝白发,纠结缠绵。
相濡以沫,相惜一生。
云风白、年华离开荒寺,相携回到将军府邸,已经是下午光景。
宁琅一直翘首盼着年华,一见到她,就扑了上来,“师父,你怎么一晚上不回来,我担心死了!”
“琅儿乖,师父去了……”年华笑眯眯地准备说去了荒寺中,看见白猿撞钟的奇事。
云风白已经冷冷地接过话,“你师父有我陪着,不会有事。”
宁琅瞪着云风白,“就是因为有你陪着,本皇子才不放心。”
云风白生气:“你这是什么话?”
“本皇子的意思是,白头发的,你不要总是缠着我师父。”
“喂,小鬼……”云风白想说宁琅几句。宁琅却不理他,拖着年华往后院走,“师父,你来看我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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